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对面那人推门进来,我手里的录音笔差点脱手。
梁景天。
二十年没见,他胖了一圈,鬓角有了白茬,冲我点头笑了笑,跟当年站在教室门口叫住我时一个模样。
他坐下来,翻了翻我递过去的采访提纲,忽然冒出一句:“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我约你去爬老鸦山?”我点头。
他苦笑:“你记岔了,我说的是老鸦岭,你跑去了老鸦山。我在岭上等了你一整天。”我手一抖,笔尖在采访本上划出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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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美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食堂排队打饭。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端着不锈钢餐盘,前面还有七八个人。
“静雯,给你揽了个活儿,采访梁景天,做户外用品那个,最近给咱报社投了广告,领导点名要一篇有分量的专访。”
曹美惠说话永远跟打机关枪似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喘的。我嗯了一声,问她梁景天是谁。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你装什么装?高中校草!坐你后排那个!你俩还一块儿出过黑板报呢!”
我手里打菜的铁勺顿了一下。食堂大师傅敲了敲盆沿,催我快点。我赶紧报了两个菜名,端着餐盘往外走,脑子里翻腾着二十年前的教室。
“想起来了。”我说。
其实没全想起来。
模模糊糊有个影子,个高,话少,打篮球的时候女生围一圈看。
但我高中那会儿忙着追叶光济,对别的男生没太留意。
这些事跟曹美惠说不着,她正兴致勃勃地给我安排采访时间。
“周三下午两点,他俱乐部,地址我发你。静雯我跟你说,稿子写好看点啊,人家给钱的。”
挂了电话,我扒拉了两口饭,给叶光济发了条微信:单位让采访个老板,你猜是谁。
他回得倒快:谁?
我又扒了口饭,打字:高中校草,梁景天。
这回他回得慢了点,先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又跟一条:那你好好采访,回来给我讲讲热闹。
我盯着屏幕上“热闹”俩字看了几秒。
叶光济这人就这样,心大,我跟他说什么他都当听相声。
结婚十七年,他对我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我有时候说话说一半,他管这叫“新闻联播掐了结尾”。
周三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梁景天的俱乐部。
门脸不算大,招牌是深灰色的,上面一行白字:景天户外。
玻璃门里头挂着各种登山绳、冰镐、头灯,靠墙一排货架码着帐篷和睡袋,空气里有股橡胶和帆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前台小姑娘把我领进二楼办公室。梁景天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我们俩同时愣了一下。
他比高中时候宽了一圈,脸圆了,下巴上冒了胡茬,眼角的褶子藏不住。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看人的时候有点闷闷的专注,像在琢磨什么事。
“宋静雯?”他站起来,伸了只手过来。
“梁景天。”我跟他握了一下,手心挺热,有点潮。
寒暄了几句,我掏出录音笔和采访提纲,摆出职业架势。他坐回去,身体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等我开口。
采访前半段挺顺的。
问他怎么入的行,他说高中毕业进了厂,干了几年机械维修,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出来单干,从摆地摊卖登山扣开始,慢慢做成现在这个规模。
问他为什么选户外这个方向,他说自己喜欢往山里跑,图个清静。
“小时候家住山根底下,放学没事就往山上窜,我妈满山喊我吃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是我那天见他唯一一次笑。
我顺着话头问他老家哪儿的,他说老鸦岭南边的柳树沟。
我听到“老鸦岭”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半拍,但没往心里去,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采访进行到快一个小时,提纲上的问题问得差不多了。
我合上本子,按了录音笔的暂停键,随口跟他聊了几句闲话。
我问他还跟高中同学有联系没,他说不多,就几个。
“曹美惠倒是老找我,让我给同学会赞助。”他笑着摇头,“上回同学会我去了,没见你。”
我说我那天孩子发烧,没去成。
他点了点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问:“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四月,我约你去爬老鸦山?”
