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蹲在浴缸里,拿塑料杯舀水浇恐龙玩具。
我把花洒拧小了,给他搓后背。
他突然仰起脸,冲我咧嘴一乐,嘴里蹦出三个字:“滚回去。”我手一抖,花洒差点掉进浴缸。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拍着水花学舌:“老不死,那个老太婆。”小脸笑得天真烂漫,压根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我蹲在那儿,膝盖发僵,浴室的暖风呼呼吹着,我后背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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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是晚饭后来的。
我刚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
一看是苏明远的视频,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接起来,屏幕里儿子缩在办公椅上,背景是公司茶水间,微波炉嗡嗡响。
“妈,吃了吗?”
“吃了。你呢?”
“对付一口。”他揉了揉眉心,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上,“那个,妈,跟你商量个事。”
他说话吞吞吐吐的,我就知道有事。
当妈的都这样,孩子一撅屁股就知道拉什么屎。
果然,绕了三圈,意思是艾米丽产假休完要回去上班了,小乐没人带,托儿所排了半年队没排上,请保姆太贵。
“妈,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们带半年?就半年。”
我没吭声。手里攥着抹布,低头一看,把茶几角擦了三遍。
“妈?”
“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
嘴上跟隔壁王满仓说“外国有什么好去的,洋饭我又吃不惯”,背地里翻箱倒柜找护照。
上次用还是五年前去海南旅游,压箱底压得边角都卷了。
我拿湿布擦干净,对着灯看了看有效期,还有三年多。
第二天我就去办了签证。
王满仓在楼下修他那辆老永久自行车,见我拎着材料袋回来,车链子也不上了,蹲在那儿抬头:“真去啊?”
“去半年,帮衬一把。”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捣鼓链条。过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你的花怎么办?”
“你帮着浇浇呗。”
“行。”
就这么着。
临走前三天我开始装行李。
木耳香菇装了半箱子,都是托人从东北带的好货,这边买不着。
小棉袄是去年冬天就做好的,棉花絮得厚,针脚密实,本来是打算过年寄过去,现在直接捎上。
又塞了两瓶自己腌的糖蒜,用保鲜膜裹了里三层外三层。
王满仓开着他那辆三轮送我去机场。路上他问我:“待不惯就回来,别硬撑。”
我说:“半年,撑什么撑。”
安检口排队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护栏外面,手插在兜里,脖子往前抻着。我挥挥手,他点了下头。我转身往里走,头也没回。
飞机上十一个钟头,我一口饭没吃,就喝了两回水。
旁边坐了个去温哥华看闺女的老太太,聊了两句,她闺女嫁的是老外,她说去了三个月瘦了八斤。
“为什么?”
“吃不惯呗。洋人天天吃凉的,我这胃受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我儿子会做饭。”
她笑了笑,没接话。
落地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苏明远来接我,穿着件灰不溜秋的羽绒服,头发比视频里还稀。
他接过推车,问我累不累,我说还行。
车上他跟我说艾米丽在家做饭,小乐今天没去托儿所,专门等我。
“专门等我”四个字让我心里暖了一下。我从包里摸出一包山楂片,是临上飞机前在机场便利店买的,小乐应该爱吃这个。
车开了快四十分钟才到。
一路上全是矮房子和光秃秃的树,路上没几个人。
苏明远说这边冬天就这样,零下二十度,没人出门。
我看着窗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国内这会儿小区门口正热闹,卖烤红薯的、下棋的、遛狗的,挤挤挨挨。
这边呢,连条狗都看不见。
进了门,玄关堆着鞋和快递盒子。
艾米丽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得规规矩矩,脸上笑得挺客气,张开胳膊跟我抱了一下。
她身上有股香水味儿,不冲,但我也说不上好闻。
“欢迎妈妈。”她说,四个字说得有模有样,就是调子歪得厉害,听着像“换银妈妈”。
我把木耳香菇掏出来,一样一样往餐桌上摆。艾米丽站在旁边看,嘴角还挂着笑,但我看见她眉毛动了一下。
“这些……很好。”她挑了个词。
小乐从客厅那头磨磨蹭蹭蹭过来,躲在苏明远腿后面,露半个脑袋看我。金头发,黑眼珠,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长得跟他妈一个模子。
