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混着炭火气,熏得人眼酸。
永琪半靠在榻上,咳得肩头一耸一耸,手还攥着皇上的袖口不放,求他把王位封给过继子董承运。
我站在屏风后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子。
六年了,他宁可把王位给一个外人,也不肯问我一句当年孩子是怎么没的。
我笑了一声,从屏风后走出来,把一块古玉佩搁在御案上。
永琪的咳声一下子断了。
我说,我瞒了你整整六年。
殿里静得连炭火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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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嫁进王府第七年,府里上上下下都认准了一件事:我不能生。
侧福晋杨心悦每回见了我,都拉着我的手叹气,说姐姐别急,缘分没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戴着永琪赏的翡翠镯子,绿得晃眼。
我懒得跟她计较。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那个“夭折”的孩子,其实活了。
六年前我早产,血崩了大半夜,迷迷糊糊听见稳婆说,是个男胎,没保住。
我连孩子长什么样都没见着。
后来我才打听到,那稳婆姓丁,是侧福晋从城南找来的,孩子抱走以后她就连夜离了府。
再后来,我屋里陪嫁的丫鬟去城西赶集,回来说看见丁稳婆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买糖人。
我让丫鬟再去打听,人就搬走了。
从那以后,我每月去城西上香,实际是找人。
这事我没告诉永琪。他跟侧福晋一个鼻孔出气,我说了,他只会当我疑心病犯了。
有一回永琪来我屋里用饭,我试探着提了一句,说城西有个孩子,年纪跟我那没保住的孩子差不多大。
永琪筷子一顿,看了我一眼,说你又胡思乱想什么。
我说我没胡思乱想,就是心里不踏实。
他把碗放下,说侧福晋都跟我说了,你最近老往外跑,府里都传开了,说正福晋魔怔了,天天去庙里求子求疯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又说,你要是真闲得慌,就帮侧福晋管管账,别成天往外跑,叫人看笑话。
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想说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在他面前提过一个字。
去年腊月,丫鬟回来说,城西董家巷有个卖豆腐的董铁生,他婆娘程春燕养着一个男孩,叫董承运,今年六岁。
我远远去看了一眼。
那孩子蹲在豆腐摊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道道,侧脸跟永琪小时候画像上的样子,像了七分。
眼睛圆溜溜的,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没敢过去。
侧福晋的人盯我盯得紧,我要是贸然认子,孩子不一定保得住。
我得等。等一个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的时机。
这一等,就等到了永琪咳血那天。
02
永琪咳血那天,是腊月十九。
我正在屋里做针线,丫鬟跑进来说王爷不好了,咳了一帕子的血。
我鞋都没穿好就往正院跑。
到的时候,侧福晋已经在了,正扶着永琪的背,拿帕子给他擦嘴角。
太医林义正在写方子,见我进来,行了个礼,说王爷这是积劳成疾,得静养。
我看了一眼永琪,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在榻上躺着,看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说你来啦。
我说,嗯。
就这一个字,别的我说不出来。
侧福晋在旁边说,姐姐别担心,林太医说调养些日子就好了。
我没接她的话。
永琪这病来势汹汹,林义天天来请脉,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不见好,反倒越来越重。
到了正月初五,永琪已经起不来床了。
侧福晋忙前忙后,请医熬药,样样亲力亲为。府里人都夸侧福晋贤惠,说正福晋倒是清闲。
我不清闲。我天天守在永琪床前,可他醒着的时候,眼睛看的是侧福晋。
我也懒得计较了。人都这样了,计较什么。
正月初十那天,侧福晋忽然来找我,说有事商量。
她坐在我对面,端着一杯茶,慢慢说,王爷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得早做打算。
我说什么打算。
她说,王爷膝下无子,按规矩得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孩子承袭王位。
我说这事得看皇上的意思。
她笑了一下,说皇上那边王爷自己去说,但过继谁,得先定下来。
我问她,你想过继谁。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说,王爷早年在外头有过一个孩子,这事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
我说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说那孩子是王爷没成亲之前的事,跟一个外头女子生的。那女子难产死了,孩子被她表姐程春燕抱走了,养到现在,今年六岁。
她说,我已经打听到了,孩子在城西董家巷,叫董承运。
我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血珠子冒出来。
我没吭声。
她又说,姐姐别多心,这事王爷自己也知道,只是这些年一直没找到那孩子。如今找到了,王爷的意思是把他接回来,过继到名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眼神里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我说,王爷知道这孩子是程春燕养的?
