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窝在被窝里,外头雪粒子打得窗纸沙沙响。我妈一脚踹开门,手一扬,被子就没了。
"起来!洗脸,梳头,换那件红的。"
灶屋里飘着枣糕的甜气,可我妈把火钳往锅台上一摔,哐当一声,那甜味儿都给压下去了。
"妈,今儿不上学?"
"不上。"她把一双新棉鞋踢到我脚边,"跟王媒婆去趟柳家沟。"
我十九岁,高二念了半截,回家帮家里看小卖部。柳家沟我没去过,只晓得我妈这阵子老跟人嘀咕一个数——十九万八。
我穿衣裳的手顿了顿。十九万八,比我爸在工地上摔断腿赔的那笔钱还多。
前几天我瞥见过我妈跟王媒婆蹲在小卖部门口说话。她掰着指头数:见面礼一万,订亲六万,三金另算,腊月里把事办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风听去,也像怕我听去。
王媒婆来了,蓝头巾包着,进门先喊"俊闺女",眼睛却往我身上量,跟看集上的骡子似的:身量、牙口、屁股。"这闺女好生养。"她跟我妈说。我妈笑得脸都开了花,塞给她两个热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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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我听见我妈在屋里跟我爸说话。我爸躺在炕上,腿还支着。"孩子才多大。"我爸说。我妈说:"十九还小?我十九都生她了。小勇明年说亲,首付差二十万,你拿啥出?"
我站在雪地里,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到心口。原来我不是闺女,我是二十万。
去柳家沟是土路,雪化了又冻,走一步滑一步。王媒婆一路说那男的好话:柳家老四,开砖厂的,三间大瓦房,还带半挂车。
我一句没接。心里揣着把刀,想着到了那儿怎么闹,怎么掀桌子,怎么让人家当场把我撵出去。
到了才晓得,柳老四三十九,前头媳妇病没了,留个闺女,八岁。
他比我想的老。头发里掺着白,手背上裂着口子,见我不自在地搓手,把烟掐了:"屋里坐,屋里坐。"
他闺女躲在门后,露半张脸,手里攥着半个凉馒头。
三间瓦房烧着煤炉,暖烘烘的。他妈端来红糖水,碗沿缺了个口。柳老四坐在我对面,半天,说了句:"你还在念书吧?"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他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红包:"五千块见面礼,你拿着。"顿了顿,"回去把书念完。我这儿的事,不急。"
王媒婆在旁边使眼色:"四哥,人家姑娘都来了……"
"我说了,不急。"
回去的路上,我把红包攥得死紧。雪又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王媒婆的头巾上。我心里乱:一边是那间暖屋子,一个肯叫我念书的人;一边是我妈的二十万,我弟的首付。
到家,我妈迎出来,先看我脸色,再看我手里的红包。
我说:"没成。"
我妈的脸,一寸一寸冷下去。她没骂,只把红包抢过去数了数,五千。数完,她坐在灶门口,忽然就哭了,哭得一抽一抽:"你弟娶不上媳妇,这个家还有啥奔头?我白养你十九年……"
我没说话。
晚上小勇从厂里回来,听说了,把碗往桌上一推:"妈,我宁可打光棍,也不拿我姐换。"我妈抄起笤帚就打,追出半条街。小勇没躲,站在雪地里喊:"你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要这钱!"
第二天,村口大槐树下就传开了。王婶拉着我妈的手:"秀兰啊,柳家那条件,多少人求不来,你家闺女是福气来了不会享。"我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是没脸,可我实在没法子。"我站在小卖部的门帘子后头,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暖水瓶烫得慌。
后来那头又托人来说了两回,我妈去闹了两回,闹得柳老四把见面礼都退了,两家从此不来往。
开春的时候,我妈又给我说了镇上开油坊的,四十二,也带娃。
我没哭。我揣着在小卖部一毛一毛攒下的一千三,去县里夜校报了名,学会计。
我妈骂我翅膀硬了。骂归骂,晚上还是给我留了碗面条,卧了俩荷包蛋。
有天夜里,我爸拄着棍子站在门口,没说话,往我兜里塞了卷钱,三百二,是他攒下的私房钱。
我们那儿的姑娘,念到初中就算有文化。说亲的时候,脸是看的,人是论的,价钱是谈的。我妈当年也是这么被说出去的——十九岁,一头毛驴,两床被子。她这辈子,大概从没想过还能有别的活法。
如今我二十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念完,也不知道这辈子挣不挣得够二十万。我只知道,我不当那份彩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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