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才把那摞欠条往饭桌上一拍,瓷碗蹦起老高,汤洒了一桌。
他脖子上青筋暴着,说吴健明天带人上门,不卖画这事过不去了。
我扫了一眼最上头那张,光吴健的就有二十万,底下还压着材料款和私人借条。
母亲攥着抹布站在灶台边,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抬头望了望墙上父亲留下的那幅山水,点了头。
赵成才愣了两秒,随即笑了,搓着手说这就联系买家。
他不知道,我手机里存着父亲五年前写下的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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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走的那年我二十三,刚参加工作。
他走得太急,头天晚上还在饭桌上跟我妈说想把客厅那几幅画换个位置挂,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心梗,医生说送来得太晚。
我妈哭了大半年,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我那时候住公司宿舍,周末回来陪她,她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眼睛盯着墙上那些画,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些画是我爸的命根子。
他当了一辈子中学美术老师,工资不高,可但凡攒下点钱就往字画上砸。
我妈为这事跟他吵过多少回,说他买那些破纸不如存银行。
我爸就嘿嘿笑,说你不懂,这是文化。
他走了以后,那些画还挂在老地方。我妈不舍得动,我也没提过要动。就这么挂了两年。
后来程金凤经人介绍认识了赵成才。
赵成才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城东有个小门面,卖些瓷砖扣板之类的。
头回上门那天他穿件藏蓝夹克,手里提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嘴甜得不行,一口一个嫂子叫着我妈,又转头对我说晓萱是吧,你妈老跟我提起你。
我嗯了一声,没多话。说实话,我不反对我妈再找,她才五十出头,往后日子还长。可头回见面就夸夸其谈的人,我心里总得打个问号。
赵成才话多,坐下没十分钟就把自己家底抖了个干净。
说早年离了婚,儿子跟了前妻,现在一个人过。
说生意不好不坏,够吃够喝。
说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不会拐弯抹角。
我妈听得直点头,给他续了两回茶。
我坐在旁边剥橘子,心想您这还叫不会拐弯抹角,一进门先夸我妈年轻,又夸我懂事,接着把自己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这话术够我学半辈子。
可我妈吃这套。她一个人过了两年多,太需要有人跟她说话了。
两人处了不到半年就领了证。
赵成才搬进了老房,他那间门面后面有个小隔间,平时搁点存货,搬过来以后隔间就当了仓库。
我妈说老房子宽敞,住着舒服,他也没反对。
刚开始那阵子赵成才确实还行。早上起来给我妈买豆浆油条,晚上回来捎个卤菜。我妈脸上有了笑模样,我也就没再多嘴。
日子一长,毛病就露出来了。
先是钱的事。
他那建材生意看着有个门面,实际上流水不大。
他这人好面子,朋友来拿货动不动就赊账,赊出去的要回来费老劲。
家里开销慢慢紧巴了,我妈那点退休金月月填进去,买菜都开始挑下午打折的。
再就是他那张嘴。饭桌上动不动就吹,说今天又谈了个多大的单子,明天哪个老板请他吃饭。可吹了小半年,我也没见他往家拿回过几个钱。
有一回周末我回去吃饭,赵成才端着酒杯,拿筷子指了指客厅墙上那幅山水,说这画挂这儿也有些年头了,老邓当年花多少钱买的。
我妈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说你就别打听这些了,老邓的东西。
赵成才嘿嘿笑,说我就随口问问嘛,看着挺气派的。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那幅山水是我爸最得意的一件,清末一个不出名的地方画家的东西,我爸淘了十几年才碰上一幅像样的。
他走之前那两年,没事就搬把椅子坐在画跟前看,一看老半天。
赵成才见没人接茬,自己喝了口酒,又说这画挂久了颜色都暗了,要不换个地方挂挂,客厅亮堂些。
我妈说不用,就挂那儿。
赵成才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天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站旁边擦灶台,忽然低声说了句,成才最近老念叨那几幅画。
