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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腾站在改衣店楼上的门外,手机屏幕停在他发给杉杉的最后一条消息:月月住院了,看到立刻回我。他等了十分钟,消息仍没有回复,便抬手拍门。
“杉杉,开门。月月在医院等你,你赶紧跟我走。”他又拍了两下,门内传来脚步声,却没有人应。
对门的邻居探出头,认出封腾后皱起眉:“你找杉杉?她早就改嫁了,你不知道?”
封腾的手停在门板上。他还没问出口,楼梯口便响起布料摩擦栏杆的声音。杉杉抱着一大袋待改的衣服,站在转角看着他。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攥紧的手机上。“月月现在由谁救治?医生怎么说?”
封腾朝她走下一级台阶,伸手去接布袋。“路上说。她旧病犯了,上午送进去的,一直念你的名字。车就在楼下。”
杉杉没有把布袋交给封腾。门锁在这时响了一声,陈遇从屋里打开门,看见她抱着布袋,先侧身让出门口。她这才把布袋递给了陈遇。
封腾的手悬在半空。陈遇接过布袋,顺手把杉杉挂在腕上的钥匙取下来,放进门边的小碟里。门内是一张摊着改衣纸样的桌子,旁边摆着两人的水杯。
“我是陈遇。”他对封腾说完,转身把布袋放稳,没有替杉杉解释她要不要去医院。
封腾盯着门内,声音低了些:“你结婚了?”杉杉说:“快到第三年了。月月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封腾像是终于找回了来意,“医生说后面可能要手术。她从早上到现在都不肯好好说话,你过去,她才肯听。”
他说着往门口迈步,想把杉杉带离楼道。陈遇走回来,站到门侧,抬手拦住他碰门框的胳膊:“先让她把话问完。”
两人的动作惊得邻居缩回屋里。片刻后,楼下传来物业人员上楼的脚步声,邻居跟在后面说有人在门口吵闹。
杉杉把手机拿出来,向封腾伸手:“病区和床号发给我。她现在有没有医生在看?有没有正在等我签字的事?”
封腾报了床号,却没立刻回答后一个问题。他只说月月情绪不好,反复问杉杉会不会来,医生让家属先安抚她。
杉杉点开市一院的电话,照着床号请总机转到病区。等待接通时,物业人员停在楼梯上,封腾也不再伸手推门。
电话接通后,杉杉说明自己是病人认识的长辈,先问月月是否有人照看。护士确认她已入院,值班医生正在处理病情,监护和用药都已安排。
“后续手术还在评估,”护士说,“主治医生会和病人、监护家属谈方案。现在没有哪项治疗在等您到场才能进行。”
杉杉谢过护士,又问月月能不能接电话。护士看了一眼,说她刚做完检查,正在休息,晚些时候可以由家属帮她接通。
通话结束,杉杉抬头看封腾:“救治已经开始了。我会和她说话,但你别再说她正等着我去救。”
封腾脸色一僵。“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怕她又把什么都憋着。以前她肯跟你说,现在问她疼不疼,她都先看我脸色。”
这是他上楼以来第一次说出月月做了什么,而不是要杉杉做什么。杉杉追问:“医生问她,她也不说?”
