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半,我把中午剩的半碗红烧肉从冰箱里端出来,正要往锅里倒。小敏从卧室出来,几步走到灶台前,伸手把碗端走了,哗啦一下倒进垃圾桶。
油汤顺着桶沿往下淌,挂在塑料袋上,亮汪汪一片。我手里还攥着铲子,愣在半空。
“妈,这肉搁一天了,亚硝酸盐高,不能吃。”她说完,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
我没吱声,把铲子搁回锅里,“哐”的一声。
我叫秀兰,今年六十二。老伴前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院里那棵老枣树刚剪完枝。儿子建国在城里安了家,非把我接来,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在乡下。老宅子的大门锁上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环上还挂着我晒的干辣椒串。
来了才知道,城里的日子不是我想的那样。
小敏坐办公室,做会计,说话做事都讲究个“标准”。我拖地,她说水太凉了不杀菌;我洗衣服,她说深浅得分开;我五点半起来做饭,她说吵着孩子睡觉了。我买回一斤韭菜,她掂了掂说:“妈,这个老,茎都发白了。”
开头那两个月,我天天在心里念叨同一句话:我是不是错了?
我是当婆婆的,可我倒像个新来的小工,干啥都得让人说一句。有一回我给孙子蒸了窝头,孩子吃得香,小敏站旁边,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可那眼神我看得懂。
晚上躺床上,我跟建国嘀咕:“要不,我回老家去。”
建国翻了个身,半晌说:“妈,你别多想,小敏她就那样,刀子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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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子嘴。我心想,这刀子割的可是我这把老骨头。
真正让我那口气松下来,是七月里的一天。
那天热得要命,蝉在楼下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挨一声。我下午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路过客厅,听见小敏在里面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本是要走的。可她说了两个字,我脚就迈不动了。
“我妈……我妈当年也是,让我嫂子嫌。”
我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刚收下的两件褂子,汗顺着脖子往下爬。
“她不是嫌我婆婆。她是怕。医生说我婆婆血压一百六,动脉硬化,那剩菜搁一宿,油一凝,真出事,我怎么跟建国交代?她自己不当回事,我一说她就沉脸,好像我苛待她。”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声音就抖了:“我也难受啊。上班一天,回家还得琢磨怎么开口不伤人。我妈当年在老家,被我嫂子说‘不讲卫生’,气得住了半个月院,我在外头念书,什么都不知道。我到现在想起来……”
她没说完,抽了一下鼻子。
我在门外站着,那两件褂子让我攥得死皱。
原来那些“标准”,不是冲我来的。她是怕,怕我这把老骨头在这屋里倒下,怕她自己重走她妈那一遭。可我心里也堵得慌——她要是早说一句,我何至于憋两个多月?
那晚上吃饭,一桌子菜,谁也没提白天的事。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嚼着,忽然说:“小敏,那剩菜往后我不留了,你看着办。”
她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说了句“哎”。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什么娘俩搂一块儿的话。第二天早上她照样嫌我拖地甩水到墙根,我照样嘟囔她一棵青菜非要焯两遍水。日子还是那日子。
可我心里那根弦,松了。
后来我想明白,我跟她成不了亲娘儿俩。她有自己的妈,我也有自己的儿子,我俩中间隔着三十年,隔着两个县城的口音,隔着乡下灶台和城里厨房。这些东西,不是你对我好一点、我对你好一点,就能填平的。
也想过搬回去。九月里我提了一回,建国脸都白了。倒是小敏说:“妈,您想回去住,我不拦。可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要不这样,您回去住一段,我们周末带孩子去看您,天冷了再回来。”
她这么说,我反倒犹豫了。
上个月我收拾抽屉,翻出一双她给我买的棉拖鞋,鞋底厚,防滑,是她在网上挑的。我这才想起来,刚来那阵子我在卫生间摔过一跤,扶着墙自己爬起来的,谁也没告诉。打那以后,厕所门口就多了一块防滑垫。
我拿着那双鞋,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对不对”。她有她的怕,我有我的轴。她怕我出事,我怕自己没用。两样都是真的,两样都占地方。
如今我们还在一块儿住着。她把冰箱里的剩菜贴上小纸条,写日期;我学会了听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先别急着沉脸,等她把话说完。
老话说,一个锅里搅马勺,没有不碰勺的。碰了,别往心里去,也别当真。日子是往前过的,人是往一块儿凑的。
至于我错没错——我这把岁数了,早不兴论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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