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面子被踩碎

分享至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夜已经深了。九十年代的冰城,入了冬,风像刀子一样,刮得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曲建军拖着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棉袄领子竖得高高的,可那一股子寒气还是顺着脖子往里钻。他缩着肩膀,心里头翻来覆去就盘算着一件事——十五万,上哪儿去弄十五万?

十五万,对曲建军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曲建军在本地只是摆个小局,勉强糊口,跟白伯涛、王俊英那种做大局面的人根本没法比,差距极大。虽说平时也能捞到一些零碎收入,但他向来是有多少花多少,钱到手很快就花出去。家里还有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妻子,整日不工作,只知道消费,还要供养女儿,处处都要用钱,手里根本没有多余闲钱,一下子拿出十五万,实在让他压力巨大。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妻子和女儿都已经睡下了。他不敢开灯,摸黑换了鞋,蹑手蹑脚走进卧室,一屁股坐在床边。床垫子陷下去一块,吱呀响了一声。他也没脱衣服,就那么坐着,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

回到家里,曲建军满心焦躁,一屁股坐在床边,脸色愁苦,一根接着一根抽烟,嘴里念叨:“这可怎么办,上哪儿凑这十五万啊?”

火苗明灭,照着他那张愁苦的脸。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烟灰缸里很快就堆了小半缸。他不敢大声说话,怕吵醒隔壁屋的姑娘,可心里的焦躁实在压不住,只能压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念叨。

曲建军的妻子原本睡得正沉,被他低声的念叨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揉着眼睛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开灯,黑灯瞎火在这儿嘀咕什么?”

曲建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回来半天了,你接着睡,别管我,我心里烦。”

他妻子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凑到他身旁,声音软软的:“老公,都好久没有亲近了,你就不想吗?”

曲建军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脑袋摇了摇:“想什么想,一天天就琢磨这些。咱们这么多年夫妻,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别折腾我,赶紧睡觉。我都跟你说了我心里烦,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妻子拉了拉他的胳膊:“宝贝,烦什么呀,正好放松一下消消火,跟我在一起就能解烦,来吧。”

曲建军一把甩开她的手,语气烦躁:“消什么火,你老实躺着,别啰嗦。”

妻子撇了撇嘴,瞪了他一眼:“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说。”

曲建军叹了口气,烦躁地挠着头发:“还能是什么,人家找上门来了。”

他妻子一愣,连忙追问:“谁找过来了?是不是你在外边又惹祸了?”

曲建军看了她一眼:“就是因为咱们姑娘那件事,咱们之前在医院动手打了那个人。”

妻子眼睛一瞪:“不就打了几下吗?怎么还找上门来了?那个小子又不认识咱们,他怎么找到我们的?”

曲建军猛吸一口烟:“我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找到的,反正人已经找到头上了。”

他妻子想了想:“是警察找你?那咱们去找我哥,我哥里面有关系,这事不就能摆平了?”

曲建军骂了一声:“哪是什么警察,是社会上的人。”

他妻子一脸无所谓:“社会上的人来了,那就给点钱呗,自认倒霉。三千五千的医药费也就差不多了。”

曲建军把烟头狠狠按进烟灰缸里拧灭:“三千五千?要是只需要这么点,我当场就给他了,还用在这儿发愁?”

他妻子吓了一跳,忙问:“那他们要多少?不就是一个骑自行车的吗,给三五千还不肯罢休?”

曲建军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人家开口就要三十万。”

他妻子一声惊呼:“疯了?他是不是穷疯了,要三十万?”

曲建军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小声点,别把姑娘吵醒了。好在姜伟从中帮忙说情,帮我压下来一半,要十五万。可这十五万,也等于要我的命。对了,家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他妻子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护住自己的钱包,梗着脖子说道:“家里没剩什么钱了。大军,我跟你说,家里的钱你别打主意,每一笔都安排好用处了。”

曲建军当时就火了:“安排好用处?现在急等着用钱,我必须拿出来赔给人家!”