“小乐,叫奶奶。”苏明远把他往前推。
他瘪着嘴,死活不开口,扭头跑回客厅玩他的小汽车去了。
晚饭是沙拉和烤鸡。
鸡肉切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黑胡椒和迷迭香,旁边一堆绿叶子,几颗小番茄。
我嚼了两口,咸不咸淡不淡的,说不上难吃,但胃里不踏实。
想起包里那两瓶糖蒜,没敢往外拿。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
艾米丽说不用,我说你歇着,我在家干惯了。
她没再争,站在旁边看我洗,看了半天,把洗好的碗从我手里接过去,挨个拿布擦干,摆进柜子里。
我注意到她把碗摆得特别齐,边对边,缝对缝。我洗碗的时候习惯把水开大点冲,她一直盯着水龙头看,我赶紧拧小了。
晚上睡客卧。
床垫软,一躺下去整个人陷进去。
枕头太高,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小两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英文单词一串一串的,我一个字听不懂,但那个语速,越说越快,快到最后像是吵架。
我摸出手机给王满仓发了条语音:“到了,都挺好。花别忘了浇。”
发完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这屋子装修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画,蓝不蓝绿不绿的,看不懂画的什么。
国内的家里,墙上贴的是小乐满月时的照片,还有一张我退休那年学校发的优秀教师奖状。
翻了个身,床垫又把我往中间兜了一下。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半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六点我就醒了,轻手轻脚进厨房熬粥。米是专门带的东北大米,熬出来一层米油,闻着就香。我又炒了个鸡蛋,切了盘咸菜。
艾米丽七点半抱着小乐出来,看见桌上的粥,愣了一下。
她给小乐热了牛奶,泡了麦片,端到小乐面前。
小乐伸手要够我的粥,艾米丽轻轻挡了一下,说了句英文,我听不懂,但看那个动作,是“吃你自己的”。
我把粥往小乐那边推了推:“让孩子喝口粥呗,热乎的。”
苏明远在旁边翻译了一句,艾米丽笑了笑,说小乐早上习惯吃麦片。
我哦了一声,把那碗粥端回来,自己喝了。咸菜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响,屋子里就剩这个声。
02
头几天我摸清了这家的规矩。
小乐早上七点起,牛奶麦片,吃完看半小时动画片。
九点艾米丽带他去早教班,十一点回来,吃午饭,午睡。
下午在家玩,五点吃晚饭,七点洗澡,八点上床。
每个环节都有时间卡着。
艾米丽在冰箱上贴了张表,用彩色磁铁吸着,上面画着格子,写得密密麻麻。
我看不懂英文,但看那个架势就知道,小乐一天到晚都被安排好了。
我想帮忙,插不上手。
早饭我抢着做,艾米丽说不用,她弄就行。
我想带小乐去楼下玩,她说外面太冷,孩子容易感冒。
我拿抹布擦地,她说有吸尘器,不用天天擦。
苏明远上班前跟我小声说:“妈,你歇着,别累着。”
我说:“我不累,我闲得慌。”
他笑了笑,拎着包走了。
真正让我高兴的是第三天下午。
艾米丽在书房做设计,小乐在客厅玩积木,我坐在地毯上给他递块儿。
他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塔,哗啦倒了,自己笑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正好枕在我腿上。
我顺手摸了摸他脑袋,他没躲。
“奶奶。”他突然叫了一声,发音不太准,听着像“来来”。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帮他捡积木:“再来一个,搭个高的。”
他真又搭了一个,这回搭得更高,倒了之后往我怀里一扑。
我搂着他,闻着他头发上的奶香味,心里那点不踏实散了一大半。
孩子认人,得慢慢处,处熟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艾米丽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跟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她就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她跟一个人的聊天记录,英文的,我一个字看不懂。
苏明远不在家,我有点尴尬,笑着摇摇头。艾米丽收回手机,耸了耸肩,转身去厨房倒水了。
后来我琢磨过来,她可能是想给我看什么东西,或者是想聊两句。
但语言不通,聊不成。
她说话我听不懂,我说话她也就那几个词来回用,连比划带猜的。
第四天中午,小乐吃饭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这个不好吃。”
我正在给他盛汤,手顿了一下。这话说得字正腔圆,一点外国味儿都没有。我问他:“谁说的?”
