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蹲在灶台前炸丸子,油锅滋滋响,满屋子都是肉香。老伴儿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砸在木头上,闷闷的。
手机突然响了,是女婿刘建国打来的。
"妈,我……我有件事跟您说。"他声音发紧,像嗓子眼儿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啥事?过年的东西买齐了没?小雪的墓前我买了新的绢花,年三十咱一起去——"
"妈,"他打断我,"我要结婚了。"
我手里的漏勺"哐当"一声掉进油锅,热油溅上手背,烫得生疼。可那疼,比不上心口那一下。
我闺女周小雪,走了还不到一个月。
"你说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方是隔壁车间的小孙,腊月二十八办酒。妈,我知道这事儿急了点,但我有我的苦衷……"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手背上烫起的水泡火辣辣地疼,可我愣是没觉得。
老伴儿听见动静跑进来,看我杵在灶台前发愣,问怎么了。我把事情一说,他脸色铁青,一拳砸在门框上:"这个畜生!小雪尸骨未寒,他就——"
我闺女小雪,是十一月二十七走的。车祸,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一辆大货车闯红灯,人当场就没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躺在急救室外面的走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上还戴着她结婚时我给的玉镯子,镯子碎了一半,血糊在上面,怎么也擦不干净。
![]()
那天晚上我哭得背过气去三回,是刘建国扶着我、给我顺气、喂我喝水。他也哭,眼睛肿得像烂桃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小雪,小雪……"
我当时还想,这女婿虽然没大本事,但对我闺女是真心的。
可这才多少天?二十六天。他就要再娶了。
腊月二十五,我没跟老伴儿商量,自己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去了女婿家。
刘建国住在县城东边的老小区,三楼,楼道里堆满了纸箱和旧家具,昏暗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我爬上楼,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有个女人的笑声,细细的,娇滴滴的。
我心里那把火"腾"地就上来了。
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屋里暖气烧得足,客厅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沙发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烫着卷发,穿一件红毛衣,正嗑着瓜子看电视。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扭头喊:"建国,你妈来了!"
"我不是他妈。"我声音硬邦邦的,"我是他前岳母。"
刘建国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妈——"
"别叫我妈。"我盯着那个红毛衣女人,又看看客厅墙上——小雪的婚纱照已经摘了,钉子眼儿还在,旁边挂了一幅新的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我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你倒是收拾得干净。"我咬着牙说。
那女人识趣地站起来,说去外面转转,拎着包出了门。屋里就剩我和刘建国。
他低着头,半天才开口:"妈,您骂我、打我都行,但您听我说一句。"
"你说。"
他把围裙摘下来,搓了搓手上的面粉,坐到我对面。我这才发现,他瘦了好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三十五岁的人看着像五十。
"小雪走后,厂里效益不好,我那个月工资只发了一半。车贷还有八万,小雪住院抢救那天又花了三万多,我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他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小孙是我们车间组长的妹妹,离过婚,带着个五岁的闺女。她愿意嫁过来,帮我分担房贷和车贷……妈,我不是不想小雪,我是过不下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没骨气,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从卧室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小雪的照片、那只碎了的玉镯子、还有一缕头发,用红绳仔细扎着。
"这些东西我都留着,谁来都不让碰。"他眼圈红了,"小雪走那天晚上,我在这屋里坐了一整夜,把她所有的照片都翻了一遍。妈,我对不起她,可我活不起啊。"
我看着那只碎镯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又说:"小孙知道我的情况,她说不介意。她也是苦命人,前夫赌博,把家败光了。我们两个凑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是因为都活得太难了。"
我坐在那把小雪坐过无数次的椅子上,摸着扶手上被磨光的漆面,半天说不出话。
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可我心里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临走的时候,我把那只碎镯子拿走了。刘建国没拦我,站在楼道里目送我下楼,灯一闪一闪的,照得他的影子忽长忽短。
回去的大巴上,我把镯子攥在手心里,碎裂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窗外是灰蒙蒙的冬天,田野光秃秃的,几棵老树歪在路边,像弯腰的老人。
我想起小雪出嫁那天,她穿着红裙子,在门口抱着我哭,说:"妈,我会幸福的。"
我想骂刘建国薄情寡义,可骂到最后,嘴里全是苦味。
他不是薄情,他是被生活逼到了墙角。而我的小雪,终究是这世上最可怜的那一个——活着的人各有各的苦,只有她,连受苦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巴到站,老伴儿在车站等我,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冻得直跺脚。看见我红着眼下车,他什么也没问,把橘子塞我手里,说:"回家吧,锅里给你热着饭呢。"
我点点头,把碎镯子揣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贴着心口。
那是我闺女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