他妻子双手叉腰:“你平时不是挺厉害吗?这点事都摆不平?你不是混社会的吗?他要十五万你就乖乖给?你不会找人跟他硬碰硬,跟他对峙,真是没用。”

老话都说,家有贤妻,不惹横事。家里有这样的妻子,实在是添乱。别的女人遇到这事,多半会劝丈夫找中间人摆平,她反倒一个劲拱火。

曲建军狠狠踹了下床沿,红着眼吼道:“还用你教我?我要是能动手,还用在这儿犯愁?我打不过对方,别在旁边不停念叨。我认栽了,招惹不起,人家把焦元南找来了。”

妻子眼睛睁得圆圆的:“焦元南?这人是干什么的?比你还厉害?”

“那当然。”曲建军苦笑一声,“那是冰城有名的大哥,你说厉害不厉害。我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上了,谁能想到闹出这种事。早知道那天就算喝了酒,我也不会让兄弟们动手。”

妻子撇撇嘴,不服气地说:“不管他是人什么,咱们也不能认怂。”

曲建军嗤了一声:“你懂什么。焦元南根本不怕这点纠纷,这种冲突他见得多了。我不拿出钱,明天就得被他打进医院。”

他又点上一支烟,胸口起伏不定:“你这个败家婆娘,根本不知道轻重,这是拿命开玩笑。就算焦元南真对我下手,你都未必会心疼。”

曲建军闷头抽着烟,缓了一阵,心里实在不甘心:“这钱花得实在憋屈,凭什么白白给他?”

妻子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你也就敢跟我发脾气,嘴上厉害。”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我想到了,这事不能硬扛,咱们去找大哥。大哥认识不少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白道上面门路也广。让大哥出面找人压一压他,焦元南再厉害,见到有权势的人,心里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你赶紧联系大哥!”

曲建军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一着急上火,反倒忘了这茬,光顾着想江湖上这点事了。”

说着,他摸出手机,拨通了亲哥曲建国的电话。

这台手机是曲建军攒了半年的钱才买的,平时揣在怀里当个宝贝,逢人就拿出来显摆显摆。可这会儿,他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按键都按不利索。他清楚,自己这个亲哥,是他在冰城最后一张牌了。

曲建国在当年是运管的一把手,手握实权。九十年代,货运行业兴旺,大大小小货车、专线运输全都归他管辖,手里权力极大,跑运输的老板挣了钱,少不了要上门打点,收入十分可观。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那头传来曲建国不耐烦的声音:“建军?怎么了,这么晚给我打电话?难得今天回来得早,刚打算好好睡一觉,又被你吵醒了。”

曲建军连忙放低姿态,语气带着焦急:“哥,没要紧事我也不敢这个时候打扰你,我碰上一桩棘手的麻烦。”

曲建国问道:“怎么了?什么事,有多麻烦?”

曲建军叹了口气:“哥,是这么回事,小静回家的路上,在地段街被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撞到了。我那天喝了酒,看着生气,就带着兄弟过去,也没跟对方要赔偿,就是动手打了他一顿出出气。”

曲建国语气平淡:“打就打了,多大点事,撞了孩子挨顿打也活该。”

“话是这么说,但是人家找到我们头上了。”

曲建国一愣:“找上门了?是派出所找你?要是派出所,你告诉我是哪个所,我来处理。”

“不是派出所,是社会上的人。”

曲建国眉头一皱:“社会上的人来找你?这种江湖上的纠纷,你自己本来就在圈子里,怎么还来找我?”

曲建军脸色愁苦,声音都带上哭腔:“哥,我要是能找到人摆平,也不会给你打电话。我现在混得什么样你清楚,对方来头太大,我惹不起,他们把焦元南找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曲建国的语气严肃起来:“焦元南?他想怎么样,打算怎么解决?”