小乐拿勺子敲碗边:“妈妈打电话说的。”
“妈妈打电话说这个不好吃?”
“嗯。”他点点头,又开始玩勺子。
我心里打了个突,但没往深了想。
四岁孩子,正是学舌的时候,听什么学什么,学完了也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们班上以前有个小孩,他爸打电话骂人,他第二天到学校追着小朋友喊,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不知道。
下午艾米丽在书房打电话,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英文里夹着几个中文词,我耳朵竖着听了半天,就听见“太油”
“不习惯”两个词。她可能是在跟谁聊做饭的事。我没进去问,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晚上跟王满仓发微信,他发来一张照片,我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叶子支棱着。底下一条语音:“花挺好,你甭惦记。”
我回他:“这边也挺好,小乐跟我亲了。”
他秒回:“那就行。”
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要是待不住就说,别扛着。”
我没回。
第五天白天,苏明远上班,艾米丽出门见客户,家里就剩我和小乐。
我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小乐吃了大半碗,吃得嘴角都是汤。
吃完我给他擦嘴,他忽然搂着我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湿乎乎的。
“奶奶好。”这回发音准了。
我搂着他,鼻子又酸了。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嘴上不说。跟他爸小时候一个德行。
下午我带他去院子里堆雪人。
雪不粘,堆不起来,他就蹲在地上抓雪往天上扬,笑得前仰后合。
我拿手机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寻思着回去洗出来,搁相框里。
艾米丽回来的时候看见小乐满身是雪,脸上笑容收了收,用英文说了句什么,把小乐拎进屋换衣服去了。
我跟在后面,心里有点不得劲,但也没说什么。
晚上我做了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还搁了两颗八角,满屋子都是香味。
苏明远进门就喊香,艾米丽坐桌上,夹了一块放嘴里,嚼了两下,说了句“好吃”,但之后筷子再没往那个盘子里伸过。
我给她夹了一块瘦的,她笑着说了句什么,苏明远翻译:“她说她不太吃肥肉。”
我把那块肉夹回来,放自己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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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真正开始觉得别扭,是第六天。
早上小乐流了点鼻涕,艾米丽说不能去早教班了,在家歇着。苏明远出门前跟我说:“妈,今天辛苦你盯一下,艾米丽有个稿子要赶。”
我说行,你忙你的。
一上午我陪小乐在客厅玩,搭积木、看图画书、追着他满屋子跑。
他鼻涕流下来,我拿纸巾给他擦,擦完了顺手抹在他袖子上蹭了蹭。
这动作太自然了,我在国内带小孩都这么干,袖子就是现成的抹布。
艾米丽正好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了,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抽了张湿纸巾,把小乐袖子上的鼻涕印子擦干净,又往他鼻子上贴了张纸巾。
“鼻子,这样。”她比划了一下。
我明白了,她是让我用纸巾捂着鼻子擤,别往袖子上蹭。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了句“知道了”,转头继续跟小乐玩。
中午我做的打卤面,卤子搁了木耳黄花菜和鸡蛋,小乐吃了一大碗。
艾米丽在书房没出来,苏明远中午回不来,我就把面给她盛了一碗放桌上,敲了敲书房门。
她出来端进去,说了句谢谢。
吃完面小乐要睡觉,我哄他躺下,他攥着我一根手指头不撒手。我坐在床边,等他睡熟了才抽出来。一回头,艾米丽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睡了。”我小声说。
她点点头,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以为她有事要说,就站着等。等了半天,她憋出一句:“你……休息。”
然后就回书房了。
我琢磨了一下午她什么意思。是嫌我哄孩子的方式不对?还是想跟我说别的说不出口?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
傍晚苏明远回来,我把小乐交给他,自己去厨房做饭。艾米丽跟进来,站在冰箱旁边,拿手抠冰箱门上的磁铁,抠下来又贴回去,贴回去又抠下来。
“妈,”她叫我,用的是中文,“我……想跟你说。”
我停下来看她。她中文本来就不利索,一紧张更磕巴,手比划着,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小乐,早上,麦片。你,粥。我,不是……”她拍了拍胸口,又摆了摆手,“不是不喜欢。”
我大概听明白了,她是想说她不是不让我给小乐做早饭,就是习惯问题。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没事。”
她松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洗了洗放桌上,意思让我吃。我尝了一个,酸得倒牙,但看她一脸期待,还是咽下去了,说了句“挺甜”。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跟苏明远在客厅说话,这回声音不大,像是在商量什么。苏明远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了一句“我跟我妈说”。
过了一会儿苏明远推门进来,坐在床沿上,挠了挠头:“妈,艾米丽说,要不你白天带小乐去公园转转?她查了,附近有个室外的活动场,有滑梯什么的。”
“行啊。”
“不过得穿厚点,那边没暖气。”
“知道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问了问王满仓家的花怎么样了,我说挺好。他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妈,你在这儿,还习惯吧?”
