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傍晚,我提前下了班,手里拎着两斤排骨,想着给家里炖个莲藕汤。
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泡面的味道,夹杂着廉价调料包那种呛鼻的咸香。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走到厨房门口,果然看见婆婆正蹲在小板凳上,捧着一碗泡面,吸溜吸溜地吃着。灶台上,刚洗干净的砂锅还滴着水,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土豆丝、摘好的豆角,连蒜瓣都拍好了,拿小碟子装着。
可灶台的火,是熄着的。
"妈,您这是干啥呢?"我把排骨往台面上一放,声音不自觉就高了。
婆婆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面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小伟打电话说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了。我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小伟是我老公,赵伟。婆婆口中的"不回来吃饭",就像一个开关,把整桌菜的念想全给关了。
我看着那些切好的菜,看着灶台上擦得锃亮的砂锅,再看看婆婆手里那碗泡面——超市里三块钱一包的那种,汤都是浑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不是心疼那些菜,是心寒。
婆婆今年六十三了,跟着我们住了两年。她耳朵有点背,膝盖也不太好,下楼买个菜都得扶着扶手慢慢挪。可每天雷打不动,一到下午四点就开始张罗晚饭,洗菜、切菜、炖汤,忙活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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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赵伟不回来,她就不做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礼拜三,赵伟出差,婆婆也是泡面。上上礼拜天,赵伟陪朋友钓鱼,婆婆热了个馒头就着咸菜。
每次我说"妈,您做了我也吃啊",她总是笑呵呵地摆手:"你年轻人爱吃外面的,我做的你也吃不惯,别浪费粮食。"
可赵伟在的时候呢?
四菜一汤,顿顿不重样。红烧肉要炖到筷子一夹就散,鱼要蒸得嫩嫩的,连米饭都要焖两遍,说是小伟从小就爱吃锅巴。
那种区别,不是我矫情,是搁谁身上都觉得扎心。
我放下排骨,声音压得很低,但连自己都能听出来那股子委屈:"妈,我问您一句话,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觉得,做饭只是给小伟做的?"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条还在往下滴汤。
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我看懂了——不是心虚,是压根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给闺蜜发了条语音,声音都在抖:"你说,婆婆真不是妈,这话难听,但它就是事实啊。"
二
闺蜜秒回了语音:"你别急,先别吵,想想你婆婆是什么样的人。"
我靠在床头,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说实话,婆婆不是坏人。她甚至算得上是个厚道人。
我坐月子那会儿,她从老家赶过来,背了一编织袋的土鸡蛋,坐了八个小时的大巴,下车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肿的。那个月,她天天给我熬猪蹄汤、煮红糖小米粥,洗了四十多天的尿布——那时候还没用纸尿裤。
可后来我慢慢发现,她对我所有的好,都是因为赵伟。
她照顾我月子,是因为"小伟说了,要好好伺候你"。她帮我带孩子,是因为"这是小伟的骨肉"。她跟我客客气气,是因为"你是小伟的媳妇"。
剥开这些理由,我在她心里,不过是儿子身边的一个"配套"。
我不是没试过拉近关系。
去年冬天,我特意给她买了件羽绒服,鹅绒的,花了一千多。她收到的时候连声说好,转头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柜子里,继续穿她那件袖口都磨毛了的旧棉袄。可赵伟随手给她买的一双三十块钱的棉拖鞋,她穿了一整个冬天,逢人就说"我儿子孝顺,专门给我买的"。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有些距离,不是用钱能填的。
我在房间里坐了半个小时,听见婆婆在外面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碗很仔细,每个碗都要转着圈擦三遍,是那一代人刻在骨子里的节俭。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婆婆正把那些切好的菜用保鲜膜封上,准备放冰箱。看见我出来,她有些局促:"这些菜明天还能吃,不浪费。"
"妈。"我走到她面前,把排骨拿出来,放进水池里开始冲洗,"今晚我做饭,您歇着。"
婆婆愣了一下:"小伟不是不回来嘛,你也别忙活了……"
"妈。"我回过头看着她,灶台上方的灯照在她脸上,我才注意到她的头发又白了不少,眼角的褶子比去年深了许多,"这个家里,不是只有小伟要吃饭。我要吃,您也要吃。您是我婆婆,不是小伟的私人厨师。"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回身,开了火,热了油,把排骨一块块下进锅里煎。油花溅起来,发出"嗞啦嗞啦"的声响,整个厨房一下子就活了。
我一边翻着排骨,一边慢慢地说:"妈,我知道您心里只有小伟,天下当妈的都一样,儿子是心头肉。我不怪您。但您想过没有,小伟不在的日子,谁陪在您身边?是我。您膝盖疼的时候,是我带您去的医院。您手机坏了,是我陪您去修的。您半夜咳嗽,起来给您倒水的,也是我。"
排骨煎得金黄了,我倒进热水,放了姜片和莲藕。砂锅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香气。
身后没有声音。
我回头一看,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团保鲜膜,眼眶红红的。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砂锅的咕嘟声盖住:"小叶,是妈不对……"
那天晚上,我和婆婆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喝了一顿莲藕排骨汤。
婆婆喝了两碗,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好多年没人给我做过饭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啊,她伺候了一辈子的人。先是公公,后是赵伟,再是我和孩子。她习惯了围着别人转,习惯了灶台上的火只为别人烧,却忘了自己也是个需要被人疼的老太太。
后来赵伟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一早,特意去菜场买了婆婆爱吃的茼蒿,笨手笨脚地炒了一盘,端到婆婆面前说:"妈,以后不管我在不在家,您都好好吃饭。"
婆婆嘴上说着"浪费什么钱",但我看见她把那盘茼蒿吃了个精光。
从那以后,婆婆做饭不再只看赵伟的时间表了。有时候赵伟不在,她也会炒两个菜,还会问我一句:"小叶,今晚想吃啥?"
我知道,婆婆和妈,终究是不一样的。那种骨血里的亲疏,不是一顿饭就能抹平的。但日子是慢慢过的,心也是慢慢捂的。
她愿意多问我那一句"想吃啥",我就愿意多叫她一声"妈"。
这世上最难的关系,不是恨,是不远不近的客气。好在,我们都在试着把那层客气,一点点磨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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