曲建军赶紧说道:“哥,他一开始开口要三十万,后来姜伟帮我说情,降到十五万。焦元南说了,明天必须见到十五万,拿不出来,后果自负,肯定不会放过我。”

曲建国冷笑一声,满是不屑:“别听他吓唬人,焦元南有这么大本事?冰城是他家的吗?还一手遮天了?就这点事,凭什么给他十五万,还说不给就把你送进医院,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做。”

曲建军一脸为难:“哥,你可别不当回事,焦元南做得出来。他在冰城的名气和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不能拿我的安危开玩笑。”

曲建国反问:“那你的意思,这十五万你打算给他?”

曲建军连连摇头:“我要是打算给,就不找你了,我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我的想法是,简单给一点意思一下就行。但是不给够,总得有人出面压住他,让他收敛一点,找人跟他谈谈。我一年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曲建国沉默片刻:“行,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曲建军连忙追问:“哥,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找个人去跟他沟通,看看能不能卖我这个面子。”

曲建军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不停点头:“好,好,那就麻烦哥了。”

说完,电话挂断。

挂断电话,曲建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才慢慢松下来。他靠着床头,又点了一根烟,心里总算踏实了几分。有亲哥这句话,他觉得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而电话那头,曲建国却没有睡意了。他披衣坐起来,靠在床头,越想越不是滋味。焦元南这个名字,他不是没听过,道外那边的大炮子,这些年名头越来越响。可再响,也不过是个混社会的,居然敢把刀架到他曲建国亲弟弟的脖子上。

曲建国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两年,手里并不缺钱,别说十五万,再多的钱他也拿得出来。但这事他不愿意直接掏钱,人活一张脸,他不愿意自己弟弟被一个社会人拿捏,丢了面子。

思索片刻,曲建国拨通了道里一个社会人邢福山的电话。九零年代的冰城鱼龙混杂,大大小小的头目遍地都是,邢福山在道里一带小有名气,只是名气比不上满立柱、焦元南、王俊英这一批顶尖人物。他和曲建国交情很深,中间也少不了利益往来。

电话接通,邢福山的声音传过来:“国哥?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曲建国沉声开口:“有点事,是江湖上的纠纷,别的你不用多问,就说这事你能不能帮忙协调。”

邢福山笑了一声:“国哥,别的事情我未必能办到,江湖上的事,我还是有把握的。是谁得罪咱们这边了?”

曲建国没有多余铺垫:“我不跟你绕弯子,对方在道外名气不小,是焦元南。”

“焦元南?国哥,你和他起冲突了?是谁跟他闹起来了?”

“不是我,是我二弟。”

邢福山有些疑惑:“你二弟不是在兆麟街那边开小局子吗?跟焦元南之间没有交集,怎么会闹到一起?”

“不是赌局的事。”曲建国缓缓解释,“我侄女当兵回来,在路上被骑车的人撞了。我们当时气不过,动手打了那个人。本来医药费我们愿意正常给,可焦元南出面之后,张口就要十五万,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把我们当冤大头。我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就是不想受这个要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福山,你帮我去找焦元南聊聊。打人这件事我们认,但是不能任由他漫天要价。”

邢福山思索许久,换做别的人、别的事他愿意出头,可对上焦元南,谁都不愿意轻易招惹。想了半天,他才开口:“国哥,打人在先,咱们这边理亏,打人没有白打的道理。”

曲建国说:“这个我清楚,正常医药费四五千足够了。你跟焦元南说,我们拿出一万块,多出一部分当作补偿。把话带到,他要是愿意给我这个面子,往后我们可以交个朋友,他应该清楚我的分量。”

邢福山应下:“国哥,有你这句话我明白了,行,我现在就联系焦元南,把话传过去。”

放下电话,邢福山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心里暗暗盘算。他把这事想得简单了,只当焦元南和那个受伤的人本就没多深的交情,八竿子打不着,想来二人关系定然疏远。可曲建国这层关系他必须抓住,那可是货运线上的实权老大,指不定哪天自己就有求到人家的时候。思来想去,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焦元南的号码:“喂,元南,我是道里的邢福山。”

“是福山啊,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有事?”

“确实有点事,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晚打扰你。元南,你还没休息吧?”

“没睡,你说。”

“曲建军这个人你应该知道吧?”

焦元南闻言微微一愣:“知道,怎么了?”

