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从郭靖手里滑下去,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
黑褐色的药汁溅上他的靴面,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黄蓉的手指还攥着他袍子的下摆,指节瘦得能看清骨头,劲儿却大得不像一个躺了三个月的人。
屋里炭火烧得旺,郭芙站在床尾,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襄阳城那年的雪来得早。
黄蓉的屋里点了三盏灯,窗缝拿棉布塞得严严实实,郭靖还是觉得有风往骨头缝里钻。
黄蓉靠着引枕,脸白得跟窗纸一个色,唯独一双眼睛还留着年轻时的影子,看人的时候又亮又沉。
她拽着郭靖的袍子不撒手,像是要说什么要紧话,嘴张了两次,又闭上。
郭芙把药碗碎片扫出去,回来的时候听见她娘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郭靖整个人定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药汁,滴滴答答往地上落。
郭芙问了三遍“娘你说什么”,黄蓉只把枕边一只旧木匣推出来,匣面上的铜扣磨得锃亮,锁眼儿里塞着一小团棉絮。
然后她就闭了眼,胸口那点起伏越来越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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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芙是从樊城赶回来的。
她嫁在城东二十里外的刘家集,男人是个教书先生,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离得近,隔三差五能回娘家看看。
那天她收到郭破虏托人带的信,说娘这几日不大好,她天没亮就套了车往城里赶,车轱辘碾过结冰的土路,颠得她后腰生疼。
进府的时候,郭靖正坐在堂屋里翻药方。
他翻来覆去地看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城里回春堂老大夫开的方子,治咳喘的。
郭芙凑过去瞄了一眼,发现方子末尾多出一行小字,是另一味药,笔迹跟前面大夫的不一样。
“这味药治什么?”郭芙问。
郭靖把方子折起来,说大夫添的,调气血的。
郭芙不信。
她拿着方子去找回春堂,坐堂的老大夫看了半天,说这味药他没开过,而且跟方子里其他几味药相冲,吃多了伤肝。
郭芙心里咯噔一下,回来就跟郭靖嚷嚷,说有人要害她娘。
郭靖拍了桌子。
他这辈子拍桌子的次数屈指可数,拍完自己也愣住,把手收回去在袍子上蹭了两下。
“你娘病成这样,你别添乱。”郭芙不依,非让管家叶志勇查账。
叶志勇在郭府管了二十多年账,头一回查黄蓉的私房钱,查完回来支支吾吾。
每月十五,黄蓉从自己嫁妆里支一笔钱,不多,三五两银子,交到梁秀娟手里。
梁秀娟是黄蓉从桃花岛带来的旧仆,在郭府待了四十来年,嘴紧得跟缝了线似的。
叶志勇问钱去哪了,梁秀娟说买药。
“买药?药铺那边没这笔账。”郭芙把叶志勇的账本子往桌上一拍。
郭靖拿过来看了半晌,没说话,把账本子合上压在砚台底下,继续去给黄蓉熬药。
郭芙跟到厨房门口,郭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郭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郭襄是第二天到的,从城外庵堂里回来,身上还带着香灰味儿。
她比郭芙小五岁,性子随了她爹,话少,心细。
听完郭芙的抱怨,郭襄想了想,说有一年娘带她去城外采药,路过一座破庙,庙门口坐着个戴斗笠的老头给人看病,娘站得远远地看了半天,拉她走的时候手冰凉。
“哪座庙?”郭芙问。
“城西五里坡,早就塌了半边。”
郭芙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郭靖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挡在门口。
“你娘还没咽气呢,你们就要翻她的底?”他声音不高,嗓子哑得厉害。
郭芙站住了,眼圈一红,扭头进了自己屋,摔了门。
02
黄蓉喝了药,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咳醒。
郭靖坐在床边给她顺背,感觉掌心里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硌手。
黄蓉喘匀了气,忽然说:“我妆匣底下有个木匣子。”郭靖说知道,早年你放首饰的。
黄蓉摇头,说钥匙丢了,你让芙儿别撬,等襄儿回来再说。
郭靖没应声。
他知道郭芙的性子,越不让动的东西越要动。
果然,第二天一早,郭芙趁他上城楼巡视,把黄蓉的妆匣整个儿搬出来翻。
木匣子在最底层压着,上面盖了三层帕子,锁是铜的,锈得发绿。
郭芙拿簪子捅了半天没捅开。
郭襄在旁边说别捅了,娘说等我想想。
郭芙把簪子一摔:“等你想明白,娘都凉了。”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郭襄背过身去擦眼睛。