我愣了一下,说记得啊,我在山底下等了你一上午,你人没来。后来我回家还哭了一鼻子。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宋静雯,”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说的是老鸦岭。老鸦岭,在柳树沟那边。老鸦山在城北,我根本没去过那地方。”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脑子里嗡嗡的。
老鸦岭。
老鸦山。
二十年前那个星期天,我起了个大早,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到城北老鸦山,在山门口等到中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你跑去了老鸦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在老鸦岭上等了你一整天。”
我直起腰,把笔搁回桌上,嗓子眼发干。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话没出来。
他往后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窗外。
“那天我包里还揣了瓶汽水和一包话梅,没等到你,汽水自己喝了,话梅揣回了家。”
02
从俱乐部出来,天阴着,风刮得路边的法桐叶子翻白。
我坐进车里没打火,握着方向盘发了半天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老鸦岭,老鸦山,等了一整天,话梅揣回了家。
回家翻箱倒柜找高中日记。
我有个毛病,从初中起记日记,流水账那种,每天干了啥跟谁说了什么话,记了厚厚一摞。
结婚时候我妈要把这些本子当废纸卖了,我抢下来塞床底下了。
叶光济看我把卧室翻得跟遭了贼似的,问我找什么。我说高中日记。他乐了:“哟,查开旧账了?校草跟你说什么了?”
“别烦我,找东西呢。”
他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
我把床底下三个纸箱子拖出来,蹲在地上翻。
翻到第二箱,找着了。
蓝皮塑料本,封面上贴了张赵薇的贴纸,边角都卷了。
我翻到高三那年四月。字迹歪歪扭扭,我高中时候字写得难看,跟鸡爪子扒的似的。
四月十一号,星期二,晴。梁景天今天在走廊上叫住我,说这周日去爬老鸦山,有事跟我说。我问什么事,他说见面再说。
四月十六号,星期日,晴。去老鸦山等了一上午,梁景天没来。这人怎么回事,耍我玩呢?以后再不搭理他了。
我盯着那两页看了半天。
四月的日记里,“老鸦山”出现了三次。
我翻到五月,又翻到六月,再没提过梁景天。
高中毕业,各奔东西,这人就从我日记里彻底消失了。
我给何婉婷打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那边闹哄哄的,像是在超市。我问她记不记得梁景天高三约我爬山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采访他了。他说他约的是老鸦岭,我记成了老鸦山。”
何婉婷没吭声。我听见超市的广播在喊鸡蛋特价,她那边推车的轱辘声停了。
“婉婷?”
“你等会儿。”她好像换了个地方,背景安静了,“静雯,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等了一天没等到你,第二天到学校找我了,让我给你带话,说下周日再去一趟。我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后来……后来给忘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僵。
“忘了?”
“也不是全忘了。”她声音低下去,“就是……哎呀电话里说不清,改天见面说。”
我追了句“你现在说”,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店里排着长队等她结账,回头打给我。挂了电话我等了一晚上,她没打过来。第二天也没打。
第三天我直接去她单位堵人。何婉婷在街道办管低保审核,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电脑后面录表格,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跟吞了个鸡蛋似的。
“走吧,楼下喝杯东西。”
我们坐在街角奶茶店里。
下午三点多,店里没几个人,柜台后面的小姑娘在玩手机。
何婉婷要了杯原味奶茶,我要了杯柠檬水,俩人对着吸管戳了半天杯底的珍珠。
“说吧。”
她吸了口气,两只手捧着奶茶杯子转来转去。
“那天梁景天找我,说让我告诉你老鸦岭,不是老鸦山。他说他在岭上等了一天,怕你误会他放鸽子。我说行,我肯定带到。后来回教室我就想,你跟叶光济那会儿正打得火热,梁景天这人闷了吧唧的,家里条件也不咋地,我就琢磨着……”
她停了停。
“琢磨着不告诉我也没啥。”
我看着她。何婉婷避开我眼神,低头吸了一大口奶茶,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不止这个吧。”
她嚼珍珠的嘴停住了。
“婉婷,咱俩从初中就一块儿玩,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手指头抠杯子,我就知道你没全交代。”
她把手从杯子上拿开,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块儿。
“我那时候……对梁景天也有点那个意思。”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他找我带话那天,我看着他,心想这人怎么这么闷,有话不自己说,让我传。又想想你,你那时候满嘴叶光济,我就觉得,我凭什么给你俩搭桥啊。”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往椅背上一靠。
“后来时间一长,我自己也忘了。真的,静雯,我不是故意坑你。后来想起过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越拖越说不出口。”
我没说话。柠檬水里的冰块化了,水变得温突突的,喝一口又酸又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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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路上我拐去菜市场买了把蒜薹和一块五花肉。叶光济爱吃蒜薹炒肉,我做得一般,但他捧场,每次都能吃两碗饭。今天想给他做一顿。
择菜的时候何婉婷的话在脑子里转。
她说她当年也喜欢梁景天。
我仔细想了想,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高中时候何婉婷跟我好得穿一条裤子,下课一块上厕所,放学一块骑车回家,她要是喜欢谁,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可能她藏得好。也可能我那时候眼里只有叶光济,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叶光济六点多进门,闻着味儿就奔厨房来了。从背后搂了我一下,下巴搁我肩膀上,问今天什么日子。我说什么日子也不是,想吃就做了。
他帮我摆碗筷,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对了,你采访那个校草,怎么样?”