邢福山顿了顿,缓缓开口:“有件事,咱们好好唠唠。”

“你讲,我听着。”

邢福山顿了顿,慢慢开口:“曲建军托到我这儿来,想让我帮忙摆这个事。我不清楚他和你之间有什么纠葛,我就是当个中间人。他哥哥曲建国你或许不了解,那是客管的一把手,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权力。元南,咱们平时相处得也不错,要是方便,这事咱们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交下曲家这门朋友,往后在道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你看行不行?是他特意找到我,想跟你焦元南结识结交。”

焦元南听完,语气平稳:“这不是结交不结交的问题。当初我带人过去,一开始开口要的是三十万。姜伟当时在场,替他说了句话,我给姜伟面子,十五万我这边认了。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十五万不肯拿,还是另有说法?”

邢福山干笑两声:“南哥,实话实说,十五万确实不是小数目。你看能不能跟你那边的朋友商量商量,再往下让一让,卖我个面子。咱们交个朋友,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好相处,行不行?”

焦元南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行,那你说说,他打算拿多少,我听听。”

邢福山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南哥,我说出来你别生气,我也是看国哥的面子。他的想法不是拿不出钱,是想借着这事交朋友,钱以后有的是机会弥补。这么说吧,他这边打算拿出一万块,交你这个朋友。”

这话刚说完,焦元南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你这不是寒碜我吗?我焦元南出面,说好十五万,他若是觉得多,好好说句软话,大家各退一步,交个朋友,什么都好商量。就算他是货运老大又如何?可没有这么办事的,这跟当众抽我耳光有什么两样?拿一万块,是打发要饭的?邢福山,这样,这钱我不要了。”

邢福山一下子慌了,连忙追问:“南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你原原本本把我的话转告给他,听清楚了。一万块我不稀罕,他这钱未免太好花。”焦元南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你捎话给他,提前给他弟弟把医院床位安排好,记住,他弟弟至少要在医院躺上半年。这话,是我焦元南说的。这件事要是办不到,我这些年江湖路就算白走了,明白吗?福山,我不冲你,就这么着。”

“南哥!南哥!”

邢福山还想再劝,听筒里已经传来嘟嘟声。

放下电话,焦元南心里火气翻涌,无异于对方当众打他的脸。这事已经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江湖人最看重的脸面问题了。

另一边,邢福山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定了定神,又把电话回拨给曲建国。

“国哥。”

“哎,福山,谈得怎么样?定下来了?”

邢福山咽了口唾沫,心里发虚:“国哥,这事……”

“他要是同意,我这两天手头忙,等我腾出空,约他出来一起吃顿饭。”

“国哥,这事没谈成。”

曲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沉了:“没谈成是什么意思?我都跟你说了,拿一万块。”

“大哥,这个数实在太少了。焦元南是什么段位的人,一万块拿出去,实在说不过去。”

“那他想要多少?”

“人家说了,钱一分不要了。”

邢福山的声音压得更低。

曲建国愣住:“不要钱?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要让你弟弟,在医院最少躺上半年。”

曲建国当场骂出声:“吹什么大话,跟我装腔作势!真是给脸了,还想把建军送进医院,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本事,在冰城,他还想翻天不成?”

邢福山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想得罪,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哥,我说句不该说的,咱们交情在这儿,你别怨我。焦元南不是随口吓唬人,在冰城他有这个实力,有这个底气。大哥,你抓紧想想对策,别等到明天真伤到建军,得不偿失。再说,十万八万咱们也不是拿不出来。我没法再给他打电话了,刚才已经谈崩,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曲建国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行了,福山,我知道了,这事给你添麻烦了。”

“哥,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个,是我没把事情办好,我脸上都挂不住。”

“好了,我再琢磨琢磨。”

电话挂断,曲建国咬牙暗骂一句“俏丽娃!”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自然不是软柿子。焦元南在江湖上名气再大,常规的社会手段,很难拿捏。既然江湖路子压不住,他就打算走白道的关系。那个年代,不少体制内的人,骨子里带着优越感,从心底瞧不上混社会的人,这也是实情。

越想越憋闷,曲建国顾不上时间已晚,拨通了道外分公司吕学田的电话。

吕学田是道外分公司的经理,正经的体制内干部,跟曲建国算是老相识。两人平常在酒桌上没少碰面,逢年过节也互相走动。曲建国这通电话,打的就是这张老脸。

“老吕,是我,曲建国。”

“老曲?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老吕,你休息没?”