“她说没事。”封腾握着手机,“检查时手一直抖,出来还说自己不怕。医生要讲下一步,她说让我听就行。”
物业人员听见病人的事,收起了准备登记的本子。杉杉转向他们:“是熟人来找我,刚才声音大了些。我们会在屋里谈,麻烦你们跑一趟。”
邻居也没再说话,跟物业下了楼。陈遇松开挡在门侧的手,退到杉杉身后,把进屋的路留给她自己决定。
杉杉对封腾说:“进来坐一会儿。你把上午的事从头讲清楚,再回医院。我会直接问月月想让我做什么。”
封腾跨进门,脚步慢了下来。桌上压着杉杉写的交货便签,冰箱门上贴着她和陈遇轮流采购的清单,他看见她如今的日子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安排。
陈遇把布袋搬进工作间,出来时倒了三杯水。封腾没有碰,先说月月凌晨发了烧,早上疼得直不起腰,他赶到时急诊已经把她推进检查室。
杉杉问起医生给出的判断。封腾复述了旧疾加重、需要住院观察以及评估手术的结论,讲到一半发现自己连月月向医生问过什么都答不上来。
“她没有问。”他说,“我怕她听见手术两个字更紧张,就让医生先跟我谈。”
杉杉握着水杯,等他说完。“她已经十九岁了。医生要跟她解释的事,你可以陪着听,不能替她把问题也省掉。”
封腾想说自己只是着急,话到嘴边又停下。他想起月月在病床上那句“我听你的”,当时她的眼睛一直朝着门外。
“她今天提了你三次。”他说,“我怕你不来,她连医生的话都不肯听,才跑过来。”
杉杉看了看工作间。陈遇正把布料按订单分开,听见他们提到月月,也没有催她回去赶活。
“我先跟她通话。”杉杉说,“她如果想见我,我会认真答复。你回医院,把电话接到她手里。”
封腾拿起车钥匙,又回头看她:“你会接?”杉杉说:“会。让她自己说,别先替她准备答案。”
他下楼后,屋里安静下来。杉杉把那杯没动过的水端到水槽边,才发现封腾留下的杯垫压住了她和陈遇约好今晚取衣料的纸条。
陈遇把纸条抽出来,问她要不要把下午的取件改到明天。杉杉说先不用:“我等月月的电话,听完再定。”
封腾赶回病区时,月月正坐在床上,面前的粥只动了两口。护士在调输液速度,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摇头,说自己很好。
封腾站在床尾等护士出去,才说:“我找到杉杉了。她答应接电话。”月月握勺子的手一顿,随即问:“你是不是说我又给大家添麻烦了?”
“我说你住院了。”封腾拉开椅子,“她问了医生的安排。等你休息好,我给她拨视频。”
月月低头搅着粥。封腾想起杉杉的话,问她上午是不是有问题没来得及问医生。她却先问杉杉那边是不是很忙。
他答不上来。改衣店里堆着布袋,陈遇还在赶活,可杉杉并没有说自己忙到不能接电话。封腾只好说:“你可以自己问她。”
杉杉在店里等消息时,照常把两条裤脚别上针。陈遇把分好的订单放在她左手边,见她看手机,便问要不要他去送下午的衣服。
“等电话打完再说。”杉杉抬头,“我不能连她要我做什么都没听见,就把今天的事全改掉。”
陈遇点头,拿着卷尺回到裁剪台。电话震动时,他把缝纫机停了,却没凑到镜头旁。
封腾先拨来的是语音。他说护士刚量过体温,月月比上午安稳了,又把医生要评估手术的话重复一遍,问杉杉什么时候到。
杉杉打断他:“把视频接给月月。你刚才说的,我已经知道了。”
“她现在看着还行。”封腾望向病床,“就是怕你拒绝。如果你先说会来,她能安心些。”
“我会自己回答她。”杉杉说,“别替她要一个你以为她需要的回答。”
封腾沉默几秒,挂断语音,再发来视频邀请。杉杉把镜头转向窗边的光,按下接听。
屏幕晃了一下,露出月月苍白的脸。她比杉杉记忆里高了,头发扎得松松的,一看见镜头就想坐直,被输液管牵住了手。
“杉杉姐,对不起。”月月抢在问候前开口,“舅舅是不是去你店里了?我让他别去的。我以后会听话,你别因为这件事生气。”
杉杉把手里的针放到盒里。“我没有生你的气。你先靠好,别扯到针。我们慢慢说。”
月月照做,眼睛却总往镜头外看。封腾的声音传来:“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
“封腾,”杉杉叫住他,“请你先到病床旁边以外的地方等一会儿。她说完,我再跟你谈。”
封腾皱眉:“她要是哪里不舒服,我得在这儿。”杉杉看向月月:“护士站就在门外。你愿意让他出去几分钟吗?”
