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大年三十，梁家老宅的圆桌上摆满了菜。
我刚解下围裙坐下，丈夫梁俊茂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绕过桌子甩了我两个耳光。
耳朵嗡嗡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婆婆第一个冲过来拽我胳膊，压着嗓子让我大度点。
满桌亲戚全愣了，没人吭声。
我抬手抹掉嘴角的血，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
01
腊月二十九下午，公司提前半天放假。
我从写字楼出来，骑电动车拐去水果批发市场，咬牙买了一箱车厘子，一百八。
摊主说这是今年最好的货，果子确实大，梗也绿，我蹲在地上挑了十来分钟，把底下压坏的几颗捡出来换了。
到婆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婆婆许玉英开的门，接过去翻了翻箱子，嘴里啧了一声。
“这果子不大呀，你大伯母上回买的比这强。”
我说批发市场就剩这最后几箱了，去晚了还没了呢。婆婆没接话，拎着箱子进了厨房，我听见她跟公公嘟囔了一句“贵巴巴的买这么点”。
小姑子梁晓雪正歪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我进来，眼皮抬了抬：“嫂子，炸酥肉呢？我饿了。”
我洗了手系上围裙，把早上出门前腌好的肉从冰箱里端出来。
婆婆跟进来，站在旁边看我往锅里倒油，说火别太大，费油。
我把火拧小了一格，她这才转身出去。
油热了，我往锅里下肉条。梁晓雪晃进来，捏了一块刚出锅的塞嘴里，嚼了两下皱眉：“咸了。”
她端起整盘炸酥肉往外走，说拿客厅吃去。我手里还攥着漏勺，看着她背影拐进客厅。婆婆在旁边剥蒜，头都没抬。
“晓雪就那嘴刁的毛病，你做淡点她就不挑了。”
我没吭声，把漏勺里剩的几根倒进盘子。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着，客厅传来电视声和梁晓雪嚼东西的吧唧嘴。
公公梁玉山在阳台上浇花，隔着玻璃门看见我，点了点头，又转回去接着浇。
梁俊茂六点多才回来，进门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掏出手机躺下了。我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响，隔着推拉门听见他跟谁打电话，嗓门挺大。
“尾款年前肯定结，你放心……那点钱我还差得了你的？过了年一块算。”
挂了电话他喊了一嗓子：“饭好了没？”
婆婆说快了快了，你媳妇忙着呢。他没再问，歪在沙发上刷视频，外放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一个接一个地换。
我在厨房一直忙到十点半。
炸了两盆丸子，蒸了三笼馒头，炖了一锅牛肉，又把明早要用的菜洗好切好，拿保鲜膜封上放冰箱。
手上全是油，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走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说了句：“明早早点来，你大伯他们十点到。”
我说行。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风灌进领口，手冻得捏不住车把，等红灯的时候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暖了暖。
到家发现梁俊茂早回来了，鞋都没脱就躺床上打呼噜，被子只盖了半截，手机掉在枕头边上，屏幕还亮着。
我洗了把脸，坐客厅翻手机。
信用卡账单出来了，欠两万八，最低还款两千九。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截了个图存手机里。
上个月他说这笔钱周转一下就能还，后来再没提过。
我推了推他，他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明天再说”，又睡过去了。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床头灯关了。
02
年三十早上八点，我准时到婆家。婆婆已经把窗帘卸下来了，两大盆泡在卫生间，水冰凉。
“先把窗户擦了吧，玻璃上全是灰，你大伯来了看着不像样。”
我搬凳子擦玻璃，从客厅擦到阳台，又擦卧室。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嗑了一地瓜子皮。
擦到十点，我腰直不起来，坐在凳子上喘了口气，手泡在冷水里，指头都皱了。
婆婆扭头看我：“歇会儿得了啊，还有窗帘呢。”
我把窗帘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往洗衣机里塞。
洗衣机是老式的双缸，甩干的时候得拿手扶着，晃得厉害。
正扶着洗衣机，听见婆婆接了个电话，嗓门突然大起来。
“到了到了，你们直接上来。”
大伯一家来得早。大伯梁德山进门就往主位上一坐，大伯母拎了两箱奶放门口，说路上堵了一会儿。寒暄了几句，婆婆让我给倒茶。
我端着茶壶出来，大伯问我：“紫萱啊，俊茂呢？”
我说还没到。大伯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梁晓雪十点半才起，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昨晚备的菜，捏了块牛肉塞嘴里，含含糊糊说：“嫂子，这牛肉切太厚了，我哥不爱吃厚的。”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果盘端出去。她跟在后头，又捏了一块。