吕学田打了个哈欠:“我还在单位值班,还有案子没收尾,根本没躺下。怎么了,这个点找我,肯定有事。”

“我问你,道外那个焦元南,你认识吗?”

“认识,一起吃过两回饭,不算深交,但能说上话。到底怎么了?”

“我刚才托人去找他谈事,是我弟弟建军,你知道吧?”

“建军我知道,出什么事了?”

曲建国说:“建军和焦元南那边一个人起了冲突,动手打了对方。焦元南就咬住不放,找上门来。我也想着给他面子,愿意出一万医药费,他不肯,张口就要十五万。你说现在这些混社会的,都这么嚣张吗?”

“老曲,你在运管路子广,但是焦元南在冰城的分量,你心里要有数,他不是普通的小混混。你直接说,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他说了,钱不要了,明天就要动手,把建军打进医院。你能不能出面,帮我把这事摆平?”

“我先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吕学田没有把话说死。

“老吕,这事就拜托你了。”

“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说动,我不敢打包票,你要有心理准备。”

曲建国哼了一声:“他再厉害,见到你,心里也得掂量掂量。你出面,他敢不给面子?不给你面子,就是不想在冰城立足了。”

“这是两码事。”吕学田打断他,“焦元南背后的关系不一般,很硬。我先试着联系他聊聊,之后给你回信。你找到我这儿,我直接回绝,也不好看。”

“行,我等你消息。”电话挂断。

吕学田心里清楚,这个电话不能不打。曲建国不会无缘无故半夜找他,内里少不了利益牵扯。吕学田自家弟弟做货运生意,大大小小的货车,全都要靠着曲建国在运管这边关照,很多门路都捏在对方手里。人情加上利益摆在这儿,他不能推脱。

他翻出号码,拨通焦元南的电话。

焦元南这时候还待在物流公司,手机一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低声吐槽:“今晚真是热闹,一桩接着一桩。”

电话一接:“哪位?”

“元南,听不出我声音了?我是吕学田。”

“哎,吕叔。”

“别叫吕叔,都叫老了。”吕学田笑了一声,“叫吕哥就行。”

“吕哥,这么晚来电,有事?”

吕学田开门见山:“元南,我不跟你绕弯子。曲建国弟弟和你朋友那件事,他刚刚找到我,说钱谈不拢,还说你扬言要动手。我也不多说别的,他既然找到我,你看这件事,能不能换个法子了结?”

焦元南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吕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件事,根本没有退让的余地。你知道前因后果吗?我同学只是骑车轻轻蹭到他家孩子,他们一伙人冲到医院,二话不说就动手,人都推上手术台了,还被拽下来接着打。现在我同学落下残疾,手已经废了。事情已经出了,该解决解决,拿出该有的态度。一开始我要三十万,一点都不过分。后来看姜伟的情面,我退一步,十五万我认。结果他转头找人传话,只肯拿一万,这明摆着就是打我的脸。”

吕学田沉默片刻,轻声劝道:“元南,我这边也为难,他既然找到了我,能不能卖我一个面子?”