“习惯。”
“那就好。”他笑了笑,关上门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习惯?
说不上。
在这屋子里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客人,还是那种主人得时刻留神招待的客人。
艾米丽对我客客气气的,可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像隔着一层保鲜膜,看得见摸不着。
但话说回来,人家也没错。这是人家家,人家有自己过日子的法子,我一个外来户,总不能让人家围着我转。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七天出了件事。
下午艾米丽在书房打电话,这回打的时间特别长,快四十分钟。
我在客厅陪小乐拼拼图,听见她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有时候笑两声,有时候又像在抱怨什么。
小乐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他低头继续拼。
电话打完,艾米丽出来倒了杯水,脸上还带着笑,跟我说了句“朋友”,指了指手机。我猜她是说刚才跟朋友打电话。我哦了一声。
小乐忽然站起来,跑到艾米丽跟前,仰着脸说了句:“妈妈,老太婆。”
艾米丽愣了一下,蹲下来问他:“什么?”
小乐又重复了一遍:“老太婆,老不死。”
艾米丽脸色变了,看了我一眼。
我手里攥着拼图块,指头捏得发白。
她赶紧把小乐拉到一边,用英文说了几句,小乐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站起来,把拼图放回盒子里,说我去做饭,进了厨房。
关上门,我靠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小乐这话从哪儿学的?上次是“这个不好吃”,这次是“老太婆”
“老不死”。一个四岁的孩子,话都说不利索,怎么会蹦出这种词?
艾米丽在打电话。中文的。跟谁打?说什么?
我拧开水龙头,哗哗冲着手,脑子也跟着哗哗转。冲了半天,手都冰了,才想起来关。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拌了个凉菜。苏明远进门看见一桌子菜,说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日子,想吃就做。
吃饭的时候小乐拿勺子敲碗,艾米丽制止了他,用中文说了句“不要”。小乐瘪嘴要哭,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他马上笑了。
苏明远看看我,又看看艾米丽,说:“今天都挺好的?”
我说挺好。艾米丽也说挺好。
小乐嘴里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奶奶,老不死。”
苏明远的筷子停在半空。艾米丽的脸色白了。我端着碗,慢慢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小孩子学舌,”我说,“吃饭。”
苏明远看了艾米丽一眼,艾米丽低头扒饭。那顿饭后面谁也没说话,就听见碗筷碰响和小乐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语。
04
那天晚上我早早回了屋。
躺在床上没开灯,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我翻来覆去地看航班信息。
直飞国内的机票,最近的一班在后天早上。
经济舱,加税一万多。
我盯着那个价格看了半天,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没按下去。
门外有脚步声,苏明远和艾米丽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艾米丽的语气明显急了,语速很快,像连珠炮。
苏明远说了句“我知道”,又说了句“你小声点”。
过了大概一刻钟,门敲响了。
“妈,睡了吗?”