她说,知道,王爷亲口说的,程春燕是他早年那女子的表姐。
我点了点头,说那好啊,王爷有后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又笑着说,姐姐想通了就好。
我站起来,把针线筐收拾了,说我去看看王爷。
出了门,我站在廊下,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早年有过一个孩子。
我嫁进王府之前,永琪一直在京里,什么时候去外头有过孩子?
就算有,为什么偏偏是程春燕养着?
程春燕是谁?是杨心悦的表姐。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正院走。
永琪靠在床上,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看见我进来,还笑了一下。
我坐在床边,问他,你早年在外头有过孩子?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咳了两声,说侧福晋跟你说了?
我说,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那女子生完孩子就没了,我一直以为孩子也没保住,前阵子侧福晋打听到孩子还活着,养在她表姐家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见过那孩子吗。
他摇头,说没有,侧福晋说长得跟我像。
我笑了一下,说那可真巧。
他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还拉着我的手说,等孩子接回来,你帮我好好带,你就是他娘。
我抽回手,说好啊。
出了正院,我没回自己屋里,直接出了府。
我让丫鬟带路,去了城西董家巷。
远远地,我看见豆腐摊旁边蹲着个孩子,正在地上画道道。
丫鬟指给我看,说那就是董承运。
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孩子忽然抬起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我赶紧转过身,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双眼睛,跟我一模一样。
我正要走,那孩子跑过来,手里攥着两个铜板,说婶子买块豆腐吧,我爹做的豆腐可嫩了。
我低头看着他,视线落在他脖子上。
那根红绳上,系着半块玉佩,玉色发青,缺了个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玉佩的样式,我太熟悉了。
当年我嫁进王府,永琪给我一块古玉佩当定情信物,说是他母妃传下来的,让我收好。
后来孩子出生,我把那块玉佩系在襁褓上,想让孩子带着母亲的念想。
孩子没了以后,玉佩也不见了。
我问过稳婆,她说没看见。
现在这半块玉,就挂在这孩子的脖子上。
我蹲下来,问他,这玉是谁给你的。
他歪着头说,我娘给的,说是我亲娘留下的。
我问他,你亲娘呢。
他说,我娘死了,生我时候死的。
我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
我给了孩子一块碎银子,说我全买了。
他高兴得蹦起来,跑回去喊他娘出来收钱。
程春燕从屋里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胖乎乎的,一脸和气。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这位娘子面生得很。
我说路过,看孩子可爱,买块豆腐。
她收了银子,把豆腐包好递给我,说了句客套话。
我接了豆腐,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口,我蹲在墙根底下,把豆腐搁在地上,捂着嘴哭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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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没回府。
我在城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一宿没合眼。
丫鬟陪着我,也不敢睡,就坐在床边给我倒茶。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块玉佩。
半块玉,缺了个口,玉色发青,跟我当年系在孩子襁褓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永琪给我那块玉的时候说过,这玉是一对,他母妃传下来的,一块在他那儿,一块在我这儿。
他手里那半块,这些年一直收在他书房的匣子里,我见过。
我手里这半块,孩子出生那天我系在襁褓上了。
孩子没了以后,我找过,没找着。
现在它挂在董承运的脖子上。
程春燕说是他亲娘留下的。
也就是说,程春燕知道这孩子的亲娘是谁。或者,她压根就知道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天一亮我就让丫鬟去打听程春燕的底细。
丫鬟去了大半天,回来说,程春燕是城外程家村的人,早年嫁到董家,生了两个闺女,没儿子。
五年前忽然抱回来一个男娃,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爹娘都没了。
我又让她打听程春燕跟侧福晋的关系。
丫鬟回来说,程春燕的娘跟侧福晋的娘是亲姐妹,程春燕管侧福晋的娘叫姨。
我听完,心里那点侥幸全没了。
程春燕是杨心悦的表姐,这孩子是杨心悦让她养的。
也就是说,六年前那个晚上,杨心悦把孩子抱走,交给了她表姐。
我坐在客栈的床上,手里攥着茶杯,攥得手指头发白。
丫鬟小声说,福晋,咱们怎么办,要不告诉王爷?