十一点梁俊茂才进门，头发乱着，一看就是刚起。婆婆赶紧招呼他坐，问吃没吃早饭。他摆摆手说没胃口，瘫在沙发上又掏手机。
二姑一家来得晚，十一点半才到，一家四口挤进来，客厅顿时满了。
二姑父拎着两瓶酒，往桌上一搁，说今年生意不行，就这两瓶还是别人送的。
婆婆说哎呀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手已经把酒接过去了。
婆婆让我再搬几把凳子。我搬完凳子又进厨房炒最后两个菜。隔着推拉门，听见梁俊茂在客厅说今年接了多大的工程，又说材料款压了多少。
大伯问了句：“那去年借我那五万，你看年前能转不？”
梁俊茂笑了一声：“大伯，我这儿钱都压材料上了，过了年，过了年肯定还。”
大伯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大伯母在旁边咳了一声。
梁晓雪嗑着瓜子插了句：“大伯你放心，我哥现在可厉害了，嫂子天天在家数钱呢。”
一桌人哄地笑了。我端着菜出来，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但看梁晓雪那表情，不像好话。我把菜放桌上，她偏过头去，跟二姑家的表妹挤了挤眼。
03
十二点开席。
圆桌坐满了，大伯坐主位，公公梁玉山和大伯挨着，二姑一家挤在对面，我跟梁晓雪坐靠厨房这边。
婆婆张罗着倒酒，梁俊茂站起来给长辈敬了一圈。
酒过三巡，梁俊茂脸红了，话也密了，又说起生意上的事。
说开春要扩店面，说哪个老板欠他钱不给，说如今这行情敢压货的都是有胆量的。
大伯听着，偶尔点个头。
大伯母听着听着，忽然插了句嘴：“俊茂啊，上回晓雪说你的信用卡还没还上？两万多呢？有这事没？”
桌上静了一瞬。梁俊茂脸上的笑僵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跟外人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我没说。他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洇湿了桌布：“你没说？晓雪怎么知道的？你天天在家哭穷，不是你是谁？”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梁俊茂，我什么时候哭穷了？我连我妈都没说过。”
“你妈？你妈那药钱每月一千五，不是从我这儿出的？”
我血往头上涌。
我妈的药钱，我每月从自己工资里转，什么时候用过他的钱？
可当着满桌亲戚，这话我忍了又忍，只说了句：“那钱是我工资出的，你查查转账记录。”
大伯放下酒杯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
婆婆也赶紧拽我胳膊：“紫萱，你少说一句，他喝多了。”
梁晓雪低头扒饭，筷子戳着碗底不出声。公公咳嗽了一声，刚要张嘴，被婆婆一个眼神瞪回去。
梁俊茂没坐下，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我旁边，酒气喷到我脸上：“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说的？”
我抬起头看他：“不是。”
他手抬起来了。
我以为他要指我鼻子，结果巴掌直接扇了过来。
第一下打在左脸上，我头一偏，第二下又跟上来，打在右脸嘴角。
耳朵里嗡地一声，嘴里铁锈味漫开，嘴角火辣辣地疼。
满桌人全定住了。
大伯手里筷子停在半空，二姑嘴巴张着，大伯母往后仰了一下。
梁晓雪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二姑家那个七八岁的表弟吓得往他妈怀里钻。
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压着嗓子说：“大过年的，他喝多了，你忍忍，别让亲戚看笑话。”
大伯也站起来了，拍了梁俊茂一下：“你过分了啊，喝点酒就动手？”
梁俊茂站在那儿喘粗气，没再动手，也没道歉。梁晓雪嘟囔了一句：“嫂子你也真是的，大过年的较什么劲啊。”
我甩开婆婆的手。没哭，抬手抹了把嘴角，手背上红了一道。低头从外套兜里摸出手机，婆婆以为我要给娘家打电话，伸手来拦。
“紫萱，别打，大过年的让你爸妈知道了多不好……”
我侧身躲开她的手，按了三个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家暴。”
报了地址。挂了。
全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走字的声音。梁俊茂的酒一下子醒了，脸从红转白，伸手就要抢手机：“郭紫萱你疯了？”
大伯一把拦住他。婆婆急得拍大腿，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你这是要毁了这个家啊”。梁晓雪尖着嗓子喊：“嫂子你至于吗？大过年的报警？”
我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门口，一句话不说。
04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十几分钟，两个民警加一个辅警，进门先问谁报的警。我说我。
民警看了我一眼，问怎么回事。我说他打了我两耳光，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侧过脸给他们看，嘴角肿了，左脸上指印还红着，五根指头印清清楚楚。