“挺顺利的。”
“就顺利?”
“嗯,人家现在做买卖做得挺好,给咱报社投了广告,稿子写好看点就行。”
叶光济嚼着蒜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这人有一样好,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结婚这么多年,我俩吵架归吵架,但从来不翻旧账。
晚上躺床上刷手机,曹美惠在高中同学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梁景天给学校捐了批体育器材,周六有个捐赠仪式,有空的同学去捧场。
底下冒出来一串大拇指和鼓掌表情。
我点开梁景天的微信头像看了一眼,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一片空白。
又点开跟他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采访前曹美惠推给我的名片。
我想了想,打了行字:梁总,上次采访还有几个细节想跟您确认一下,方便的话约个时间?
发出去就后悔了。什么“梁总”,别扭。什么“确认细节”,明摆着是借口。
他回得倒快:周六捐赠仪式你来吗?完了可以聊聊。
我说行。
周六上午我到了学校。
操场边拉了条红横幅,上头写着捐赠仪式几个大字。
来了十来个老同学,曹美惠穿得跟个红包似的满场招呼人,看见我就喊:“静雯!这儿!”
梁景天站在横幅底下跟校长说话,穿了件深蓝夹克,比上次见面精神了点。
看见我点了下头,接着跟校长聊。
仪式结束,曹美惠张罗大家去旁边饭店吃饭。
梁景天说有事不去了,我也说有事。
曹美惠拿手指头戳了我俩一人一下,说“你俩真没劲”。
出了校门,梁景天问我吃没吃早饭。我说没。他说前面巷子里有家羊汤馆,味不错。
两碗羊汤端上来,热气糊了我一脸。
他把辣椒罐推过来,说这家辣椒是自己炸的,香。
我舀了一勺放汤里,辣味冲鼻子,打了个喷嚏。
他笑了一下,低头掰饼。
“你昨天说还有细节要问,什么细节?”
我拿着筷子搅汤,想了想怎么开口。
“你那天在老鸦岭等到几点?”
他掰饼的手停了停。
“早上八点多到的,等到下午四点多。那天太阳挺毒,我出门忘戴帽子,晒得后脖子疼了好几天。”
“你后来怎么不找我说清楚?”
他掰了块饼泡汤里,没急着回答。
“第二天在学校看见你,你跟叶光济在走廊上有说有笑的。我就想,算了,人家没当回事,我上赶着解释什么。”
“你让何婉婷带话来着。”
“嗯,她没跟你说?”
“她说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口汤,咽下去之后才说:“那可能就是忘了吧。”
我看着他,觉得他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透。汤碗里的热气往上飘,隔在我们中间,他的脸有点模糊。
“梁景天,你那天约我,到底要说什么事?”
他把筷子搁下来,两只手在碗沿上拢了拢。
“改天吧,改天我带你去个地方,到了再说。”
04
改天定在了下周六。他说去老鸦岭看看,那边修了新步道,正好让我看看他们俱乐部的项目。
周六早上七点他开车到我家楼下接我。
叶光济送我到门口,帮我拉开车门的时候冲梁景天喊了句:“梁总,人给你送来了,晚上六点前得还回来啊。”梁景天笑着应了声好。
车出了城往北开,路过一片桃园,再拐进山路。
两边山坡上全是老鸦枕头(注:一种灌木),叶子还没绿透,枝干戳着天。
车里放着广播,交通台在播路况,梁景天把音量调小了点。
“你老公挺有意思。”
“他就那样,跟谁都能贫两句。”
“对你好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盯着前面的路,右手搭在挡把上,表情没什么特别的。
“好啊。工资上交,按时回家,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嘴碎点。”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车开了快四十分钟,停在一个山坳里。
下车一看,脚下是新铺的石板步道,栏杆上刷着桐油,闻着有股木头味儿。
他领我往上走,步子不快,时不时停下来指个方向。
“那边是柳树沟,我老家。现在没人住了,都搬镇上去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沟底几间破瓦房,屋顶都塌了半边。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停在步道拐弯的地方,旁边有块大石头,石头顶面磨得光溜,像被人坐过很多回。
“就这儿。”
“什么就这儿?”