我把手机扣过来:“没呢。”
苏明远推门进来,没开大灯,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黑暗里我看不清他脸,就看见一个轮廓,肩膀耷拉着。
“妈,今天小乐说的那个话,你别往心里去。小孩子乱学的,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
“我知道。”
“艾米丽说她没教过孩子说这种话。”
“我也没说是她教的。”
苏明远不吭声了。我听见他手指头抠椅子扶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明远,”我坐起来,“妈问你个事,你照实说。”
“你说。”
“艾米丽平时打电话,跟谁打?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她一个朋友,华人,嫁过来的,俩人经常打电话聊天。有时候说英文,有时候说中文。”
“她朋友说中文?”
“那朋友是广州人,中文英文都会。艾米丽跟她学了不少。”
“学什么?学‘老不死’?”
“妈!”苏明远声音高了半度,又压下去,“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中文本来就不行,学话学串了,可能那朋友打电话的时候骂过什么人,她跟着学了两句,小乐在旁边听见了。”
“小乐听见了,那他怎么知道对着我说?”
苏明远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黑暗里那个耷拉的轮廓让我想起他小时候。
六岁那年他爸走了,他也是这么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班上同学笑他没爸,他跟人打了一架,老师让请家长,他不敢告诉我。
我叹了口气:“行了,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妈,你千万别跟艾米丽吵架。她那个人直,你跟她吵,她更不会转弯。”
“我跟她吵什么?我跟你媳妇吵架,让你夹中间难受?你妈没那么不懂事。”
他站那儿愣了两秒,说了句“那你也别憋着”,开门走了。
我躺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小乐说“老不死”时那个天真烂漫的笑,一会儿是艾米丽打电话时忽高忽低的声音,一会儿是苏明远刚才那句“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就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学话学串了,那原话是谁说的?那个广州朋友?还是艾米丽自己?
我想起下午小乐说“老太婆”的时候,艾米丽那个脸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孩子拉走。那个愣,是意外,还是心虚?
想不明白。我拿起手机,王满仓下午发了条消息,问我小乐乖不乖。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乖,就是闹腾。”他回了个笑脸表情。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熬粥。
艾米丽出来的时候,我主动跟她说了句早上好,她愣了一下,回了我一句“早上好”,发音还是歪的,但听着比第一天顺耳多了。
吃早饭的时候小乐又要说那个词,刚张嘴,艾米丽就把他抱走了,说了句英文,小乐瘪着嘴要哭。
我赶紧过去,说没事没事,孩子小不懂事,别凶他。
艾米丽看了我一眼,眼神挺复杂,有抱歉,也有点别的什么。她没再说什么,把小乐放下来,自己进了书房。
上午我带小乐去楼下那个活动场玩滑梯。
天冷,零下十几度,我给他裹得跟个球似的,自己也套了两层羽绒服。
滑梯是铁皮的,小乐一摸就缩手,我把他手套给他套上。
他玩了两趟就不玩了,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雪。
我蹲在旁边看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四岁了,以后长大了,会不会也这么看我?一个远道而来的奶奶,待了几天就走,走了就忘。
中午回去,艾米丽做了意面。
她给我盛了一盘,上面撒了奶酪,我拿叉子卷着吃,味道还行,就是有点硬。
我吃了大半盘,说了句“好吃”,艾米丽笑了笑。
下午苏明远提前回来了,说公司放假半天。
他带小乐在客厅玩,我回屋躺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客厅里苏明远跟艾米丽说话,这回说的是中文,可能是说给我听的。
“你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别说那些话,小乐都学会了。”
艾米丽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孩子学了不好。我妈听了心里不舒服。”
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以后注意。”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子护着我,我知道。但那个“我以后注意”,听着像是被逼着认错。
晚饭后我主动去给小乐洗澡。苏明远说妈你歇着我来吧,我说不用,我洗。艾米丽在厨房收拾碗筷,没过来。
浴室里暖风开着,小乐坐在浴缸里拿塑料杯舀水玩。
我给他头发上抹洗发水,揉出一脑袋泡泡,他咯咯笑,拿手抓泡泡往墙上拍。
我拿花洒给他冲干净,又拿浴花给他搓后背。
“奶奶,痒。”他扭来扭去。
“别动,搓完这块。”
他老实了两秒,忽然仰起脸,冲我咧嘴一乐,嘴里蹦出三个字:“滚回去。”
我手一抖,花洒差点掉进浴缸,水溅了一地。我蹲在那儿,膝盖像灌了铅。
“小乐,你说什么?”