梁秀娟这时候推门进来,看见木匣子,手里的针线筐差点没端住。
“梁婶,你认得这匣子?”郭芙眼尖。
梁秀娟把针线筐放下,说小姐年轻时用的,装些零碎东西。
郭芙问里面装的什么,梁秀娟说不知道,小姐的东西她从来不翻。
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大小姐你别难为你娘,她这辈子不容易。
郭芙追出去,在廊下拽住梁秀娟的袖子。
梁秀娟五十多岁的人了,手劲儿比郭芙还大,袖子一抽就脱了身,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
郭芙站在廊下,听见厨房里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郭襄从屋里出来,手里托着那只木匣子,说锁眼里的棉絮挑出来了,锁簧是活的。郭芙伸手要接,郭襄往后退了一步。“姐,娘说等她想想。”
“她还想什么?这匣子在她枕头底下压了少说二十年,里面要没鬼才怪。”
郭襄没理她,把匣子抱回黄蓉屋里,放在枕边。
黄蓉醒着,摸了摸匣子上的铜扣,跟郭襄说:“你外公做的。”郭襄没听清,问外公是谁。
黄蓉没再说话,眼睛望着房梁,望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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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叶志勇从城外回来,带了个消息。
五里坡那座破庙里确实住着个老头,姓杨,腿脚不好,常年戴斗笠,每月十五在庙门口摆张条凳给人看病,不收钱,只收些米面。
庙里还有个年轻姑娘,叫肖婉清,是药铺曹掌柜的外甥女,帮着抓药熬药。
“姓杨?”郭芙皱眉,“娘姓黄,他姓杨?”
叶志勇说那老头从来不提自己叫什么,村里人喊他杨大夫,他就应着。
郭芙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带着两个家丁去了五里坡。
庙门口果然摆着条凳,凳上坐了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斗笠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上一道旧疤。
肖婉清端着药筛子从庙里出来,看见郭芙一行人的打扮,把药筛子往条凳上一搁,拦在庙门口。“看病排队,不看的往边上站。”
郭芙说找杨大夫有话说。
肖婉清说杨大夫不看郭家的人。
郭芙问为什么,肖婉清不答。
两人正僵着,庙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丢了个纸包在门槛上,说了句“郭家的人,我不治”,门又关上了。
郭芙气得脸通红,捡起纸包要往地上摔。
郭襄从后面赶上来,把纸包接过去拆开,里面是切好的甘草片,炮制得干干净净。
郭襄凑近闻了闻,说跟娘药方里那味多出来的药一模一样。
郭芙不闹了。
她盯着那扇关死的庙门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回府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进了门直奔郭靖的书房,把甘草片拍在桌上。
“爹,城外那个杨大夫,跟娘什么关系?”
郭靖正在看城防图,闻言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甘草片,又看了看郭芙的脸。
他把城防图卷起来,问叶志勇那老头长什么样。
叶志勇说六十来岁,瘦,左腿有点拖,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郭靖的手停在城防图的布套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一件事。
七八年前他在城头巡防,有个戴斗笠的老头背着一筐草药从城门口过,守门的兵卒拦着要查,老头丢下一包药给旁边一个咳嗽的老兵,说了句“煎水喝,三碗”,然后掏出块腰牌晃了一下就出了城。
那腰牌郭靖没看清,但老头说话的腔调他记得,跟黄蓉偶尔冒出来的口音一模一样。
“明天我去。”郭靖说。
郭芙说我也去。
郭靖说你去干什么,在家看着你娘。
郭芙还要争,郭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她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又沉又定。
郭芙把话咽了回去。
04
郭靖是晌午去的。
没带随从,换了身旧袍子,走到五里坡的时候出了一身薄汗。
庙还是那座庙,山门塌了半拉,拿树枝和泥巴糊了糊,勉强能遮风。
条凳还在门口摆着,上面搁着半碗凉了的粥,杨大夫不在。
郭靖在条凳上坐下来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肖婉清从坡底下上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萝卜。
看见郭靖,脚步顿了顿,绕到庙后面去了。
过了一会儿,庙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还是那只枯瘦的手,这回没丢药包。
“郭靖?”