月月像没想到这句话会问自己,过了片刻才点头。封腾把手机支在床头,确认护士呼叫铃在她手边,走到走廊。
门合上后,月月轻声说:“你不用特地来。我刚才说想见你,是疼得有点糊涂。舅舅一听就当真了。”
“你想见我,可以直接说。”杉杉看着屏幕,“如果不想,也可以说。你现在最想问的是什么?”
月月盯着被角,好一会儿才开口:“医生提过手术,我知道舅舅会处理。”她仍盯着被角,“可我怕听见自己拖累了谁,就让医生先去和他谈了。”
杉杉没有催她讲下去。“手术怎么做、什么时候做,你有权利听清楚。害怕也可以当着医生的面说。”
“我知道。”月月抬眼,声音很轻,“可我每次一问,舅舅就会把事情全揽过去。他已经够累了。”
她说完立刻补了一句,自己并不是责怪舅舅。杉杉见她急着替每个人找补,便把手机靠稳,让她看见自己还在听。
月月问起改衣店。杉杉把镜头转向架上那排待取的衣服,说她刚给一位老人改短了袖口。月月认出她从前量衣服时常用的旧皮尺,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散去。她问:“舅舅敲门的时候,有没有吓到你家里人?”
“他声音很大,我们把话说清楚了。”杉杉没有替封腾遮掩,“陈遇在店里。他是我丈夫,刚才帮我把布料搬进来。”
月月怔了怔,随后认真说:“那你替我谢谢他。我不知道舅舅会跑过去。”
“你不用替他的行动道歉。”杉杉说,“我会跟他讲。现在我们先谈你想说的事。”
月月的手指在被角上捻了两下。“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其实我可以自己听医生的,手术也会配合。你工作那么忙,我不该又找你。”
“你刚才已经说了两次‘不该’。”杉杉放轻声音,“找我说话不需要先保证以后听话。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你生病,就不愿意见你?”
月月避开镜头,问杉杉能不能等她喝一口水。杉杉应了,听着杯子轻碰床头柜,没有追着问。
等月月重新看向屏幕,杉杉说:“你可以从你记得最清楚的那件事讲起。讲不完也没关系,我今天会听。”
月月的嘴唇动了动,病房门外传来推车声。她握紧手机,终于问:“你和舅舅离婚之前,是不是听见过我在门口?”
杉杉没料到月月会从那天问起。她放下已经穿好线的针,认真看向屏幕:“我不知道你在门口。你听见了什么?”
“你说不想再这样过下去。”月月慢慢地说,“那阵子我老往医院跑,你每次都陪着。后来你走了,我一直以为那句话是在说我。”
杉杉记得那场争吵。通知信送到家里,她才知道封腾替她办妥的辞职已经生效。要不要离开公司,没轮到她自己选;连回去和同事告别的机会,也没有留给她。
“那句话不是说你。”杉杉没有急着让月月相信,“我当时在跟你舅舅吵我工作的事。他没先问我,就替我辞了职。”
月月愣住:“辞职?我以为你是为了陪我看病,自己不想做了。”
“我愿意陪你去医院,但工作要不要辞,该由我自己决定。”杉杉说,“我收到通知才知道手续办完。那天我说不想再那样过下去,说的是我们之间的日子。”
月月低下头:“可是我每回住院,你们都要改安排。如果没有我,你们也许不会吵。”
“我们吵架,是因为他替我做了决定,我也没能让他认真听我说完。”杉杉停了一下,“我离开那段婚姻,不是因为照顾你太累。”
屏幕里的女孩没有立刻回应。杉杉听见她把杯子挪开,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便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月月说:“那天之后,我问过舅舅,你是不是因为我走的。他说大人的事不用我管,后来再提,他就说你很好,让我安心养病。”
杉杉想起刚才封腾替月月概括每一句话的样子。她知道他也许想保护月月,可那些没有解释的地方,已经让月月独自填上了最坏的答案。
“他应该回答你。”杉杉说,“我也不知道你听见了那句争吵,这些年没有问过你怎么想。现在你可以问我,我知道的会告诉你。”