我手上冲碗的动作没停,问他念叨什么了。
我妈说也没啥,就说这些老东西占地方,不如收起来。
我把碗码进沥水架,说这是爸留下的,你想挂就挂着,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我妈叹了口气,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没再吭声。
我知道她为难。一边是前头男人的遗物,一边是现任丈夫的脸面。她这辈子就是太会替别人着想,轮到自己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着。
从那天起我留了个心眼,隔三差五回去一趟,看看那几幅画还在不在墙上。
赵成才倒也没真动过,就是饭桌上念叨的次数多了,一会儿说这画值不值钱啊,一会儿说要不找人看看。
我妈被他问烦了,有回撂了句狠话,说值不值钱也跟你没关系,这是老邓留给晓萱的。
赵成才脸上挂不住,闷头扒了两碗饭没再吭声。
可我看得出来,他没死心。他那双眼睛老往墙上瞟,瞟一眼,再瞟一眼,像在心里拨算盘珠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外面已经欠了一屁股债。
02
吴健头一回来家里那天,赵成才提前给我妈打了电话,说晚上有客人来吃饭,让她多炒两个菜。
我妈以为是生意上的朋友,也没多问,下班回来就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半只鸡。
吴健进门的时候我正巧也在。那天我调休,下午就过来了,帮我妈打下手。门铃响,赵成才跑去开门,脸上的笑比平时殷勤三分。
吴健四十来岁,剃个板寸,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身后还跟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进门就靠门边站着玩手机。
赵成才把人让到沙发上,沏茶递烟,嘴里不住地叫吴哥。吴健没接茶,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往茶几上一扔,说成才,你自个儿看看。
赵成才把信封拿起来,抽出一张纸,扫了一眼,脸上那笑就僵了。
吴健点了根烟,说上回你拿那批次货抵账,我拉回去一看,八成是废料,扣板裂的裂、翘的翘,我工人白搬了一下午。
成才,咱俩合作也有些年头了,你跟我来这套?
赵成才把纸塞回信封,讪讪地说吴哥您听我解释,那批货是厂家发错了,我回头找他们去。
吴健弹了弹烟灰,说厂家发错货你找我抵什么账?二十万,你拖了大半年了,我利息都没跟你算。今天你给我句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能还。
赵成才搓着手,说快了快了,手头有批东西正在出,出了立马给您结。
吴健斜了他一眼,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赵成才朝墙上努了努嘴。
吴健顺着看了一眼,那幅山水在日光灯底下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名堂。他收回目光,说什么玩意儿?
赵成才压着嗓子说,我老婆前头那个留下来的,老东西,有年头的。
我在厨房门口听得真切,手里削土豆的刀停了一下。我妈在灶台前翻着锅铲,耳朵也竖着,脸上有点挂不住。
吴健把烟掐了,说成才你少跟我来这套,拿几张破画糊弄我?
赵成才急了,说吴哥我骗你干什么,我找人看过了,人家说像是老东西,值老钱了。您再宽限几天,我找个正经专家来估估价,卖了立马还您。
吴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说行,我再信你一回。
下礼拜我带人上门,你把专家也叫来,我亲眼看着。
要是再糊弄我,成才,你别怪我不讲情面,你那门面还想不想开了?
赵成才连声说好好好,一定一定。
吴健起身就走,那小伙子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跟在后面。门一关上,赵成才整个人塌下来,靠在鞋柜上长出了一口气。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往桌上一搁,说赵成才你跟我说实话,你外面到底欠了多少?
赵成才擦了把脸,说也没多少,就吴健那二十万。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摔在椅子上,说就二十万?
你刚才那熊样叫就二十万?
赵成才,你跟我结婚之前怎么说的,你说你生意稳当没外债,现在冒出来二十万,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赵成才赔着笑凑过来,说金凤你别急,我这不是正想办法嘛。那几幅画卖了就能填上,咱们日子照过。
我妈冷笑了一声,说你倒会打算盘,老邓的东西你说卖就卖?
