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二,村里人都叫我"老姑娘"。
说实话,这称呼搁谁身上都不好受。可我这人倔,宁可多等几年,也不愿意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凑合过。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闺女,嫁人不是卖人,得找个知冷知热的。"这话我一直记着。
去年腊月,隔壁张婶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叫王强,在县城干装修工长,比我大三岁。张婶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小伙子老实巴交的,不抽烟不喝酒,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你要是不乐意,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板凳坐。"
我跟王强处了半年,觉得这人确实踏实。平时话不多,但每回见面都给我带点小东西,有时候是一兜子橘子,有时候是两盒牛奶。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那份心意我能感觉到。
处到第六个月头上,王强跟我说:"你跟我回趟老家吧,让俺妈看看你。"
我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基本就算是定了。我心里虽说有点打鼓,但想着都处了半年了,也该见见家长了,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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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个周六,王强骑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带着我从县城出发,走了四十多分钟的土路,到了他们村。
车停在村口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他家那三间土坯房。院墙用砖头垒了半截,上面接的是土坯,有好几处都裂了缝。院子里堆着半垛玉米秆,一只大黄狗拴在门口的槐树上,"汪汪"叫着往我这边扑。
王强他娘叉着腰站在门墩子上,个头不高,但那架势瞅着挺唬人。她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身上那件碎花外套上停了两秒,既没笑也没搭话,只挥了挥手说了句:"进来吧。"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头回上门的姑娘,婆家就算再穷,起码也得客客气气说两句场面话。可她那态度,倒像是我欠了她家钱似的。
进屋就闻见一股子哈喇子味,就是那种油放久了变质的味儿,呛得我直想咳嗽。
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放了四个菜:一盘炒鸡蛋,颜色发黑,明显是火大了糊了锅底;一盘凉拌黄瓜,上面白花花的全是盐粒子,我估摸着撒了小半袋;一盘炒白菜,菜帮子都没洗干净,还带着泥;最后是两个剩馒头,搁在一个搪瓷盘子里,上面沾着几个黑点,我仔细一看——是苍蝇屎。
王强他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说:"坐吧,俺家条件就这样,城里来的姑娘别嫌乎。"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嫌她家穷。我自己家也是农村的,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也有过。可这不是穷不穷的问题——你请人家姑娘头回上门,馒头上沾着苍蝇屎都不擦一下,这是穷吗?这分明就是不把人当回事。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坐下了。
王强坐在我旁边,一个劲儿拿胳膊肘碰我,给我使眼色,那意思是让我别吭声,忍忍就过去了。
吃饭的时候,他娘的筷子就没停过,专门在那盘炒鸡蛋里扒拉,挑出几块稍微完整的、没糊的,一块一块全夹到王强碗里。我碗里呢?从头到尾她一筷子都没给我夹过。
边吃她还边念叨,嘴里的饭粒子都没咽下去,就开始说了:
"俺家强子去年刚在村里盖了新房,三间大瓦房,花了十好几万。彩礼这边的行情是八万,多少城里姑娘排着队想嫁过来。你这岁数也不小了——三十二了吧?能嫁进俺家,那是烧了高香了。"
我手里的筷子僵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坐在对面的一个姑娘也跟着搭腔了。王强之前跟我提过,他有个妹妹,叫王芳,比他小五岁,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只见王芳嘴里嚼着黄瓜,头也不抬地说:"就是,我哥上个月还收了包工头给的五千块红包呢,手里有活钱。你要是跟了他,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比你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强多了。"
我把筷子轻轻搁下了,碗里的菜一口都没动。
王强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小声说:"吃点吧,俺妈做的饭就这样,回头我给你买点零食。"
我没吱声,低着头喝了两口稀饭,心里堵得慌。
晚上睡觉,他娘给我安排了西边的一间小屋。屋子里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床发黄的被子,啥都没有。被子上有股子霉味,枕头硬邦邦的,我估摸着里面塞的是荞麦皮,结成了一坨一坨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白天的事。我跟自己说,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她就是那种说话直、不会来事儿的农村老太太,心眼儿不一定坏。
可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隔壁屋,听见了他娘跟王强的对话。
他娘的嗓门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层土墙,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强子,你跟妈说实话,那姑娘到底啥条件?她家有几亩地?她爹妈有退休工资没?"