月月抬起眼:“你离开以后,为什么一次都没来看我?”她问完又慌忙补充,“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知道我能不能给你发消息。”
这个问题让杉杉沉默了一会儿。离婚后她换了住处,也停止了那些必须经过封腾才能安排的探望。月月没有主动联系,她便以为女孩想和旧事保持距离。
“我那时需要离开原来的生活,也以为你不愿意被我和你舅舅的事夹在中间。”杉杉说,“我没有问过你。这件事,我做得不周到。”
月月把脸埋进枕边,声音有些闷:“我存着你的号码,但每次想发,又怕你看见会想起那些事。”
“号码还在吗?”杉杉问。月月点头,伸手摸了摸放在枕下的另一部旧手机,说她一直没舍得删。
杉杉笑了笑:“等你有力气,可以发给我。想问衣服怎么改也行,想告诉我今天疼也行。我不一定能立刻回,但看见会回。”
月月终于没有先说谢谢或对不起。她看着杉杉,问:“那我现在能不能问一件跟手术有关的事?”
“能。”
“医生说要评估。我不知道是因为旧病变重了,还是现在不做,以后会更危险。”月月摸着输液管,“我一直不敢问清,怕舅舅觉得我给他添了新麻烦。”
杉杉说:“这得由医生回答。我陪你听,听不懂我们就请他再讲一遍。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月月想了想,问手术后多久能自己下床,恢复期间能不能继续上课。她越说越慢,又问:“如果医生说要做,我能说我害怕吗?”
“当然能。”杉杉答得很快,“你害怕,医生才知道该把过程讲得多清楚,怎么帮你准备。听完再决定下一步,不用现在对我表态。”
月月握着手机,轻轻应了一声。门外传来封腾和护士说话的声音,她朝门看去,却没有像刚才那样急着把话收回。
杉杉问她:“你希望我今天过去,陪你听医生讲吗?你可以想一想,不用因为你舅舅已经去找我,就必须答应。”
“希望。”月月这回没有停顿,“我想自己问。如果我问到一半说不出来,你能先陪我坐着,别让舅舅替我问完吗?”
“可以。”杉杉看了眼墙上的钟,“我安排一下店里的事,下午到医院。医生如果先来,你就告诉他,你希望自己也在场听。”
月月点头,随后又问:“陈遇会不会介意你过来?”
“这是我和他商量今天怎么安排的事,不用你来替我们担心。”杉杉说,“他刚才就在旁边,知道我在跟你说话。”
月月把这句话听完,才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进来时,她主动问主治医生下午什么时候能来,能否把手术评估当面讲给她听。
护士答应帮她确认。月月转回镜头,小声说:“我刚才问出口了。”杉杉说:“我听见了。”
结束视频后,杉杉去工作间找陈遇。他正把需要当天交的两件衣服挂好,听她说要去医院,便指了指桌上的订单:“我把这两件送出去,下午店里我来守。”
“还有一位顾客要试裤长,我已经别好针了。”杉杉把订单交给他,“其他的等我回来再做。晚上如果晚了,我给你发消息。”
陈遇接过订单,问她要不要带件外套,医院空调冷。杉杉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顺手把旧皮尺放回抽屉。
封腾的电话这时进来。他站在病房走廊,听见月月刚才亲自问了护士医生的时间,有些意外:“她以前总说让我听就行。”
“她今天说了自己想听。”杉杉拿着外套走到门口,“下午我会过去。医生谈方案时,先让月月把问题问完。”
封腾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他朝病房里看,月月正在纸上写问题,写一行,停下来想一会儿,又接着写。
“还有,”杉杉说,“她听见过我们离婚前那次争吵,以为我说不想再过下去,是因为她生病。我已经告诉她,那是我们两个大人的事。”
封腾握紧手机,想起月月曾追问他杉杉为什么走。他以为一句“别管大人的事”能让她安心,却直到今天才知道她把那句话带了这么多年。
病房门开了,月月拿着纸抬头看他:“舅舅,医生来了以后,我想自己问前面几句。你帮我记下他说的,好吗?”
