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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前开始,我闻到女儿身上总有一股腐臭味,学校检查无异常,七天后,趁她睡觉时我翻开她的书包,眼前的物品让我当场崩溃。
那股味道第一次出现是在三月的一个傍晚。她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我路过客厅,鼻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很深的地方,又像湿抹布捂了三天没晾。我问她是不是在学校打球出汗了,她说没有,当天没有体育课。我把外套拿去洗,洗衣液倒了平时两倍的量,晒干后凑近闻,味道没了。但第二天她放学回来,那个味道又跟着她进了门,贴着校服领口,贴着头发,若有若无,像一层她自己也甩不掉的东西。
我先查了家里的角角落落。冰箱背后,沙发底下,她床底的收纳箱,甚至把洗衣机滚筒擦了又擦。没有死老鼠,没有发霉的旧衣服。味道的源头只跟着她走。我带她去社区医院,医生问了问饮食和作息,说可能是青春期代谢旺盛,开了瓶洗液,让我多注意清洁。我照做了,每天盯着她换内衣,每周洗两次床单。没用。味道不但没散,反而更沉了,从淡淡的腥变成一种明确的、闷闷的腐。
学校的体检报告是第二个星期出来的。班主任把单子递给我,各项指标都在正常值范围内,内科外科耳鼻喉,一项项看过去,全是“未见异常”。班主任说,孩子在学校挺好的,上课也听讲,就是最近话少了点,午饭吃得不多。我站在教学楼走廊上,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看她在队伍里跟同学往操场走,背有点驼,肩膀往前收着,像在护着什么东西。
我给她爸打了个电话。他在外地,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小孩子有点味道正常。”我说不是那种味道。他说那你要不给她买点香水。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开始留意她的书包。她没有把书包拿进卧室的习惯,放学回来往玄关地上一放,人就去洗手了。我蹲下来,把书包拎起来掂了掂,比平时重。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颜色发暗,看不出是什么。我没有翻。我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
真正的转折在第六天。她放学回来,径直进了房间,把门关上。这在以前是没有的事。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翻塑料袋,窸窸窣窣,然后是一阵很轻的水声。我敲门问她干什么,她说没干什么,在找东西。晚饭时她坐在桌子对面,筷子夹着青菜往嘴里送,嚼得很慢。我盯着她手腕看,校服袖口下露出一小截,皮肤上像有什么痕迹,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那晚我等到十一点半。她房间的灯灭了。我在客厅坐了十分钟,然后光脚走到玄关,把书包拎到厨房,放在台面上。拉链拉开,第一层是课本和练习册,边角卷着,夹着几张皱巴巴的传单。第二层是文具袋和一把伞。最底下那层,拉链上系着一根红绳,打了个死结。我找了把剪刀,把绳子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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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开的瞬间,味道涌出来,浓得我往后退了半步。书包底层铺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折了两折,用胶带封着。我把胶带撕开,塑料袋里是另一个白色塑料袋,再打开,是一团用纸巾包着的东西。纸巾洇透了,灰褐色,湿的。我一层层剥开,最里面是一个玻璃罐,罐头瓶那种,盖子拧得很紧。我把盖子旋开,里面是一块肉。准确地说,是一块已经发黑发绿的肉,上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霉,霉菌丝立着,像绒布。肉下面渗着血水,泡着几根从课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我把纸条夹出来。上面是她的字,圆珠笔写的,墨迹被血水洇得有点花,但还认得清。第一张写着“三月三号,他说不要了”。第二张“三月十一号,他说太麻烦了”。第三张“三月二十号,他说再等等”。最后一张没写日期,只写了一句:“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纸条滴着水,脑子里把所有事情重新过了一遍。那块肉是什么,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清楚。我猜是从饭堂带回来的,也可能是从家里冰箱拿的,放在书包里一天一天捂着,捂到烂。她每天背着它上学,背着它放学,背着它在教室里坐八个小时。晚上关起门来,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换一层纸巾,再放回去。她怕它被别人发现,又怕它彻底烂掉。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在保存它,还是在等它消失。
我把玻璃罐和纸条重新包好,放回书包原处,拉好拉链,系了根新绳子。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我在门口叫住她。我说你书包里那个味道,妈妈闻到了。她背对着我,手停在门把上,没转身。停了三四秒,她说:“知道了。”然后拉开门走了。
那天放学她没有回家。她去了她爸那里。她爸打电话来,语气很平,说孩子跟他讲了,那些纸条是写着玩的,那块肉是科学课实验用的标本,忘了拿出来。他在电话那头说,你别多想,小孩子瞎折腾。我说好。我说你让她给我回个电话。她没有回。
后来我弄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他”是谁,我不确定,可能是班上一个男生,可能是网上认识的什么人,也可能根本不存在。重要的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把一个东西从“新鲜”等到“腐烂”,把每一句别人对她说的话写在纸条上,跟那块肉一起密封在玻璃罐里。她不是不知道那东西会臭。她是想看看,一个东西到底能臭到什么程度,臭到被人发现的时候,事情是不是就自动有了一个说法。
我到现在也没有再问过她。书包每天还是放在玄关,我偶尔会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她爸说下学期转学,换个环境就好了。我说行。她开始把校服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不再拿进房间。那块肉的账,我算不清。谁欠谁、欠多少、以什么方式偿还,这些事我理不出头绪。我只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用了九十天,把一个秘密烂在书包最底层,每天背来背去,等一个人开口问她。而我闻了六个月,才闻出来那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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