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温润的玫红封套,静静承载着百年岁月。封面上“福建法政学堂椷”七个字,朴实工整,却是三封百年“回批”最珍贵的身份“烙印”。如今,这枚信封连同三封“回批”,安家在闽侯金桥花园的半日闲税票艺术馆。
“国内亲人收到侨批后,写给海外侨胞的回信称作‘回批’。一来一往之间,尺素飞鸿紧紧牵系着血脉亲情与绵长乡愁。”福建省收藏家协会常务理事、半日闲税票艺术馆负责人林伟说。现存回批比侨批少得多,很多留在海外或散失,因此每一封都更难得,更能反映当时家庭生活、亲情牵挂和侨乡历史。
这三封“回批”出自百年前在福建官立法政学堂求学的青年叶乃嘉之手,现由林伟收藏。清宣统三年(1911年),时值辛亥年。叶乃嘉正在福建法政学堂审判科求学,弟弟叶乃守则远赴南洋槟榔屿打拼谋生。兄弟二人隔海相望,全靠一封封家书互通音讯、打理家事、传递平安。
一抹温润的玫红封套,静静承载着百年岁月•林若野/摄
很多人不知道,当年福建官立法政学堂的早期发起人与教务长,正是近代闽侯的乡贤林长民。
“福建官立法政学堂成立于1907年,校址位于福州鳌峰书院旧址,彼时属于闽县地界,是清末福建省创办最早的官办高等法政教育机构。”林伟说。清末民初,山河剧变,林长民等一众闽侯仁人志士,立足桑梓兴学育人,冲破旧有桎梏,传播宪政与法治新知,为八闽大地播下近代法治文明的“火种”。此后,这一脉薪火传承辗转“汇入”了福建师范大学等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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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侯乡贤林长民(二排左一)在福建官立法政学堂合影•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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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侯乡贤林长民和女儿林徽因•图源网络
记者在现场看到,这枚信封盖着近10处老邮戳,寄信地址写着“福建法政学堂椷”,收信地址清晰标注南洋槟榔屿中街一处商号名。一笺小小的家书,一头连着省城的新式学堂,一头连着万里之外的南洋侨乡。
三封信中,“藏着”乱世普通人最真实的生活心事。
昔年时局动荡,大众日常生计处处受限。叶乃嘉在信里细细叮嘱弟弟:南洋寄回的侨汇,要寄到南台仓前山汇丰银行,以方便支取;汇兑有折损、每元需贴补钱款;家中田产契书、陈年欠款、土地买卖赎回的细节,他也已经一一梳理,叮嘱家人稳妥处置,让弟弟放心。彼时,福州政局更迭、邮政系统混乱,信件时常滞留延误,从信中不难看出,叶乃嘉心中除了山海相隔的牵挂外,也多了几分忐忑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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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信中看出,叶乃嘉心中除了山海相隔的牵挂外,也有几分忐忑与无奈•林若野/摄
家事琐碎的背后,其中两封信也刚好“踩在”了福州光复前后关键的时间节点上,层层铺开鼎革之际普通人的所见所思。一封写于辛亥九月十四(1911年11月4日)。这个时间点很微妙,此时福州城里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早已是暗流涌动。所以叶乃嘉才会在信里写下“刻下省城安静”。只是风声已经传开,人心惶惶,他一开始心里发慌,收拾行李打算回乡避祸,听学堂教员分析局势之后,才稍稍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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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乃嘉写于辛亥九月十四(1911年11月4日)的信件•林若野/摄
就在叶乃嘉写信后的第二天(11月5日),福州革命党人在台江夹板船上秘密开会,敲定起义方案,原定于11月12日举行起义。故而这封信,是福州起义前夕,山雨欲来最鲜活的民间见证。
仅仅5天之后,辛亥年九月十九(11月9日),起义因故提前,于山炮声响起,福州光复之战正式打响;当晚,清将军朴寿被活捉押送至于山,福州宣告光复。
11月11日,福建军政府正式成立,福建成为辛亥革命中全国最早光复的17个省份之一。
另外一封写于辛亥年十月初八(11月28日),叶乃嘉写下了亲眼所见的战火:“鳌峰法政学堂被焚烧,并民居一空。”
据悉,彼时革命军接管福州城。但是,在之前的于山之役中,法政学堂(鳌峰坊旧址)因为地势高,被清军旗兵占作射击据点,革命军炮火反击,学堂钟楼坍塌、楼房受损,这正是叶乃嘉作为在校生亲眼所见的场面,也是这封回批最珍贵的地方:不是史书记载,而是战争亲历者写给家人的第一手记录。
叶乃嘉写于辛亥年十月初八(11月28日)的信件
这封信写就不过一个多月,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宣告中华民国诞生。一纸家书,正是这股席卷全国的共和浪潮落在福州民间的微观见证。
百年回望,这三封“回批”格外动人。它不是史书上冰冷的纪年文字,而是一个青年学子的亲身记录。一纸尺素跨海传情,藏着骨肉牵挂,记下辛亥闽地风云,也留存下百年前的闽侯大地“兴新学、启民智、通山海”的珍贵记忆。
记者:林若野 陈堡
编辑:林丹(小) 吴梓航
校对:宁媛媛 张翔
审核:王立强 吴昕监制:谢永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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