焦元南淡淡一笑:“吕哥,我不是不给你面子,咱们哥俩相处得不错。但是这件事,严哥都给我打过电话说情,照样不好使。”

吕学田心里猛地一沉。焦元南口中的严哥,是市公司的二把手,分量远不是他一个分公司经理能比的。半晌,吕学田干巴巴应道:“我明白了,我心里有数。”

“吕哥,我不多说了,你清楚就行。”

“好,我给他回电话。”

挂断电话,焦元南叼着烟,笑了一声。

这个阶段的焦元南,把江湖人情拿捏得十分通透。嘴上礼数周全,半步不肯退让。他不直接顶撞吕学田,而是抬出市公司严哥,意思很明白:不是我不给你吕学田面子,是更高一层的人来说情都没用。这样一来,吕学田也不会记恨他,有台阶可以下。

可隐患也埋下了。吕学田在道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亲自出面说和却被回绝,心里难免膈应。江湖恩怨往往就是这样,一次次不给面子,慢慢积攒,早晚有爆发的时候。焦元南这一步,看得长远,用严哥当挡箭牌,是一步妙棋。

吕学田想通其中关节,心里释然。市公司二把手都摆不平,他自然算不上什么,怪不到焦元南头上,只能怪曲建国自己拎不清,和焦元南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他再次拨通曲建国的电话。

曲建国立刻问道:“老吕,怎么样?跟焦元南谈妥了?”

吕学田叹了口气:“不行,我说话不好使,面子没用。”

曲建国急了:“你到底打没打电话?”

“老曲,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大半夜在单位值班,接到你电话,肯定打了,人家就是不给面子。”

“一个混社会的,分公司经理亲自说话,他都敢不给面子?这是要反了天?”

吕学田语气也带上几分不耐:“我之前就跟你说了,他不是普通小混子。说句实在的,随便一个关系,都能压我一头,细节我就不和你多说了。你再想想别的路子,我这边帮不上忙,分量不够。”

曲建国沉默几秒:“行,我知道了。倒是我小瞧这个焦元南了。”

“这话你总算说对了。老曲,你确实低估他了,按你这个思路,这事很难解决,你得往更高的地方想办法。”说完,电话直接挂断。

曲建国气得破口大骂,一个江湖混子,居然这么难对付。他在屋里来回转圈,眼珠一转,又拿起手机,这次打给了道外的孙涛。

孙涛这个人,曲建国是了解的。外号孙老尖,脑子活络,在道外混得开,黑白两道都吃得通,跟焦元南也有交情。曲建国手里捏着孙涛的软处——孙涛亲哥那几台跑货运的车,还得靠他在运管这边照应。这一层关系,就是现成的敲门砖。

电话很快接通:“喂,涛。”

“哎,大哥,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涛,我问一句,给你哥安排的那几台货车,跑的怎么样?”

“跑得挺顺,我哥还打算再添几台车,凑个车队一起干。”

“自家的生意,想扩就扩,我这边给你一路绿灯。”曲建国说得干脆。

孙涛脑子活络,外号孙老尖,一下听出不对劲:“大哥,大半夜打电话,不会就为了问车队的事吧?”

“还真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

孙涛哈哈一笑:“大哥,咱们这关系,还用说求?你开口,只要我孙涛能办到,不管白道还是社会上的事,一句话,我尽力。”

孙涛愿意卖他面子,说到底,也是利益捆绑:“那我跟你实话实说。”曲建国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说道,“焦元南张口要十五万,我让邢福山去谈,说给一万了结,结果他直接翻脸,钱不要了,就要面子,放话明天要把建军送进医院。涛,你要是能从中斡旋,三万五万往上加一点都行,帮我把这事摆平。”

听完,孙涛眉头紧紧皱起:“大哥,这件事,你办得实在不妥当。我和焦元南交情不错,但是……”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找你。”

“大哥,你常在机关里面待着,不清楚道上的规矩。混江湖的人,最看重脸面。不是我直说,哪有谈好十五万,转头只拿一万的道理?这等于当众打脸。尤其是焦元南,在圈子里是出了名好面子,这事道上谁不知道,你这么做,就是把他得罪死了。”

曲建国说:“你看,我就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嘛。那你看这事咋整好?”