王强说:"妈,她爹去世好几年了,她妈在家种地,条件一般。"
他娘"啧"了一声:"条件一般你还领回来?你看她今天穿的那件碎花褂子,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王强说:"那衣裳才四十块钱,她平时挺省的。"
他娘不听,接着说:"明天早上你让她起来蒸馒头,俺看看她会不会和面、会不会烧锅。要是连个馒头都蒸不好,这媳妇娶回来有啥用?"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还有彩礼的事,你跟她透个底。最多给两万,多一分都没有。她这岁数——三十二了,搁咱们这儿早该生了俩娃了,能嫁出去就不错了,还要啥彩礼?她要是懂事,不光不能要彩礼,还得陪嫁一辆车过来。这车刚好给你弟开,你弟明年也该说媳妇了,没辆车人家姑娘看不上。"
我站在院子里,后背"唰"地冒了一层冷汗。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
原来从头到尾,他娘就没把我当未来儿媳看过。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大龄剩女",是没人要的"便宜货",不光不用花钱娶,还得倒贴一辆车回来,好给她小儿子娶媳妇用。
我不是她的儿媳妇,我是她的提款机。
那一夜我再没睡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户纸上才透出一点灰白色,他娘就在外面拍我的房门了,"咚咚咚"砸得山响。
"起来做饭!俺家强子在外干一天活,一大早就得吃上热乎饭!你个大姑娘睡到日上三竿像啥话!"
我看了一眼手机,才五点四十。
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冷风嗖嗖的,地上结了一层薄霜。他娘已经在灶房门口等着了,旁边地上放着半盆面粉和一篮子白菜,白菜是刚从菜窖里挖出来的,上面还沾着泥巴和烂叶子。
她把一条脏兮兮的围裙甩到我手上,说:"赶紧和面,蒸二十个馒头。中午你舅家的亲戚要来,得提前备饭。白菜也洗出来,切了拌一盆。"
我愣在原地没动。
这时候王强从东屋出来了,睡眼惺忪的,头发支棱着,挠了挠后脑勺,看看我,又看看他娘,最后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
"俺妈也是为了咱们好,你就多担待点。她这人就是嘴上厉害,心不坏。等以后咱们搬去县城住,就不用受她的气了。"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样子,看着他三十五岁的人了还不敢在他娘面前说一句硬话,看着他连替我挡一句都做不到,只会在旁边当和事佬——
我突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老实,他是懦弱。
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不敢。
他不是站在我这边的人。
我把围裙往地上一扔,转身回屋拿起背包就往外走。
王强一下子慌了,追上来拽住我的胳膊:"你干啥去?饭还没做呢!我妈还在灶房等着呢!"
我甩开他的手,停下脚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王强,你妈说得没错,我三十二了,是老姑娘。但我不是来给你家当免费保姆的,更不是来给你弟弟凑彩礼的。你家这氛围太吓人了,我受不了。咱俩,分手吧。"
他愣在那儿,嘴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娘从灶房跑出来了,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指着我的鼻子,跳着脚骂: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俺家强子哪点配不上你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出了这个门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条件!你等着吧,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我没回头。
背着包,一步一步往村口走。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露出来,照在身上,可我浑身上下一点暖意都没有。大黄狗在身后叫了几声,慢慢也不叫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强还站在院门口,没追上来。
他从头到尾,都没追上来。
后来张婶知道了这事,专门跑到我家来问:"咋回事啊?好好的咋分了?王强那孩子多老实啊!"
我只说了一句:"他家氛围太吓人了,我住不惯。"
张婶叹了口气,说我太挑。
我没跟她争辩。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
比起找一个所谓的"老实人",找一个能跟你站在同一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叫"老实巴交"?
不过是没主见、没担当、不敢跟他娘说半个"不"字的懦弱罢了。
嫁过去,你就得伺候他全家老小;嫁过去,你挣的钱就得补贴他兄弟姐妹;嫁过去,你婆婆说东你不敢往西,你男人还在旁边劝你"多担待"。
那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
我今年三十二,没嫁人,村里人背后叫我"老姑娘"。
可我不怕。
我有手有脚,我能挣钱养活自己。
我宁可一个人过得清清静静,也不愿意跳进一个火坑里,赔上后半辈子。
我爹说得对:嫁人不是卖人,得找个知冷知热的。
找不到,那就先不嫁。
天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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