“那天我就坐这块石头上,等了你一天。”
我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他。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夹克兜里,表情淡淡的,跟说别人的事似的。
“你约我爬这山,就为了让我看看你坐过的石头?”
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宋静雯,那天我约你,是想问你爸能不能帮忙打听个事。”
我愣了。我爸那时候在劳动局上班,管的就是工伤认定这块。
“我爸?”
“我爸那年出了工伤,厂里不给赔,还放话说要开除他。我妈闹着要离婚,家里天天打架。我实在没辙了,想着你爸在劳动局,能不能帮忙问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得步道旁边的枯草哗哗响。
“那你约我爬山,就为了说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我那时候喜欢你。”他说得很干脆,眼睛看着我,跟说“今早吃了俩包子”一个语气,“但家里那个烂摊子,我哪好意思开口。约你爬山,一半是想问你爸的事,一半是……”
他摆了下手,没往下说。
“一半是什么?”
“一半是想着,万一呢。万一你答应了呢。我家的事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那能跟你爬回山也不亏。”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来你没来,我一个人坐这儿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我爸的事凭什么把你扯进来?你又没欠我的。”
他蹲下去,从地上捡了块碎石子,在石板路上画了两道。
“后来让我爸的赔偿拖了三年才下来。厂子改制,换了老板,旧账没人认。我高中毕业就进厂顶了我爸的岗,干了五年机械维修,厂子倒闭,我出来单干,这才慢慢缓过来。”
“你爸现在怎么样?”
“腿不行了,走路得拄拐。跟我住,帮我看看店。脾气还是那样,倔,跟头驴似的。”
我听着听着,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梁景天。”
“嗯?”
“你那天包里带的汽水和话梅,是给我买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废话。我自己喝汽水还用得着跑山上喝?”
风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别过头去看山坳底下的柳树沟,几间破房顶上的瓦松绿莹莹的,太阳一照亮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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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山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当年约我,一半为家事,一半为私心。
这两样东西搅在一块儿,搁一个十八岁的男生身上,哪样都开不了口。
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想了一天,最后想明白了,不该把我扯进来。
后来他爸的赔偿拖了三年,他高中毕业就没了念书的机会。
我想起高三那年我爸每天回家愁眉苦脸的,我弟闹着要复读,我妈身体不好老跑医院,家里一堆事。
那时候要是何婉婷真把话带到了,我能做什么?
我回去问我爸,我爸大概率会说“你个小丫头片子管这些干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该怎么回梁景天?
我可能什么都帮不上。
这个念头比“我错过了一个喜欢我的人”更让我难受。
因为这意味着,就算那天我没听错,我去了老鸦岭,最后可能也就是陪他坐一会儿,听他说完,然后回家,什么也做不了。
他该进厂还是得进厂。
“想什么呢?”梁景天在驾驶座上问了一句。
“想你爸的事。后来怎么解决的?”
“闹了三年,厂里换了老板,新来的怕工人闹,把旧账认了。赔了四万多块钱,搁现在不算什么,那时候够我爸看两年病的。”
“你妈呢?”
“离了。我高中一毕业她就走了,去了外地,后来又成了家。前几年联系上了,一年打两三个电话,客客气气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没什么表情。车过了桃园,拐上大路,路宽了,他加了脚油门。
“你儿子多大了?”
“初二。跟他妈住,周末来我这儿待一天。学习一般,随我。”
“你跟前妻……”
“离了五年了。性格不合,也没啥大矛盾,就是过不到一块儿去。”
车进了市区,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皱了下眉。
我瞥到他手机壳里头好像夹了什么东西,白乎乎的,像是照片。
他没让我看,把手机翻过去搁在扶手箱上。
“梁景天,你后来怎么不找老同学问问我的情况?”