“这么的吧,我给你搭个桥,帮你拉个话,就让他别找老二的麻烦了,我试试,但钱必须得拿,大哥。”

孙涛加重了语气:“你想拿多少合适?我去跟他谈,要不10万呢?你要是能拿10万,这个电话我就给你打。”

“10万行,涛啊,这事能平了就行。”曲建国连忙应下来:“那行,大哥,你等我下,我这就打电话。”

“10万,嗯嗯,行行行。”

电话应声挂断,孙涛思索两秒,拿起手机给焦元南拨了过去:“喂,南哥。”

“嗯,涛啊。”

“南哥,我听说你跟老曲家的起冲突了,是因为曲建军?”

“你听谁说的?”焦元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人家打电话找到我了,我跟你说,南哥,咱俩这关系,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孙涛顿了顿:“曲建国跟我关系处得不错,也拿我当老弟,他这个人挺够意思。他打电话找到我,说你要找他弟弟的麻烦,他心里也没底。他不是道上的人,你看这事能不能差不多就得了?”

“我同学赵仁和骑自行车只是轻轻刮到他家孩子,曲建军带着人接连砍了两回。关键是我同学现在手废了,连筷子都抓不起来。本来想着赔点钱,干脆了结。姜伟也帮着说情,我能不给老姜面子吗?我开口要30万多吗?他说给15万,我说行,冲老姜的面子我答应了。结果呢?这一晚上我接了七八个说情电话,还不算你这个,他到底想干什么?”

“南哥,你别生气,别生气。”孙涛赶紧劝,“这些事我都明白,我都懂,你看咱不看僧面看佛面,行不行?刚才我在电话里也说他了,他确实不是道上的人,不明白这里面的规矩。”

“我知道南哥你最看重面子,他那话就是没掂量清楚。哥,你消消气,这事确实是他办砸了。你看,给我个面子,他也想找个台阶下,你说要多少,他就给多少。只不过他心里有点不平衡,毕竟在那个岗位上,在冰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想着能不能少一点。”

“孙涛,你啥意思?”焦元南的语气冰冷:“哥,你别跟我生气啊。”

“不生气,你说吧。”

“南哥,我就直说了,便宜5万,10万块钱,你看行不行?咱俩哥俩吃顿饭都不止这个数,无非就是要这个面子,对吧?我也是要个面子。他给我打电话,如果我能把这事办下来,我这面子不也有了?”

不管是谁来当说客,焦元南从30万降到15万,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现在孙涛一通电话,又要再少5万,压到10万,孙涛也要自己的面子。道上办事向来如此,一层一层往下谈,拼的就是关系远近。孙涛从前救过焦元南,焦元南脸皮薄,实在不好硬驳。焦元南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行,涛啊,我给你面子,10万块钱,明天一早让他把钱送过来。”

“南哥,啥都不说了,哥你放心,明天我就让他把钱送过去。等过两天咱哥俩见个面,吃口饭,好好聊聊。要是你愿意,我把他叫出来,你们见一面,交个朋友。”

焦元南直接拒绝:“不用,我跟他没什么可交的,让他把事办利索就行。”

“行行行行。”

电话挂断,黄毛凑了上来:“南哥,咋的了?又是什么情况?”

焦元南瞪着眼,满脸无奈,愁眉不展:“他们一个个的,全都要面子。”

黄毛看向焦元南:“南哥,那咱们就不要面子了?姜伟出面已经砍了一半,孙涛开口又少拿5万,凭什么?是不是他们给点脸面就不知道分寸,有点过分了?”黄毛心里不平,“他们在这儿来回磨,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这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南哥,咱不能惯他们这个毛病。”

旁边的子龙赶紧拽了拽黄毛的胳膊,低声道:“毛,少说两句,南哥已经够上火的了。”

黄毛一把甩开他的手:“南哥,不是我挑事,是他们太欺负人,这事能忍吗?忍了以后咱们还怎么在道上立足?”