封腾走进去,把空椅子拉到她旁边。“好。你问,我记。”月月把写好的纸放到两人中间,第一行写着:为什么建议评估手术?
月月把纸推到封腾面前,指着第一行:“这句先别替我答。”封腾拿起笔,点头:“医生怎么讲,我就怎么记。”
她在第二行写了术后多久能下床,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上“上课”两个字。封腾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直到今天才知道她在担心这些。
主治医生要先处理另一位病人,护士说会在下午过来谈评估结果。月月把纸折好,放在枕边容易拿到的地方,没有再交给封腾保管。
杉杉到楼下时,陈遇替她把车停稳,问要不要陪她上去。她说已经答应月月单独陪她听医生讲,请他在楼下等一会儿。
“店里那两件衣服还要送。”杉杉系上外套扣子,“你送完如果太晚,就先回店。我结束了自己打车。”
陈遇把车钥匙留在手里:“我先去送,送完回来。你结束了告诉我在哪个门等。”他看她进了住院楼,才开车离开。
封腾在电梯口等杉杉。电梯门一开,他便迎上来:“她现在肯问医生了,情绪比上午好。待会儿有些风险的话,你帮我劝她别往坏处想。”
杉杉没有接这句话:“医生要说的,让月月听全。她怕哪一项,我们再陪她问哪一项。”
“她才十九岁。”封腾压低声音,“有些说法听起来很重。医生上午一提手术,她脸都白了。”
“她脸白的时候,正需要知道医生说的到底是什么。”杉杉越过他往病房走,“你可以坐在旁边陪她,别替她决定听到哪一半。”
月月看见她,先朝门口招了招手,接着摸出手机。备忘录里有一页问题,她给杉杉看时,屏幕上还留着好几处删除后重新输入的空行。
“我怕当着医生的面忘掉。”月月说,“纸上写了三条,手机里还有些。我刚才又删了两遍,觉得问太细会耽误他。”
杉杉把椅子搬到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医生来就是为了把方案讲明白。你先挑最想知道的问,我帮你记没问到的。”
月月点开第一条,读给杉杉听:“为什么建议评估手术?检查结果里哪一项变了?如果还要观察,是观察什么?”
杉杉听完,没有替她改成更好听的问法,只提醒她把想知道的疼痛控制也记上。月月立刻补了一条,问手术前如果疼得睡不着该找谁。
封腾站在窗边,看见她们把问题一条条排好。他原本想告诉月月护士会处理疼痛,见杉杉等着她自己写,便只把床头那支快没墨的笔换掉。
月月握着新笔,问杉杉:“你会一直坐在这里吗?医生说的时候。”
“会陪你把这次谈话听完。”杉杉说,“我不懂医学的地方,也会请医生再解释。你的问题仍由你先问。”
主治医生和一位护士进门时,月月先把背后的枕头垫高。医生问她精神怎么样,她没有照例回答“都好”,而是说上午疼得厉害,现在缓下来了。
医生在床旁坐下,确认月月愿意听目前的判断,才展开检查结果。
他说旧疾此次加重,已经做了稳定病情的处理,下一步需要结合影像和这两天的变化决定手术时机。
月月低头看纸:“为什么要评估手术?是现在的处理没有用吗?”
