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唢呐,连一桌像样的酒席都没摆。
我穿了件新买的红棉袄,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本还带着油墨味的红本本,旁边站着比我矮半头的刘小军。他才22岁,皮肤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喊我"姐"喊惯了,领完证愣是改不了口,脱口而出:"姐,咱回家吧。"
我瞪了他一眼,他才嘿嘿笑着改口:"媳妇儿,回家。"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缩着脖子往他那辆破摩托车上坐,心里头又酸又涩。三十七岁了,离过一次婚,带着个八岁的闺女,嫁给一个比自己小十五岁的毛头小伙子——光想想,我自己都觉得这事荒唐。
果不其然,还没进村,闲话就跟冬天的北风一样呼呼地灌进耳朵。
"刘家那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三里五村的大姑娘不挑,非要娶个二婚的,还带个拖油瓶。"
"听说那女的比他大十五岁呢,都快能当他妈了!"
"啧啧,肯定是图刘家那几亩地……"
我妈气得在电话里直哭:"你咋就不能消停点?上一个不好好过,这一个又找个小年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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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吭声,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我想说,妈,我也想找个条件好的、年纪般配的,可谁要我呢?
我前夫赵大明,是我爸妈千挑万选找的"般配"的人。年纪比我大两岁,在镇上开修车铺,人前老实巴交,人后——拳头比嘴硬。三年婚姻,我被打进过两次医院。第二次从医院出来,我抱着闺女妞妞,连夜坐大巴去了南方打工,再也没回过头。
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我遇见了刘小军。
那时候他才19岁,刚从技校出来,分在我隔壁工位。瘦瘦小小一个人,午饭只舍得吃一份素菜盖饭。有回我多打了份红烧肉,顺手搁他面前,他涨红了脸,小声说:"谢谢姐。"
后来他知道我带着孩子,每次加完夜班,都会帮我去出租屋门口的巷子里接妞妞放学。有一回妞妞发高烧,半夜三点,是他蹬着自行车驮着我和孩子往医院跑,汗水顺着脖子淌,衬衫湿透贴在背上。
"姐,你别怕,有我呢。"他气喘吁吁地说。
那一刻,我鼻子酸得不行。活了三十多年,除了我爸,还没有哪个男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回村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难熬。
刘小军的妈,我该叫婆婆的那个女人,压根没出门迎我。我进屋的时候,她坐在堂屋里剥花生,眼皮都没抬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声"哼"比什么话都扎人。
厨房里冷锅冷灶,我放下行李就系上围裙开始烧火做饭。灶膛里的柴火潮了,浓烟呛得我直掉眼泪。妞妞躲在门后头,怯生生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家。
刘小军从外头劈柴回来,看见我蹲在灶台前抹眼泪,二话不说接过火钳:"你歇着,我来。"
他妈在堂屋里摔了一下茶杯。
头三个月,婆婆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村里的风言风语像长了腿,今天传我是骗婚的,明天说我克夫,后天又变成我在外头干过见不得人的营生。小卖部的王婶见了我,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跟看猴似的。
最难受的一次,是妞妞从学校哭着回来,书包上被人拿粉笔写了四个字:"你妈不要脸。"
我把妞妞搂在怀里,浑身发抖。那一刻我真想收拾东西走人,带着孩子回南方,再也不回这个破村子。
是刘小军拦住了我。
他第二天一早去了学校,找到欺负妞妞的那个男孩的家长,站在人家院子里,硬邦邦地说:"我闺女以后谁再敢欺负,我找谁算账。"
他说的是"我闺女"。
那天晚上,妞妞第一次主动喊了他一声"爸爸"。刘小军愣了半天,扭过头去,偷偷用袖子擦眼睛。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炒的土豆丝,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盘子里。
转折发生在开春。婆婆有天夜里突然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村卫生所看不了,得往县医院送。刘小军在外头干活没回来,是我背着婆婆跑了二里地到村口拦的车,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端屎端尿,没合过眼。
婆婆做完手术醒过来,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一下就醒了,对上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水光。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饿了吧?让小军送点吃的来。"
就这一句话,我哭得像个傻子。
后来婆婆出院,逢人就讲:"我这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村里的闲话,慢慢就少了。不是人心变了,是日子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堵住了那些嘴。
如今又过了两年,刘小军在镇上学了水电安装,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妞妞成绩全班前五,管刘小军叫爸叫得比什么都顺溜。婆婆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说我太瘦了,得补。
有时候晚上坐在院子里,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甜香。刘小军在旁边修他那辆破摩托,妞妞趴在小桌上写作业,婆婆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我望着头顶的星星,心想——日子好不好,只有脚上的鞋知道。别人的嘴,终究说不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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