子龙和焦元南对视一眼,见焦元南脸色铁青,就知道这事不会轻易翻篇。焦元南心里同样憋着一股火气,但他是领头的,这个位置摆在这儿,不能贸然和对方彻底撕破脸。

这时老梆子走过来,拍了拍黄毛的肩膀:“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干什么呢?都别说话了。”

另一边,孙涛拨通了曲建国的电话,电话接通:“国哥,哎,是我,孙涛。跟你说一声,焦元南说了,明天不再找老二的麻烦,这事就此了结。”

曲建国在电话那头笑出声:“哎呦,涛啊,在冰城这块,难怪都说还是你有面子,焦元南他们,终究还是不如你,办事真利索。”

孙涛一听这话,连忙打圆场:“哎呀,不是,国哥呀,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别捧我,这么捧我,容易惹出大事。”

曲建国不以为然地说道:“那怎么的?他焦元南还能对你动手?他有那个胆子吗?”

孙涛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哥,动不动手先放一边,我和他算是地位相当的弟兄,谁也别刻意压着谁,这些闲话就不说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人家既然给咱们面子,咱们也不能掉链子,说好给10万块钱,你看行不行,大哥?这事我也只能办到这一步,再多我也谈不下来了。”

曲建国十分满意:“行,啥都不说了,孙涛。你办事哥放心,靠谱,真靠谱。这样,过两天大哥安排个局,咱们出来吃点饭,喝点酒,聊聊天,怎么样?”

孙涛一口答应:“行行行,没问题,什么时候聚,你跟我说一声就行。”

曲建国笑着说:“哎,好嘞,涛,够意思。哥有啥事再给你打电话,你可别嫌哥烦。”

“放心吧哥,哪能这么说。”

孙涛说完挂断电话。人就是这样,给点好处就容易得寸进尺。挂了电话,曲建国心里开始琢磨:之前焦元南不是很硬气,说少一分都不行,还说要把他弟弟送去医院吗?怎么现在就松口了?说到底还是得找人,就看能不能找对人,找对人,什么事都好办。

曲建国的心态悄悄变了,一时钻了牛角尖,这种念头一旦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按理说到这儿就该见好就收,拿钱了事,这事翻篇,互不追究,本是最好的结果。可曲建国偏不,非要争这一口气。他心里想着,我倒要试试看,能不能一分钱不花就把这事摆平。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分量,他暗自较劲,想比比看,到底是焦元南强硬,还是他老曲在冰城的势力更大。身居运管一把手的位置,平日里被人捧着,让他越发狂妄。曲建国思来想去,再次拿起手机,冷笑一声。他在冰城认识的不少人,大多是冲着他手里的权力来攀附,想求他办事、捞好处,并不是真心和他交好。

曲建国思来想去,拨通了白伯涛的电话。他知道白伯涛在社会上混得开,肯定认识焦元南,而且白伯涛名气不小,焦元南多半会给他面子。他和白伯涛之前有交情,白伯涛应该愿意帮他说话。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伯涛啊,是我,曲哥。”

白伯涛那边吵吵闹闹,能听见麻将牌噼里啪啦碰撞的声响:“哎呦,曲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事你直说,等一下,先别摸牌了。”白伯涛扭头朝旁边喊了一嗓子,“豆子,你过来替我,我接个电话。”

喊完,他才对着听筒说道:“曲哥,怎么了?”

“是不是耽误你打麻将了?”

“没有没有,大哥,打麻将不算什么事,哪有你的事要紧,你说吧,怎么了?”

曲建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内容讲,隐去了中间所有环节,30万降到15万、再谈到10万这些经过,他半个字不提,直接切入正题:“其实也不算多大事,他张口就要10万块,伯涛,大哥不是缺这点钱,主要是争这一口气,要个脸面。你跟他关系那么好,不是你很敬重的南哥吗?你帮我跟他说一声,看看5万块能不能了结这件事,兄弟,你能不能帮这个忙?”

白伯涛思索片刻:“我跟焦元南关系很好,那是我南哥,按理来说这事应该没问题,我在他那儿应该说得上话。大哥,跟你说啊,焦元南这个人,也不是差钱,他同样看重面子,估计是哪句话戳到他了。”

“对对对,伯涛,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曲建国连连点头,“本来就不是大事,大哥我也就是想要个脸面。可能就是几句话没说妥当,两边闹得下不来台,你在中间帮着调和调和,行不行?就5万块钱,帮大哥把这事办利落。”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