我摇头。
告诉永琪没用。他现在信杨心悦比信我多。我空口白牙地说孩子是我的,他只会觉得我疯了。
我得拿到证据。
玉佩是一样。可光有玉佩不够,得有人证。
丁稳婆是关键。
我让丫鬟再去打听丁稳婆的下落。
丫鬟去了三天,回来说找着了,丁稳婆住在城南一个尼姑庵里,带发修行,不怎么出门。
我换了身寻常衣裳,坐马车去了那个尼姑庵。
丁稳婆见了我,脸唰地白了。
我没跟她绕弯子,直接说,六年前我生的那个孩子,你抱给谁了。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福晋您认错人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块玉佩的样子比划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好半天她才开口,说福晋,我也是没法子,侧福晋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孩子抱走就没事了,我要是不照办,我一家老小都活不成。
我问她,孩子抱给谁了。
她说,侧福晋让她把孩子抱到后门,交给一个姓程的妇人。
我说,那孩子身上带什么东西没有。
她说,襁褓上系着一块玉,侧福晋让摘下来,她没敢摘,偷偷留在孩子身上了。
我闭了闭眼。
丁稳婆跪在地上直磕头,说福晋饶命。
我说你起来,我不难为你,但你得给我写一份供状,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写清楚,按手印。
她哆嗦着写了。
我拿着供状出了尼姑庵,上了马车,才觉得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
有了供状,有了玉佩,我就能把这事翻出来。
可我还没想好怎么翻。
杨心悦在府里经营了这些年,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我要是贸然闹出来,她狗急跳墙,孩子就危险了。
我得等。
回到府里第二天,我屋里的丫鬟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在菜篮子底下发现的,不知道谁塞的。
我展开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再查下去,孩子活不过当晚。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开始发抖。
丫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也白了,说福晋,这是谁写的。
我没说话。
能在菜篮子里塞纸条的,只有府里的人。
杨心悦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她这是在告诉我,我要是再往下查,她就对董承运下手。
我攥着那张纸条坐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我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丫鬟问我,福晋,咱们不查了?
我说,明面上不查了。
她不懂。
我说,你明天去趟城西,给董家送两斤点心,就说是王府赏的,别提我。
丫鬟应了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明面上不查,暗地里接着查。
我得找一个杨心悦动不了手的时机。
那个时机,得等永琪自己把这事捅到皇上跟前。
04
永琪的病越来越重。
林义的药一天三顿地灌,人却一天比一天瘦。
到了正月二十,永琪已经下不了床了。
皇上派了御医来瞧,御医看完直摇头,说王爷这病蹊跷,像是中毒。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把林义开的方子偷出来,找了外头药铺的坐堂先生看。
老先生戴着花镜看了半天,说这方子治咳疾是没错,可里头有一味药叫附子,用得巧是药,用得不巧就是毒。
我问怎么讲。
他说附子性热,治寒咳好用,可要是天天吃、顿顿吃,日子长了就伤根本,人看着是病死的,其实是慢慢给药死的。
我拿着方子回了府,一路上手都是抖的。
林义是杨心悦的人。
她这是要把永琪慢慢耗死。
永琪一死,她养的那个孩子就是唯一的继承人。到时候她以侧福晋的身份辅佐幼主,这王府就是她说了算。
我想通了这一层,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可我没证据。
方子是林义开的,药是杨心悦熬的,我空口说有毒,没人信。
正月二十五,皇上亲自来府里探病。
永琪挣扎着要下床行礼,皇上按着没让他动。
父子俩说了会儿话,皇上问他后事怎么安排。
永琪喘着气说,儿子没本事,膝下无子,想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孩子承袭王位。
皇上说,宗室里有几个合适的,朕让礼部拟个名单。
永琪摇头,说儿子在外头还有一个孩子,今年六岁,养在城西一户人家,想接回来。
皇上愣了一下,问怎么回事。
永琪就把杨心悦编的那套说辞讲了一遍,说早年跟一个外头女子生的,女子难产死了,孩子被那女子的表姐养着。
皇上听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容朕想想。
皇上前脚走,杨心悦后脚就来找我。
她这回不笑了,坐下就说,姐姐,王爷今天跟皇上提了孩子的事,皇上没点头。
我说我知道。
她说,皇上不点头,是因为孩子身份不明。要是姐姐能认下这个孩子,说是姐姐当年生的,只是抱出去养了几年,皇上那边就好说了。
我看着她,差点笑出声。
她这是让我自己把谎圆上。
我要是认了,孩子就名正言顺成了永琪的儿子,将来承袭王位,她就是辅佐幼主的功臣。
我要是认了,我这辈子都别想再翻案。
我说,侧福晋想得真周到。
她没听出我话里的刺,还笑着说,姐姐想通了就好。
我说,我想想。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屋里,把丁稳婆的供状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我不能认。
认了,孩子就彻底成了她手里的人质。
我得赶在她动手之前,把这事捅到皇上跟前。
可怎么捅?