医生指着检查结果,说明目前的处理让急性症状有所缓解,但病变的位置和反复发作的情况仍要考虑。评估是为了比较继续观察和手术各自的收益与风险。
封腾马上问:“那是不是越早做越保险?如果你们觉得需要,我这边随时可以安排。”
医生刚要回答,月月先抬起手:“舅舅,等一下。这句我想听医生讲给我。”
封腾握笔的手停住。他看向月月,见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便把刚说的话记在纸边,低声说:“你问。”
医生接着解释,决定时间还要看后续检查和病情变化,并非单凭家属希望快一点就能定。月月请他再说一遍“继续观察”具体要留意哪些情况。
杉杉把手机备忘录举给她看,示意第三条还没有问。月月照着念出术后恢复的问题,问自己能不能按原计划返校。
医生没有给一个保证日期,而是说明恢复要按实际情况评估,复课也需要留出复查的时间。月月有些失望,却没有像过去那样说自己完全不在意。
“我怕课程落下。”她说,“如果手术要做,我能不能先知道大概需要请多久的假?这样我能联系老师。”
医生说目前只能给大致范围,确定治疗安排后会提供所需证明。封腾拿笔标出“联系老师”,没有接过月月的话替她许诺。
讲到可能出现的风险时,封腾还是忍不住开口:“这部分我听就行。她现在刚稳定,别把她吓得一晚上睡不着。”
医生停下,看向月月。杉杉没有跟封腾争,只把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机交还月月,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看备忘录。
月月接住手机,指尖停在那条关于风险的问题上。她抬头说:“舅舅,我想听完。如果我害怕,听完可以再问。”
封腾看着她,终于往椅背上靠了靠。医生说明常见风险、已有的应对准备,以及哪些情况仍存在不确定性,护士在旁边补充了她们会如何观察。
月月听到一处没听懂,请医生用更简单的话重说。杉杉替她把缩写记成日常用语,念回去核对,医生点头后,月月才在那一行后面画了勾。
谈话结束前,医生请月月说说自己理解的下一步。她看了一眼纸,说今天继续观察、按安排检查,等结果齐了再讨论是否和何时手术。
“如果今晚又疼得厉害,我按铃告诉护士。”她补上一句,“我不用等到舅舅来了再说。”
护士笑着说她答对了。封腾把笔放下,发现自己记了满满一页,却没有哪一条需要他替月月说出口。
医生离开后,月月靠回枕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说风险那一段听着确实吓人,但至少知道了医生会看哪些变化。
封腾说:“我刚才打断你,是怕你越听越怕。”他试着把记录递给她,月月接过去,却没有接那句解释。
她翻到纸张背面,忽然问:“舅舅,杉杉姐以前想不想见我?”
封腾的目光从纸上移开。杉杉坐在另一侧,听出月月问的是离婚后那几年,便没有替他回答。
月月抬头看杉杉:“我刚才还没敢问完。我们不是一直都没有彼此的消息吗?我想知道,那时候你们有没有试着找过对方。”
杉杉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一点:“我可以说我做过什么。你舅舅也在这里,他得自己说他做过什么。”
封腾摸到手机,像是想找什么旧消息,又放回口袋。他说:“你们刚听完医生讲话,先休息一下。”
月月把那页写满医疗问题的纸合上:“我想知道这件事。刚才医生说完了,我也没有不舒服。”
杉杉看了一眼输液瓶和床头的呼叫铃,确认月月坐得稳,才说:“那我们慢慢讲。谁累了,就停下来。”
封腾没有再提出让杉杉只说宽心话。月月把手机扣在膝上,等他们开口,病房里只剩走廊推车经过的声音。
杉杉先说了离婚后自己的住处变动,又说起她曾想探望月月的几次。她没有报出所有日期,只讲了第一次:月月住院的消息传到她那里,她给封腾打了电话。
“我问能不能去看你,画本都买好了。”杉杉看着月月,“他告诉我,你那时不想见我,需要安静。画本就留在了家里,我没有过去。”
月月握紧膝上的手机:“那次住院,我问过舅舅,你会不会知道。他说已经联系过你,是你工作忙,不方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