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北风把窗纸刮得呜呜响,灶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
后妈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手边,推得很慢,像怕吓着谁。
“二十万,你拿着。”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爸“啪”地把碗磕在桌上:“你哪来的钱?”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锅里的响动。后妈低着头,拿围裙角擦指甲缝里那点黑。她这双手我看了二十二年——指关节又粗又黑,虎口裂着口子贴着创可贴,是常年用凉水给人洗抹布、洗被单洗出来的。
她只说了一句:“给闺女备着。三十四了,人家一开口就问陪嫁,咱不能叫人看扁。”
那天正坐炕沿上嗑瓜子的三婶,“啵”一声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哟,后妈给继女置嫁妆,二十万?不是惦记你那套老房子吧?”
我脸上腾地烧起来。
我亲妈是十二岁那年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第二年开春,后妈进了门,带着个比我小两岁的儿子,小海。那年我扎着两条辫子,站在门槛上不肯叫妈,她也不恼,端着一碗荷包蛋蹲在台阶上等我吃,等蛋凉了又端回去热。
我三十二岁那年处过一个对象,散了——他妈嫌弃我“家里没个亲妈”。去年又黄一个,人家张口就问房子写谁名下。村里背后都叫我“老姑娘”,我听见了,装没听见。
可这二十万,到底从哪儿来的?后妈这辈子没进过正式单位,早年在集上卖过菜,后来进城做保洁、当月嫂,一个月三千块钱,攥得比谁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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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我趁她进城赶集,掀开了她那口樟木箱。一股樟脑球味儿直冲鼻子。箱底压着我小时候穿的小棉袄,棉絮都黄了,还有一只铁皮盒。
盒里是一张当票,金镯子一对,当价一万八。一张信用社的存单,五万。剩下是一沓子记账纸:“三月十二,月嫂,三千。”“六月初八,擦玻璃,一百二。”有几笔她不认字,画的是圈圈。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老家两间半砖房的卖房协议,八万二。那房子她念叨过好几回,说“老了干不动了,回去住”。她把自己的退路,也卖了。
当天下午小海找上门来,脸拉得老长:“妈,人家要十八万彩礼,你说没有。你给外人二十万?”
后妈蹲在灶门口添柴,火苗子“呼”地蹿起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通红。她没抬头,声音不高:“她十二岁没了妈。你有妈。”
小海摔门走了,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那天晚上她一句饭也没吃,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稀粥,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不动。
三婶又来劝:“你傻不傻,房子在人家爸名下,钱一给出去,你老了喝西北风?”
后妈把碗一收,说:“我图啥?我图我老得动不了了,有人肯给我端碗热水。”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眼圈红着。我站在门帘后头,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
那笔钱我没退回去。我在县城按揭了一套小两居,房本上先写了我爸和后妈的名字,我自己排在后头。签字那天,后妈捏着笔半天落不下去,问我:“闺女,这不合适吧。”
我说:“合适。你出的钱。”
过年前,我拿着那张当票去了当铺,把金镯子赎回来,用红布包好,塞回她枕头底下。她第二天一早翻出来,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回头冲我骂了一句:“败家东西,那钱留着给你办事用。”骂完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今年除夕,小海拎着两箱奶来了。饭桌上后妈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排骨,夹着夹着眼泪就掉进汤里,她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说“这汤咸了”。
窗外鞭炮噼里啪啦炸成一片。她还是天天念叨我:“什么时候把人领回来。”
我还是没嫁出去。可我不慌了——床头柜里那张卡钱不多了,我知道那二十万是一分一分怎么攒出来的,也知道这世上有人怕我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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