“问什么?你都结婚了,我也结了。各过各的日子呗。”
绿灯亮了,他踩了脚油门。
“再说那时候觉得,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同学会我不是没去过,头两回还想着能碰见你,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
“去了两回都没见着你,问曹美惠,说你忙。我心想,人家不想来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不想去,是真有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去了没见着,和不想去,在人家心里是一回事。解释有什么用。
车到我家楼下,叶光济正带着宋雨桐在楼下打羽毛球。看见车来了,宋雨桐把拍子往地上一扔就奔过来:“妈!你上哪儿去了?”
叶光济捡了拍子慢悠悠走过来,冲梁景天点了下头:“梁总,辛苦辛苦。”
梁景天摇下车窗,说“不辛苦,顺路”。
俩男人客气了两句,梁景天开车走了。
宋雨桐缠着我问上哪儿玩了,我说爬山。
她眼睛一亮:“我也想去!”叶光济在旁边说了句:“你妈跟你梁叔爬的山,你去凑什么热闹。”
宋雨桐“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拉着长音说了句“梁叔”。我拍了她后脑勺一下,让她别贫。
晚上吃饭,叶光济没问爬山的事。
他越不问,我越觉得不对劲。
刷碗的时候我主动交代,说梁景天当年约我是为了问他爸工伤的事,顺带可能有点别的意思。
叶光济把碗摞起来,在水池子里哗哗冲水。
“那你当年要是去了呢?”
“去了能怎么着,我爸那脾气你还不知道?我回去问,他准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那后来呢?后来你爸不是调走了吗?”
我手一停。
我爸后来确实调走了,从劳动局调去了区工会,再后来又提前退了休,在家养了两年身体。
那些年家里的事一茬接一茬,我早把梁景天这个名字忘得干干净净。
“叶光济,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俩要是当年真见着了,说不定你还真能帮上忙。你爸那人嘴硬心软,闺女回去磨一磨,他未必不管。”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拿抹布擦灶台,跟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似的。
06
又过了半个月,曹美惠在群里吆喝同学聚会,说梁景天做东。
我本来不想去,叶光济在旁边说了句“去呗,人家请客你怕什么”,宋雨桐也在旁边起哄,说想看看妈妈的高中同学长什么样。
聚会定在城南一家农家乐,来了二十来号人。
梁景天坐在主位上,被几个男同学灌酒,脸喝得通红,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曹美惠满场飞,一会儿跟这个碰杯一会儿跟那个拍照。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跟旁边两个女同学聊孩子上学的事。
何婉婷坐我斜对面,一晚上没怎么跟我说话,光闷头吃菜。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吃到后半截,曹美惠举着手机满场拍视频,说要发群里。
拍到梁景天的时候,他正跟一个男同学掰手腕,袖子撸到胳膊肘,脸涨得通红。
手机镜头一转对准我:“静雯!跟校草喝一个!”
满桌子人起哄。我端起杯子站起来,梁景天也站起来,端着杯啤酒冲我晃了晃。我喝了口饮料,他仰脖干了。
坐回去之后,旁边女同学捅了捅我胳膊:“哎,当年梁景天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记得他老找你出黑板报。”
我说没有的事,人家就是找我干活。
聚会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
梁景天喝多了,在门口台阶上坐着吹风,曹美惠让我顺路捎他一段。
我说我打车来的。
曹美惠说那你陪他等会儿代驾,我去结账。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耷拉着,脸红得跟关公似的。
“喝多了?”
“没多。就是有点晕。”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农家乐的院子里挂着一串红灯笼,光打在他脸上,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宋静雯。”
“嗯。”
“我手机壳里夹了张照片。”
“看见了,你没让我看。”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过来,把手机壳抠下来。
里头夹着张一寸照片大小的旧相片,边角都磨毛了。
我凑过去看,是高中毕业合照,全班五十多号人挤在学校大门口。
他拿圆珠笔在自己脑袋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了“梁”字。
又在后排靠右的位置画了个圈,圈里是我。
俩人之间连了条线,线上歪歪扭扭写了俩字:没成。
我看着那俩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什么时候写的?”
“毕业那天。照完相回家,我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画的。”
“留了二十年?”
“也没特意留。这张照片一直夹在本子里,后来换钱包换手机壳,顺手就塞进去了。换了几回,也没想起来扔。”
他低头看了照片一眼,手指头在“没成”那两个字上蹭了蹭。
“你说咱俩这算怎么回事。一个听错地方,一个懒得传话,一个闷葫芦不吭声。三样凑一块儿,就把事给搅黄了。”
他说着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我眼圈一热,赶紧扭头看别处。院子角落有棵石榴树,五月的天,花骨朵红艳艳的,被灯笼光一照,像点了一树小灯笼。
“你那天包里的话梅,什么牌子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乐了:“就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塑料袋装的,一毛钱一包。后来我到处找过,找不着了,那厂子早倒闭了。”
“什么味儿来着?”