赵成才说那你说怎么办,人家下礼拜上门,拿不出钱门面就保不住,门面没了咱家吃啥喝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在客厅吵了起来。我站在厨房里把土豆削完,又洗了把韭菜,没出去掺和。这种场合我出去说话,我妈更难做人。
等外头动静小了点,我才端着菜出去。赵成才坐在沙发一头抽烟,我妈坐另一头抹眼泪。我把菜放桌上,说了句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赵成才扒了两口就搁了筷子,回屋躺着去了。我妈一口没吃,坐那儿发呆。
我洗完碗出来,我妈还在沙发上坐着。我坐她旁边,说妈,那画不能卖。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赵叔说下礼拜人家就上门,不卖画这事过不去。
我说过不去也不能卖爸的东西。
我妈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想卖,可你赵叔那门面要是黄了,他这人就废了,天天在家跟你大眼瞪小眼,这日子怎么过。
我没再说什么。我妈这人心软,跟谁过日子就替谁打算,哪怕自己受委屈。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住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成才那人我信不过,他说找人看过画,谁知道他找的什么人。
再说爸那些画到底值不值钱,谁也说不准。
我想了想,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下回赵叔要找人估价,让他找个正规单位的专家来,别随便找个收古董的糊弄。
我妈回了个好。
我又加了一句,说别急着卖,先弄清楚再说。
我妈这回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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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成才动作倒快。
我妈跟他说了要找正规专家,他第二天就四处打听,最后托了个朋友的朋友,联系上一个人,说是以前在文物商店干过,现在自己单干,专门帮人掌眼。
那人姓什么我没记住,赵成才管他叫老周。约了个周六下午上门,赵成才特意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茶几擦得能照人,还摆了一盘砂糖橘。
我那天没过去,我妈后来跟我学的。
老周五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拎个黑色公文包,进门先洗手,再让赵成才把画一幅幅取下来平铺在餐桌上。
他掏出一个带灯的小放大镜,挨个看,看了正面翻背面,又摸了摸画纸的质地。
赵成才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问怎么样,一会问值不值钱。老周被他问烦了,摆了摆手说你别急,我得慢慢看。
看了快一个钟头,老周把放大镜收起来,摘了眼镜擦了擦,说东西是老东西,画风也对,但我不敢打包票,最好请个正经单位的人来出一份鉴定报告,那样才作数。
赵成才心里那团火腾一下就着了,当晚就给吴健打电话,说吴哥我找人了,人家看了,确实是老货,值不少钱,您再宽限几天,我找个正规专家出个报告,卖了立马还您。
吴健在电话那头说行,下周三我上门,你把专家叫来,我当面看。
赵成才满口答应,挂了电话就跟我妈商量请专家的事。我妈说你上回找那老周不是说在文物商店干过吗,让他给出个报告不就完了。
赵成才说人家老周说了,他出报告不作数,得找市里鉴定中心的。
我妈说那你就找啊。
赵成才挠了挠头,说我打听了一下,鉴定中心那边出报告得排队,快的话也得十天半个月。
我妈说那吴健下周三来了怎么办。
赵成才不吭声了,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他跑了一趟市文物鉴定中心,好说歹说,人家给指了条路,说退休返聘的于学礼老师接私活,可以上门看,费用另算。
赵成才赶紧要了电话,打过去约了时间。
于学礼在电话里问什么东西,赵成才说几幅老画,祖上传的。于学礼说行,下周三下午两点。
赵成才回来跟我妈一学,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听完,问了一句,那个老周说值多少钱了没有?
我妈说没细说,就说值不少。
我说妈,他连价都没估,赵叔就敢跟人家说值几十万?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你赵叔这人你还不知道,好吹。
我说这哪是吹不吹的事,万一专家来了说不值钱,吴健那边怎么交代?
我妈叹了口气,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周三就出结果了。
周三之前我又回去了一趟。
我妈在厨房腌咸菜,我坐客厅沙发上,抬头看那几幅画。
我爸在的时候,隔段时间就拿鸡毛掸子掸掸灰,嘴里念叨着好画好画。
我那时候小,问他好在哪儿,他就笑,说等你长大了爸慢慢教你。
后来我长大了,他倒没来得及教。
赵成才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两兜菜,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呵呵地说晓萱来了啊,正好正好,周三你也在家吧,专家来了你给参谋参谋。
我说我上班呢,请不了假。
赵成才脸上那笑淡了点,说那可惜了,你爸的东西你不在场看着,我心里不踏实。
我看了他一眼,说赵叔,那些画你随便卖,卖多少钱我不管,但有一条,卖之前得让专家白纸黑字写清楚真假,别回头人家找后账。
赵成才拍着胸脯说那当然那当然,我请的可是正经单位的专家。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楼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半天,说你赵叔最近晚上老睡不着,半夜坐客厅抽烟,我问他愁什么他也不说。
我说还能愁什么,愁钱呗。