我一个内宅妇人,见不着皇上。
除非永琪病危,皇上再来一趟。
正月二十八,永琪忽然大口吐血,昏了过去。
林义扎了针,人醒过来了,可精神头明显不行了。
皇上又来了,这回连宗人府的几位王爷也一起来了。
杨心悦忙前忙后地招呼,把董承运也从城西接进了府,说是让王爷看看孩子。
我站在人群后头,看着董承运被领进正院。
那孩子穿着新衣裳,脖子上挂着半块玉佩,怯生生地站在杨心悦身边。
永琪靠在床上,盯着那孩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长得像朕。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
皇上站在床边,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永琪,说,是有点像。
杨心悦在旁边说,王爷小时候的画像还在书房挂着呢,跟这孩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永琪点了点头,说朕要把这孩子过继到名下,请父皇恩准。
皇上没马上应,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角落里,没吭声。
皇上说,正福晋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我身上。
杨心悦抢在我前头说,姐姐自然是愿意的,她跟我说过好几回了。
我没理她,看着皇上说,臣妾有一事,想当着皇上的面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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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皇上看了我一眼,说讲。
我走到屋子当中,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古玉佩,搁在永琪床头的矮几上。
那玉佩搁下去的时候,碰着瓷碗,叮的一声,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永琪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认得这玉佩。
我说,皇上,臣妾瞒了一件事,瞒了六年。
杨心悦在旁边急了,说姐姐你这时候添什么乱,王爷病着呢。
我没看她,看着永琪说,六年前臣妾早产生下一个男婴,稳婆抱走说没保住。臣妾当时大出血昏了过去,连孩子面都没见着。
永琪皱起眉头,说这些旧事提它做什么。
我说,臣妾后来查了,孩子没死,被人抱走了。
满屋子静了一下。
杨心悦说,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年稳婆是府里找的,孩子没了大家都看着的。
我说,稳婆姓丁,是你从城南找来的。孩子抱走以后,你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连夜出城。
杨心悦脸白了。
我说,你把你表姐程春燕叫到后门,把孩子抱走了。孩子襁褓上系着这块玉佩,你让她摘下来,她没敢摘,一直留在孩子身上。
我指了指董承运脖子上的红绳,说皇上请看,这孩子身上挂的那半块,跟臣妾这块是一对。
永琪撑着坐起来,说你把那玉摘下来给我看看。
杨心悦赶紧拦着,说王爷别动气,这玉佩满大街都有卖的,保不齐是巧合。
皇上摆了摆手,说把玉取下来,两块搁一块对对。
董承运脖子上的玉佩被取下来,跟矮几上那块并排放着。
两半块玉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缺的那个口刚好对上,纹路连成一条线。
屋里没人说话了。
永琪盯着那两块玉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你瞒了我六年?
