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店里盘货，手机响得跟催命似的。是隔壁王婶打来的，声音都劈了："三妮啊，你快回来！你妈在菜市场台阶上摔了，腿都动不了了！"
我脑子"嗡"一下，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塑料封皮摔在水泥地上"啪"地一声脆响。我抓起包就往外冲，嘴里应着"我马上到"。菜市场那股子鱼腥混着烂菜叶的味儿，我一路小跑过去，闻着就想吐。
到了那儿，我妈坐在卖豆腐的摊子边上，脸白得像块石膏，右腿撇着个不对劲的角度，嘴里还硬撑着："没事没事，就是崴了一下。"
我蹲下去扶她，手一碰她膝盖，她就"嘶"地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那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送到医院一拍片子，小腿骨折，得住院，得有人陪护，起码一个月。
我给我男朋友老陈打电话。我俩处了快两年，他在镇上开五金店，四十出头，人看着老实，我寻思这事儿他肯定得帮我搭把手。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两秒，说："你先别急着去。你妈那边有护工，你天天往医院跑算怎么回事？店里生意不要了？"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他叹口气，语气还挺平静，"可咱俩不是打算今年年底把事办了吗？这节骨眼上你把时间全搭进去，店关了，钱从哪儿来？以后你妈养老不也得靠咱俩？"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两边是消毒水味儿和"滴滴"的仪器声，护士推着车"咕噜咕噜"地过去。我一句话没说，把电话挂了。
那一晚上我守在病房里。我妈睡着了还哼哼，我给她擦身子、换尿袋，坐到凌晨三点实在扛不住，趴在床边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抬头一看，我妈醒着，就那么盯着我。
她小声说："三妮，你跟老陈……是不是为我的事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她说："妈听见你打电话了。你回去吧，妈自己能行。"
我说："你闭嘴睡觉。"
她就不吭声了，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那儿流。
第二天老陈来了，手里提着箱牛奶，站门口没进来。他冲我招招手，我出去了。他说："我不是不管你妈，我是替你打算。你看你这脸，一宿没睡。请个护工，一天三百，我出。"
我说："护工能替我叫她一声妈吗？"
他脸色就变了："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讲感情。日子是要过的。"
我说："那就别过了。"
他愣在那儿，牛奶箱子抱在怀里，台阶下过道里有个卖煎饼的三轮车"铛铛铛"敲着锅沿，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怪刺耳的。
我以为他会劝我，结果他把牛奶往我怀里一塞，转身走了，走得挺快。
后来就是分。分得干脆，他把那箱牛奶的账都记着——微信上给我发了个账单截图，说这两年在店里拿的东西一共八百多，让我结一下。
我看着那个截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妈住院那一个月，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白天我姐过来替我，晚上我守着。我姐家有俩孩子要接送，她来了就哭，说妈你怎么不长眼睛。我妈就笑，说你姐从小就这样，嘴上不饶人。
我妈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从医院大门出来，外头正是四月，梧桐树叶子刚冒出来，绿得发亮。她突然说："三妮，妈对不住你。"
我说怎么对不住我了。
她说："要不是妈这一摔，你俩还瞒着呢。妈这腿摔得值。"
我说："妈，你别胡说。"
她说："妈没胡说。男人要是连你亲娘的病床前都站不住，那以后你躺他那张床上，他能给你端水吗？"
我没说话，推着轮椅往前走。前面是个下坡，我攥紧了把手，一步一步踩着刹车。
现在我妈能下地了，拄着拐在院子里晒太阳。老陈那边，听说又处了一个，是县城里做美容的。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我妈这条腿，换来我看清一个人，这买卖我不亏。
就是偶尔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那个微信账单。八百多块钱，两年的感情，明码标价，清清楚楚。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便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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