我妈说也不光是吴健那二十万,我看他手机上老有人打电话催账,光我听见的就有两三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还听见什么了。
我妈说有一回他在阳台打电话,说什么材料款再宽限几天,我问他,他说没事。
我没吭声。赵成才这人,嘴上说没事的时候,往往事最大。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就在想,他到底欠了多少钱。二十万我能理解,生意上周转不开常有的事。可要是还有别的窟窿,那这些画卖多少钱才够填。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头绪,索性不想了。反正周三专家一来,画值多少钱就清楚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事情比我料想的要离谱得多。
04
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周末回去一趟,说换季了,要把厚衣服收起来,夏天的衣裳翻出来,她一个人搬不动箱子。
我周六上午过去的。
赵成才不在家,说去门面上了。
我妈把衣柜顶上的两个大整理箱拖下来,里头全是冬天的毛衣棉袄。
我负责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往箱子里码,我妈在旁边归置夏天的短袖裙子。
收拾到中午,我妈说饿了,去厨房下了两碗面。吃完面她又想起柜子里还有些旧床单要翻出来晒晒,让我去书房那个老柜子里找。
书房其实就是我爸以前用的小房间,一张书桌一个书柜,他走了以后我妈也没怎么动过。
书柜底下两层堆着些旧杂志和纸箱子,上头几层放的是他的画册和字帖。
我蹲在地上翻最底下一层,手伸到最里头,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挺厚的,封口没粘,就折了两折。
我把信封抽出来,上面没写字。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信纸,我爸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爸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总往上挑一下,像要飞起来似的。我小时候模仿他的字,就爱学这一挑,学得不像,被他笑话了好几回。
信纸开头没抬头,直接写的:
晓萱,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吧。
我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信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往下看:
那些画的事。
爸这辈子好这个,你也知道。
可爸眼力不行,这事一直没好意思跟人提。
前两年我认识了一个姓于的老师,人家是正经搞鉴定的,我托他看了看家里这些画。
人家说话客气,意思我听明白了,大部分不对,有几幅干脆就是仿的。
我没跟你妈说,也没跟你说。
丢人。
我停了一下,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接着往下:
后来我又找人问过,说法不太一样。
有说是老仿,有说是假的,我自己也吃不准了。
于老师说东西留着看看也行,别当大钱指望。
我想想也是,都挂了这些年了,看着心里舒坦就行。
最后一段:
晓萱,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这些画你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值不值钱的别太当回事,你要实在缺钱就处理掉,别为这个跟你妈闹。
爸对不住你。
落款是我爸的名字,日期是他走之前大概半年。
我蹲在那儿看了两遍,腿都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书柜缓了一会儿。
我妈在客厅喊我,找到床单没有。
我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塞进自己裤兜里,又从柜子里把床单翻出来抱着出去。
我妈接过床单抖了抖,说这老粗布现在买不着了,晒晒冬天铺着暖和。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我说没事,蹲久了站起来有点晕。
我妈没多想,抱着床单去阳台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插在兜里捏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爸信里说得明白,他找过姓于的老师看过,人家说大部分不对。可后面又写,后来又找人问过,说法不一样,他自己也吃不准。
到底哪个说法是真的?
我爸这人我了解,他一辈子要面子,买假画这种事对他来说比丢钱还难受。
他信里写得轻描淡写,什么说法不一,什么吃不准,其实心里恐怕已经有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可他后面又写后来找人问过,说明他到底不甘心,又找了一回。
我掏出手机把信纸拍了照,一张一张拍清楚。然后把信封折好,重新塞回柜子最里头那个角落,拿两本旧杂志压在上面。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妈正往阳台晾床单,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帮我把卧室那个大衣柜也挪一下,底下攒了好多灰。
我过去帮她推柜子,弯腰的时候裤兜里手机硌着腿,里头存着那几张照片。
擦完柜子底下的灰,我洗了把手坐到沙发上喝水。
我妈在旁边叠衣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赵成才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说门面上生意不好,说隔壁那家瓷砖店上个月关门了。
我听着,脑子里还在想那封信的事。
要不要跟我妈说?