我说,是。
他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他,心里翻上来一股火,可我没嚷。
我说,我早说了,你信吗?你那时候天天往侧福晋屋里跑,我说什么你都当我是争风吃醋。
永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皇上在旁边说,行了,先别吵。这玉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我就把六年前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怎么早产,怎么昏迷,醒来孩子没了,怎么找丁稳婆,怎么打听到董承运,怎么远远看了孩子一眼,怎么认出玉佩。
我没提丁稳婆的供状,也没提杨心悦递纸条的事。
那两样东西我得留着,等杨心悦自己跳出来。
杨心悦果然跳出来了。
她说,皇上明鉴,这玉佩保不齐是正福晋偷着系到孩子脖子上的,她这些天老往外跑,谁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我说,侧福晋说得对,我确实老往外跑。我跑去找丁稳婆了。
杨心悦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说,丁稳婆现在就在城南尼姑庵里,皇上派人一问便知。
杨心悦的脸彻底白了。
永琪靠在床上,喘了几口气,说去,把人找来。
皇上摆了摆手,说不用这么麻烦,朕让人去。
他叫了个侍卫进来,吩咐了几句,侍卫领命去了。
等侍卫走的这一会儿,屋里谁也没说话。
永琪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心悦坐在椅子上,手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董承运站在屋子角上,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屋子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走过去,蹲在他跟前,小声说别怕。
他往后缩了缩,没让我碰。
我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06
侍卫去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丁稳婆被带进屋,哆嗦得跟筛糠似的,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上说,你把六年前的事说一遍。
丁稳婆抬头看了杨心悦一眼,杨心悦瞪着她,那眼神恨不得把她吃了。
丁稳婆又低下头,结结巴巴把当年的事说了。
侧福晋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把孩子抱到后门交给一个姓程的妇人,对外说孩子没保住。
她说那孩子生下来是活的,哭声响亮,她还拍了两下。
我听到这儿,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永琪在床上躺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房顶。
丁稳婆说完,磕了个头,说皇上饶命,侧福晋说我要是不照办,就让我一家老小活不成。
杨心悦急了,说皇上别听她胡说,这老婆子老糊涂了,保不齐是有人教她这么说的。
皇上没理她,问丁稳婆,那孩子身上带什么东西没有。
丁稳婆说,襁褓上系着一块玉,侧福晋让摘下来,她没敢摘,偷偷留在孩子身上了。
跟董承运脖子上那半块,对上了。
杨心悦还要辩,皇上说,你闭嘴。
她不敢吭声了。
皇上让人把程春燕和董铁生也传来。
程春燕进了屋,看见丁稳婆跪在地上,腿一软就跪了。
没等皇上问,她就招了。
说是杨心悦五年前把孩子抱给她的,让她当远房亲戚的孩子养着,每月给她二两银子。
董铁生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说皇上明鉴,草民不知道这孩子是王府的,草民只当是侧福晋好心,给草民两口子一个儿子养老。
皇上问程春燕,孩子亲娘是谁。
程春燕说,侧福晋没细说,只说是王爷的外室生的。
我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说皇上,臣妾就是孩子的亲娘,这孩子是臣妾生的。
满屋子人又静了。
永琪从床上撑起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你生的?
我说,我生的。六年前腊月十九,我疼了一天一夜,生下他,昏过去之前听见他哭了一声,再醒过来你就告诉我孩子没了。
永琪的脸白得像纸。
他转过头看杨心悦,说,你跟我说孩子是外头女人生的。
杨心悦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皇上拍了一下桌子,说杨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杨心悦忽然抬起头,指着我说,皇上,就算这孩子是她生的,她瞒了六年不报,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说,侧福晋,我瞒了六年,是因为你递了张纸条给我,说再查下去,孩子活不过当晚。
杨心悦的脸一下子僵了。
我说,那纸条我还留着,皇上要看,臣妾这就去取。
其实纸条我烧了。可她不知道。
杨心悦果然慌了,说皇上别听她胡说,臣妾没写过什么纸条。
我说,没写就没写吧,可丁稳婆的供状我这儿有一份,程春燕也招了,侧福晋要不认,咱们一样一样对。
杨心悦彻底没话了。
皇上坐在椅子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说了一句,老六,你这王府后院,可真热闹。
永琪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他擦了把脸,跟皇上说,儿子治家不严,请父皇治罪。
皇上摆了摆手,说你先别急着请罪,把事弄清楚了再说。
他让人把林义叫来。
林义进了屋,看见丁稳婆和程春燕跪在地上,脸色就变了。
皇上问,永琪的药是你开的?
林义说是。
皇上说,方子拿出来。
林义哆嗦着从药箱里翻出方子递上去。
皇上不懂医,让人去太医院叫了两位御医来瞧。
御医看了半天,说方子里用了附子,量不大,可天天吃就伤根本,王爷这病本来就虚,再这么吃下去,人就撑不住了。
永琪在床上听见了,猛地坐起来,说林义,朕待你不薄。
林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王爷饶命,侧福晋让臣这么开的,臣不敢不从。
杨心悦尖着嗓子喊,说林义你血口喷人。
林义说,侧福晋,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赖,你每月给臣五十两银子,让臣在药里加附子,说只要王爷撑到开春就行,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杨心悦不吭声了。
皇上让人把杨心悦押下去,杨心悦忽然扑到永琪床前,抱着他的腿哭,说王爷一日夫妻百日恩,臣妾伺候您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永琪把腿抽出来,别过脸去。
侍卫把杨心悦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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