他以为我跟他玩呢,拍着水花又喊:“老不死,那个老太婆,滚回去。”
字正腔圆,一个音都不差。
我看着他,那张混血的小脸上全是笑,眼睛弯成月牙,他觉得这是游戏,是奶奶跟他玩的游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拿浴巾裹上,抱到床上穿衣服。手一直在抖,扣子系了半天系不上。小乐伸手够我脸,说奶奶别哭。
我摸了一把脸,干的。没哭。就是手抖。
“小乐,这话谁教你的?”
“妈妈打电话说的。”他晃着腿,“妈妈说的,奶奶说的。”
“妈妈打电话说奶奶?”
“嗯。妈妈说的。”他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阿姨说的。”
阿姨。那个广州朋友。
我把小乐塞进被窝,跟他说奶奶出去一下。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客卧,拉开衣柜,把行李箱拖出来,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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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行李箱摊在床上,我蹲在旁边,一样一样往里装。
衣服没几件,两天就装完了。给艾米丽带的木耳还剩半袋,我搁在箱盖上,想了想又拿下来,放回厨房柜子里。那瓶糖蒜还没开封,也留下了。
装完衣服,我坐在床沿上,拿手机看机票。
后天早上九点多的那班,直飞,一万二。
我拇指按下去,填信息,选座位,付款。
整个过程手都在抖,输错了两回支付密码。
订完票,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躺平了盯着天花板。
这屋子真安静。
暖气管子偶尔咕噜一声,楼下有车经过,轮胎碾雪的声音沙沙的。
我想起国内家里,晚上能听见楼下小饭馆收摊的动静,盘子碗叮当响,老板娘扯着嗓子喊“明天早点来”。
王满仓在楼下跟人下棋,输了就嚷嚷“不算不算,我刚才走神了”。
这边呢,安静得像住在棉花里。
隔壁忽然有动静。苏明远回来了,进门跟艾米丽说了句什么,艾米丽没应。我听见他走到书房门口,又走回来,脚步越来越快。
“艾米丽,你出来。”
门开了,俩人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苏明远压着嗓子:“我妈今天给小乐洗澡,小乐说‘滚回去’,还说‘老不死’‘老太婆’。”
艾米丽说了句英文。
“你别跟我说英文!我问你,你跟刘姐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说了这些?”
刘姐。那个广州朋友姓刘。
“我……我跟她聊天,说家里的事,我没说那些话!”艾米丽急了,中文夹着英文往外蹦,“我就说……你妈妈做饭太油,管太多,小乐穿太厚……我没说那个词!”
“那小乐从哪儿学的?他才四岁!他连中文都说不利索,能自己编出‘老不死’来?”
“刘姐说的!刘姐跟她婆婆吵架的时候说的,小乐听见了,他学舌!”
“刘姐说,你就跟着说?”
“我没说!我就听着!”
俩人声音越来越大,小乐在隔壁屋里醒了,哇一声哭出来。艾米丽跑过去哄孩子,苏明远站在走廊里,一拳捶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我推开门出来。
苏明远看见我,手放下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妈……”
“别吵了,”我说,“孩子吓着了。”
艾米丽抱着小乐从屋里出来,小乐趴在她肩膀上抽搭。她看见我,眼眶红红的,嘴张了张,说了句:“妈,我没说,我真的没说那个话。”
“刘姐说的,我听见了,我没跟着说。小乐在旁边玩,他记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意思。”
“你……你别走。”她声音忽然软下来,抱着小乐往我这边凑了一步,“我错了,我不该跟刘姐说那些,我不该让孩子听见。”
苏明远在旁边说:“妈,你别走,我明天就跟艾米丽说清楚,以后电话不许当着小乐打。”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红着眼眶抱着孩子,一个手还攥着拳头没松开。小乐趴在艾米丽肩头,朝我伸出一只手:“奶奶,抱。”
我伸手把他接过来。他搂着我脖子,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肩膀。
“行了,”我说,“都睡觉。明天再说。”
把小乐哄睡之后,我回屋把行李箱又打开了。
票已经订了,后天早上的。
苏明远进来劝了半天,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艾米丽不是故意的,孩子瞎学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一边听一边把衣服往箱子里码,码完了拉上拉链,往墙边一靠。
“明远,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
“你媳妇跟那个刘姐,打电话说中文,说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小乐都学会‘老不死’了,你觉得他是第一回听见?”