想了想,没说。
我爸信里写得清楚,别为这个闹。
再说我现在也拿不准画到底怎么回事。
赵成才要请专家来鉴定,那就等专家看了再说。
如果专家说假的,那正好,省得我开口。
如果说真的,那更好,卖了还债我也认。
这么一想,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心说等着吧。
可我没想到,赵成才那边压根没打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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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成才把欠条拍在饭桌上那天,是周二晚上。我本来没打算回去,我妈打电话来说你赵叔有事要商量,你回来一趟。
我进门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赵成才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一摞纸。我妈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赵成才没动筷子,把那摞纸往桌子中间一推,说晓萱你看看,这是全部的欠条。
我拿起来一张张翻。最上头是吴健的,二十万,日期是半年前。底下压着三张材料款的,加起来七万多。还有两张手写的借条,一张三万一张两万。
总共三十多万。
我把欠条放回去,说赵叔,你之前不是说就欠吴健二十万?
赵成才搓了把脸,说怕你妈着急,没敢全说。
我妈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你现在就不怕我着急了?
赵成才没接话,转过头来跟我说,明天吴健带人上门,不卖画这事真过不去了。
他那人你也看见了,说到做到,真跑到建材市场去嚷嚷,我这门面就别想开了。
我说那你想怎么着。
赵成才说卖画。找专家来估,估多少算多少,先把吴健的二十万堵上,剩下的慢慢还。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低着头剥筷子上的毛刺,没看我。
我说行,卖就卖。不过赵叔,得请正经专家来,别随便找个人糊弄。
赵成才连声说那是那是,我明天一早就给于老师打电话。
我又说了一句,卖之前让专家白纸黑字写清楚真假,省得回头人家找后账。
赵成才说好好好,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没走,住在我以前的房间里。我妈半夜过来敲门,坐我床边,说晓萱,你真舍得卖那些画?
我说舍不得能怎么办,他外面欠三十多万,吴健明天就上门,不卖画这事过不去。
我妈说可那些画是你爸的命根子。
我说妈,画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叔要是因为这事出了什么岔子,你日子也不好过。
我妈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第二天赵成才给于学礼打了电话,约好后天下午两点。他又给吴健打了个电话,说吴哥专家约好了,后天下午两点您过来,咱们当面看。
吴健在电话里说行,我带个人过去。
赵成才挂了电话,搓着手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问我,晓萱,你说那些画能值多少?
我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专家。
赵成才嘿嘿笑了两声,说我看你爸那些画挂了好些年,应该差不离吧。
我没接茬。
晚上我回自己住处,把手机里那几张信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我爸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说找人看过,大部分不对,有几幅干脆就是仿的。
后面又说后来又找人问过,说法不太一样,自己也吃不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
我爸这人好面子,买假画这种事对他来说比丢钱还难受。
可他又不甘心,又找了一回。
于学礼,我爸信里提到的那个姓于的老师,不会就是明天要来的这位吧?
我翻了翻手机,赵成才之前在家庭群里发过于学礼的号码,我点开看了一眼。市文物鉴定中心退休返聘,于学礼。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我爸信里写的是于老师,搞鉴定的,六十五岁。赵成才找的这位于学礼,也是搞鉴定的,也是六十五岁。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想给我妈打电话,一会又觉得多余。
万一不是同一个人呢?
万一人家于学礼看了说画是真的呢?
我爸信里也说了,后来找人问过,说法不一样。
可万一就是同一个人呢?
我想了半宿,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画摆在那儿,专家来看,是真是假总有定论。我要是提前说了,赵成才还以为我故意拦着他卖画。
再说,我爸信里也写了,别为这个闹。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下了班直接回了老房。我妈在厨房做晚饭,赵成才在客厅里收拾那几幅画,拿块软布一幅一幅地擦,擦得格外仔细。
他看见我进来,笑着说晓萱你看,我把画都擦干净了,明天专家来了看着也体面。
我嗯了一声,进厨房帮我妈择菜。
我妈压着嗓子跟我说,你赵叔昨晚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天没亮就起来了。
我说他紧张什么。
我妈说谁知道呢,他这人心里有事就搁不住。
晚饭吃到一半,赵成才忽然搁下筷子,说晓萱,明天专家来了,你也在场吧。
我说我请了半天假,下午过来。
赵成才松了口气,说你在就好,你爸的东西你看着处理,我心里踏实。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屋里,隔壁赵成才翻身的动静一直没停。我妈起来上了两回厕所,每回经过我门口都停一下,好像想进来又没进来。
我睁着眼躺到后半夜才迷糊着。
第二天下午一点多,我到了老房。赵成才已经把客厅收拾出来了,茶几上摆了水果和茶,地上还搁着一箱没拆的矿泉水。
他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会看看表一会看看门口。
两点差五分,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