梁俊茂立刻接话：“警察同志，夫妻拌嘴，没动手。她自己磕门框上了。”
婆婆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不小心碰的，大过年的，小两口闹着玩。”
民警看了他们一眼，又问我：“有人看见吗？”
我扫了一圈。
大伯低下头端茶杯，大伯母扭头看窗外，二姑抱着胳膊不吭声。
梁晓雪嘴唇动了动，被婆婆一拽袖子，又缩回去了。
公公站起来张了张嘴，婆婆咳了一声，他又坐下了。
我说：“他们不敢说。但我要求验伤。”
民警点点头，说那都得去派出所做个笔录。梁俊茂急了，过来拉我胳膊：“紫萱，咱别闹了行不行？我错了，我给你赔不是。”
我甩开他的手，跟着民警往外走。婆婆追到门口喊：“紫萱！你别犯糊涂！大过年的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
楼道里对门邻居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我没回头。
到了派出所，梁俊茂还是那套说辞，夫妻拌嘴，没动手。
民警问他为什么脸上有指印，他说她自己磕的。
民警又问了一遍，他改口说推搡了一下，不是故意的。
我没跟他争，跟民警说我要开受案回执，明天自己去医院验伤。民警看了我一眼，说行，你明天去验，结果出来拿来。
做笔录做了快一个钟头。
我出来的时候梁俊茂坐在走廊长椅上，看见我站起来，脸上挤出笑：“紫萱，我错了行不行？回去我跪搓衣板都行。大过年的别闹了，让爸妈知道多不好。”
我说：“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大过年的？”
他脸沉下来：“郭紫萱你别给脸不要脸，我都认错了你还想怎么着？”
我没理他，骑上电动车走了。骑出去两个路口，手才开始抖。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疼得吸了口气。
手机响了一声，赵依琳发来微信：“年过得咋样？”
我回了个“呵呵”。
她秒回：“你这呵呵不对劲。”
我没细说，说见面聊。
05
回娘家的路上，街上没什么人，都在家看春晚。
我骑到小区门口，看见我爸郭德山站在岗亭旁边等我，棉袄拉链都没拉，冻得缩着脖子。
他手里攥着手机，估计是哪个亲戚给他通了气。
看见我脸上的印子，他手哆嗦了一下，转身就往家走，说去拿擀面杖。我妈马秀兰追出来，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去？大过年的别惹事！”
我爸嗓门大起来：“他打我闺女！我找他拼命去！”
我拦住他，说爸你别管，我自己来。
我妈拉着我手，翻来覆去看我嘴角，眼泪吧嗒吧嗒掉，嘴里说：“要不就算了，离婚多丢人，街坊邻居怎么看……”
我说妈，他当着那么多人面打我，你让我忍？
我妈不说话了，抹了把脸去厨房给我煮饺子。我爸坐在沙发上生闷气，把遥控器按得咔咔响，从一台换到五十台，又换回来。
我吃了几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咽的时候嘴角扯着疼。给赵依琳发了条微信。她秒回：“我靠，真的假的？我这就过去。”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进门就骂：“梁俊茂那个王八蛋，我早看他不顺眼，长那个猪头样还敢动手？”
骂完了问我：“你真要离？”
我说离。她一拍大腿：“离！我帮你找律师，我表姐去年离的，那个律师靠谱。”
当晚我睡在娘家。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角一跳一跳地疼。
拿手机查了查家暴报警的流程，又搜了搜离婚财产怎么分。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我翻到半夜两点，眼睛涩得睁不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验伤结果轻微伤，嘴角软组织挫伤，左耳鼓膜充血。
医生开了诊断证明，盖了章。
排队交费的时候碰见个大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她老公跟在后面赔笑。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
我拍照发给赵依琳，她推给我一个律师名片，说姓周，专打离婚官司。
我打电话过去，周律师听完说，轻微伤够治安处罚，梁俊茂要是留了案底，做生意贷款都受影响。
我说那正好。
06
初一下午，梁俊茂带着婆婆上门了。拎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进门就喊爸妈。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我妈从厨房出来，脸上不冷不热。婆婆拉着我妈的手坐下，一口一个亲家母。
“亲家母啊，小两口打架不记仇。俊茂昨天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你看紫萱脸上也就碰了一下，没多大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婆婆又转头拉我的手：“紫萱啊，妈是过来人。我年轻时候你爸也打过我，那回比你这狠多了，我忍忍就过去了。男人嘛，脾气上来控制不住，你大度点，日子还得过。”
我看着她：“妈，你挨打的时候，你婆婆也这么劝你的？”
婆婆愣了一下，说那倒没有，那时候不兴报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