苏明远不吭声了。
“你妈不是傻子。你媳妇对我不错,客气,该给的面子都给了。但她心里有怨气,跟朋友念叨念叨,我能理解。可她念叨的时候不背人,让孩子听见了,孩子又学给我听,这算怎么回事?”
“妈,她真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我不计较了。我就问你,你妈在这儿,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苏明远抬头看我,眼眶也红了。
“你夹在中间,两头哄,我看得出来。你累不累?”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后来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累。”
我拍了拍他肩膀:“所以妈走。你俩好好过,妈在这儿,你们永远得端着。”
他蹲在地上,拿手捂着脸。我没再说什么,把箱子往门口推了推。
06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熬粥。这回多熬了一锅,艾米丽和小乐都喝上了。
小乐喝了一口,仰脸冲我笑:“奶奶,好喝。”
我摸摸他脑袋,没说话。
艾米丽端着碗,坐在桌子对面,眼睛肿着,昨晚肯定没睡好。她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妈,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
“嗯。”
“我跟刘姐打电话,确实抱怨了。我说你做饭油大,说小乐穿太多,说你管我管得太细。我没说那些难听的词,那是刘姐说的,她说她婆婆,我跟着学了两句,小乐在旁边玩,我不知道他记住了。”
“你学那两句干什么?”
艾米丽咬了咬嘴唇:“刘姐说的时候我觉得……好笑。我中文不好,听她说那些词觉得好玩,就跟着学了两遍。”
好玩。
我端着碗,慢慢喝了口粥。小乐在旁边拿勺子敲碗,艾米丽伸手制止他,说了句“不要敲”。
“艾米丽,”我放下碗,“你在你们家,是女主人。我来了,是客人。客人得有客人的样子,我不该插手你带孩子的事。这个我认。”
“妈……”
“但你跟朋友打电话,骂人的话让孩子学了去,回头孩子当着我面说出来。你觉得,我听着是什么滋味?”
她低下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这事搁谁身上,谁也待不住。”
苏明远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一看就没睡好。他看看我,又看看艾米丽,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
“妈,票退了行不行?”他问。
“退不了。特价的。”
“那我给你重新买。”
“买什么买?你钱多?”我站起来收碗,“你妈回家住自己房子,舒坦。你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艾米丽忽然站起来,绕到桌子这边,伸手要接我的碗。我没松手,她也没松。俩人僵在那儿。
“妈,你再待几天,”她说,中文比之前利索了,“我改。我不打电话说那些了。”
“你改不改的,跟我待不待没关系。你俩过好了,我回去也放心。”
小乐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我腿边,抱住我的腿:“奶奶不走。”
我蹲下来,搂着他。
他身上有粥味儿和奶味儿,头发软软的蹭着我的脸。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嘴上说:“奶奶回家给你做好吃的,下回你来,奶奶给你包饺子。”
“现在包。”他仰着脸。
“现在没面。”
“去买。”
艾米丽在旁边说:“我去买。妈,你包饺子吧,小乐爱吃。”
苏明远也说:“妈,再待两天,就两天。后天我送你,行不行?”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一个抱着我腿不撒手,一个眼巴巴瞅着我,一个站在门口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心里那口气,泄了大半。
“后天早上九点的票,”我说,“不包饺子了,收拾东西。”
艾米丽张了张嘴,苏明远冲她使了个眼色,她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的,衣服叠吧叠吧塞进去,给小乐织到一半的毛衣拆了,毛线团塞箱子角上。
那半袋子木耳我到底没拿,搁在厨房柜子里了。
晚上苏明远非要拉我出去吃饭,说附近有家中国餐馆,味道还行。
我推不过,去了。
小乐在餐馆里满场跑,艾米丽跟在他屁股后面追。
苏明远坐我对面,给我倒了杯茶。
“妈,艾米丽那个人,就是嘴笨。她心里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