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晚上，我站在"鸿运大酒楼"门口，看着金灿灿的招牌，手心全是汗。
兜里揣着这个月刚发的工资，三千二百块，我咬咬牙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浓烈的油烟味裹着红烧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厅里觥筹交错，热闹得很。
我叫张大山，在镇上砖厂干活，一个月挣得不多，但日子还过得去。今天请客，是有缘由的。
我和翠花结婚五年了，丈人老李头一直看不上我。当初翠花死活要嫁给我，老李头放了狠话："一个搬砖的，能给我闺女什么好日子？"这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五年了。
上个月，翠花生了二胎，是个大胖小子。丈母娘在电话里高兴得直抹眼泪，老李头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听翠花说，他偷偷去庙里给外孙求了个平安符。
我寻思着，趁这个机会请丈人全家吃顿饭，一来谢谢丈母娘伺候月子，二来嘛，也想让老李头看看，我张大山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大山，这边这边！"丈母娘王桂芬远远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说好的六个人，怎么坐了八个？翠花的大姐翠萍带着她男人赵刚也来了。赵刚穿着件锃亮的皮夹克，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疼，他是县城开建材店的，一年挣几十万，平日里在老李头面前最有面子。
赵刚冲我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股说不清的味道。
老李头坐在主位上，脸板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了？坐吧。"就这三个字。
我刚坐下，赵刚就把菜单接了过去，大拇指哗哗地翻着页，嘴里念叨："今天大山请客，咱可不能委屈了。"
他开始点菜了。
"红烧甲鱼来一个，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盐焗大虾……"
我听着一道道菜名从他嘴里蹦出来，太阳穴突突直跳。翠萍在旁边笑嘻嘻地添了句："再来个蒜蓉龙虾尾吧，我好久没吃了。"
丈母娘有些犹豫地看了我一眼，刚要开口，老李头闷声说了句："点都点了。"
十七道菜。我默默在心里算着价格，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圆桌满满当当，盘子摞盘子。红烧甲鱼炖得酥烂，汤汁浓得泛着金光；清蒸鲈鱼上面铺着翠绿的葱丝，热气蒸腾；那盆龙虾尾红彤彤的，蒜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却一口都吃不下。
赵刚夹起一只大虾，剥了壳放进翠萍碗里，嘴里还不忘说："大山啊，你在砖厂一个月挣多少？这顿饭怕是不便宜吧。"
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每个字都像小刀子，一下一下剜着我的脸。
翠花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筷子往桌上一放："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哎，我就随口一问。"赵刚笑着举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
老李头始终没吭声，只是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
丈母娘坐在我旁边，悄悄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小声说："大山，别往心里去，你姐夫就那个德性。"
我点点头，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骨头上的肉都没尝出什么味来。
吃到一半，我借口上厕所，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悄悄看了看银行余额。三千二百块，这顿饭怎么着也得奔两千去了吧？下个月的房租、奶粉钱、翠花的营养品……我靠着墙，脑子嗡嗡的。
回到桌上，赵刚又加了两瓶五粮液。
"大山，今天你做东，酒不能少！"他红着脸嚷嚷。
翠花狠狠瞪了他一眼，把酒瓶抢过来："够了，我们家大山不能喝。"
气氛一下僵住了。
就在这时，老李头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刚，"老李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有力，"你给我少说两句。"
赵刚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敢吱声。
老李头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搁在桌上，朝我面前推了推。
"大山，这顿饭，我来付。"
我赶紧推回去："爸，这是我请您的，怎么能让您掏钱？"
老李头摆摆手，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上个月翠花生孩子，你在产房外面站了七个钟头，鞋底磨穿了都不知道。护士跟我说的。"
全桌人都愣了。
"我这辈子看人，不看他兜里有多少钱，"老李头端起酒杯，看了赵刚一眼，又转向我，"看的是他舍不舍得为我闺女站那七个钟头。"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热得发烫。五年了，这是老李头头一回当着全家人的面，认了我这个女婿。
丈母娘在旁边抹着眼泪笑："老头子，你可算说了句人话。"
翠花握住我的手，手心滚烫。
最后账单拿过来，我还是抢着付了。一千八百六十块，刷卡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但心里头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
出了饭店，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水洗过一样清爽。老李头走在前头，突然停下来，没回头，甩了句："下回别来这种贵地方，到家里吃，我给你炖猪脚。"
我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翠花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我爸从来不给外人炖猪脚。"
那一刻，一千八百六十块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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