声音不高,带点南方口音的尾子。郭靖站起来,对着门缝抱了抱拳。“晚辈郭靖,来请杨大夫下山看病。”
门里沉默了一阵。然后那声音又说:“药是给穷人的,不是给郭家的。”
“内人病重,想请杨大夫……”
“你回去问她,桃花岛的桃树今年开没开。”
郭靖愣住了。桃花岛三个字从门缝里飘出来,像一根针扎在他耳根子上。他张了张嘴,门里的声音又说:“她要是自己不来,你就别来了。”
说完门彻底关死,门板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郭靖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肖婉清从庙后面探出头,小声说:“郭大侠,您先回吧,杨大夫脾气不好,您越站他越不开。”
郭靖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庙屋顶上蹲着只乌鸦,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一路走回城,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桃花岛三个字。
黄蓉嫁给他四十三年,从来没回过桃花岛。
早些年他提过两回,黄蓉都说路远,后来就不提了。
郭靖只当是岳父早就没了,黄蓉不愿提伤心事,他也就没再问。
回府的时候黄蓉正咳得厉害,梁秀娟端着痰盂在旁边伺候。
郭靖坐到床边,等黄蓉喘匀了气,把杨大夫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黄蓉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被面上划拉了两下。
“以后别去了。”她说。
“蓉儿,桃花岛……”
“我说别去了。”黄蓉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快起来。
梁秀娟在旁边直冲郭靖使眼色。
郭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伸手给黄蓉掖了掖被角。
指尖碰到黄蓉的手,凉得他心里一哆嗦。
那天晚上郭靖没怎么睡。
他躺在黄蓉旁边的矮榻上,听见黄蓉翻了七八回身,每次翻完都轻轻叹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黄蓉忽然开口:“我爹还活着。”郭靖一骨碌坐起来,黄蓉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我跟他吵了一架,几十年没见了。”
郭靖问为什么吵。黄蓉不说了,拉过被子蒙住头。郭靖坐在榻边,听着被子里传出来的咳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他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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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蓉是三天后走的。
那三天她时醒时昏,醒着的时候就盯着房梁看,偶尔叫郭襄把木匣子拿过来摸一摸。
郭芙守在门口,几次想进去问个明白,都被梁秀娟拦住了。
梁秀娟说小姐在攒力气,你别去搅她。
第三天傍晚,黄蓉忽然精神了。
自己坐起来喝了半碗粥,还让郭靖把窗户开条缝透透气。
郭靖心里咯噔一下,老辈人说这是回光返照,他见过好几回。
果然,粥碗刚放下,黄蓉的脸色就灰下去。
她拽住郭靖的袍子,劲儿大得邪乎。
“靖哥哥。”她好多年没这么叫他了,郭靖鼻子一酸,弯下腰凑近。
“我这辈子收了性子陪你几十年,守襄阳,管孩子,没叫过一声苦。”黄蓉喘了口气,眼睛盯着他,“可你知不知道,我心底真正记挂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郭靖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手一抖,端着的药碗掉在地上碎了。
郭芙冲进来问怎么了,黄蓉不答,只把木匣子往郭靖手边推了推。
郭芙问那人是谁,黄蓉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声来。
郭靖把木匣子捧在手里,铜扣上的棉絮已经没了,锁簧一拨就开。
匣子里没装首饰,铺着一层发黄的棉纸,纸上搁着半枚铜锁,一张当票,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拆开来里头只有半页纸,写了四个字:爹,女儿不孝。
郭芙凑过来看,看完把嘴捂上了。
郭靖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转得飞快。
姓杨,桃花岛,南方口音,左腿拖沓。
他把这些碎片拼到一起,拼出一个名字来,手开始抖。
“你爹……黄药师?”他问黄蓉。
黄蓉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眨了眨眼,嘴角往上弯了弯,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郭靖再喊她,她就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郭芙跪在床前喊娘,郭襄从外头冲进来,膝盖磕在门槛上磕出一片青。
黄蓉最后看了郭靖一眼,眼神清亮了一瞬,像大雪天云缝里漏出来的日头,眨眼就没了。
梁秀娟在门外哭出了声。
郭靖把黄蓉的手放进被子里,攥着那只木匣子站起来。
他跟郭芙说:“看好你娘。”又跟郭襄说:“去叫你弟弟回来。”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袍子下摆还沾着药汁和碎瓷渣。
“爹你去哪?”郭芙追到门口。
“接你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