“酸的,带点咸。核大肉薄,其实不好吃。我就是觉得你好像爱吃那个。”
我确实爱吃。高中时候课间老跑小卖部买话梅,五毛钱能买五包。这事我自己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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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代驾来了,梁景天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我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从兜里掏车钥匙递给代驾,回头跟我说了句:“下回同学会你来啊。”
回家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备忘录,打了几个字:老鸦岭,话梅,没成。
到家快十一点了。叶光济在客厅看电视等我,茶几上放了杯温水和两粒解酒药。
“喝酒了?”
“没喝。梁景天喝多了,我帮着看了会儿。”
他哦了一声,把解酒药收起来,问我饿不饿,锅里有剩的疙瘩汤。
我说不饿,去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叶光济已经关了电视往卧室走了,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拍了下我肩膀:“别想太多,过去的事了。”
我应了一声,进卧室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没成”俩字。
他画那条线的时候多大?
十八。
十八岁的梁景天趴在桌子上,拿圆珠笔在毕业合照上画了一条线,写了俩字。
那条线画得歪歪扭扭的,跟我高中时候的字一样难看。
第二天上班,我把采访梁景天的稿子翻出来看。原本打算写一篇三千字的人物专访,写他白手起家、回馈母校什么的。看了半天,把文档关了。
我给领导发了条微信,说梁景天那边不想宣传个人经历,稿子改成短消息发。
领导问怎么回事,我说人家低调,广告费要退。
领导骂了两句,也就同意了。
曹美惠打电话来问,说好好的专访怎么黄了。
我说梁景天不乐意,嫌写得太夸张。
曹美惠在电话那头嘁了一声:“他这人就这样,闷驴一头。上学时候就这德行,现在有钱了还是这德行。”
我说是啊,一点没变。
挂了电话,我把采访录音导出来听了一遍。
听到他问“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四月”那一段,按了暂停,倒了杯水,又按了继续。
整段录音听完,我把文件删了,只留了一句话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那句话是老鸦岭上他说的: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现在看也就那么回事。
我把这句话跟“老鸦岭”
“话梅”
“没成”搁在一块儿,看了一遍,锁了屏。
过了两天何婉婷约我吃饭。她订了家川菜馆,点了一桌子菜,红油汪汪的。吃到一半她搁了筷子,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推过来。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包话梅,超市里卖的那种,九制话梅。
“我找了半天没找着老牌子那种,先拿这个凑数。”
我捏了一颗放嘴里。
甜,酸,带点咸,嚼起来肉厚核小,比小时候那种好吃多了。
但味儿不对。
小时候那种话梅肉薄核大,嚼两口就剩个硬核在嘴里含着,含一路回家。
“静雯,我欠你句话。”何婉婷拿筷子戳着碗里的水煮鱼,“当年的事,对不住。”
“行了,都过去了。”
“你嘴上说过去了,心里肯定怨我。”
我嚼着话梅想了想,说:“怨过。就那天从你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怨了一会儿。后来不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你要是真把话带到了,我去问了我爸,我爸大概率也不管。那我在梁景天面前更丢人。还不如没去。”
何婉婷瞪着眼看我:“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后来我又想了想,梁景天家里那个情况,他约我多半也是病急乱投医。我帮不上忙,他失望一回,还不如就当我没收到信,他还能给自己留个念想,觉得是宋静雯不靠谱,不是他梁景天没本事。”
何婉婷张了张嘴,筷子悬在半空。
“静雯,你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该难受还是该高兴。”
“那就高兴吧。来,干一个。”
我俩碰了杯,她喝啤酒,我喝酸梅汤。
放下杯子她又说:“其实那天梁景天找我带话,我答应了之后,回家也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到学校想跟你说来着,结果你拉着我去看叶光济打球,一路上嘴里全是叶光济,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看,这事它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过。我也有一部分责任。”
“你什么责任?”
“我那会儿但凡少念叨两句叶光济,你也不至于烦得不想提。”
何婉婷愣了半天,然后噗嗤笑了,笑得直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