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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辽源市区往西走十二公里半,到白泉镇,就是东辽县城。东辽县像个圈,把辽源市区整个围在里头。
辽源这一带说东北官话,这话没错。可东北官话在方言图上不止一块,底下分吉沈、哈阜、黑松三片,辽源和东辽落在哈阜片的长锦小片。从东辽往西,界那边是辽宁西丰,西丰落在吉沈片。
一条省界,两边不是一个片。界这边的鹅前头带鼻音,界那边不带。
一条界,两片话
两个片怎么分?看九个字的开头:鹅、爱、矮、袄、藕、安、暗、恩、昂。吉沈片这几个字张嘴就是元音,干净。哈阜片前头要添一个鼻音。
东辽人说鹅念 né,说爱念耐,说安念囡,说矮念乃。往西过了界,西丰人把这些字还念成原来的样子。
长锦小片还多一条:zh、ch、sh 多半念成 z、c、s。知念资,吃念呲,十念思。
两条摆在一起,一个县的话就落到了一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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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界,最早不是话画的
清康熙九年起,柳条边往北修,从开原威远堡过四平、伊通,一直到舒兰。土堤上插柳条,柳条编成篱笆,就是一道墙。
这道墙的用处,志书上写得很直白:以界蒙古。康熙东巡时随行的高士奇在《扈从东巡日录》里记过一句,柳条边插柳结绳,划分蒙古境界,私越者必置重典。
边东是封禁区,边西是蒙古王公的牧地。牧地当中又抠出来一块,单独划成盛京的西流水围场。东辽县连辽源两个区,就在这块里头。
这一带有三个边门:布尔图库、赫尔苏、伊通。赫尔苏边门今天沉在二龙湖底下,水一淹,门就没了。
再看方言图。哈阜片在吉林那一串是梨树、双辽、长岭、乾安、通榆、洮南、白城、镇赉,都是边外放荒放出来的。吉沈片在辽宁那一串是沈阳、开原、铁岭、抚顺、本溪、辽阳、鞍山、海城、凤城,都在老边以内。
一条插柳条的墙,和一张方言分片图,走向大致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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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地当了三百年围场
明万历四十七年,努尔哈赤灭了叶赫部。从那以后,辽源这一带成了无人之地,被圈作皇家的围猎场。康熙年间正式划成盛京围场。
东辽县加上辽源两个区,这一片在西流水,一共十个围。
扎兰芬阿林是寿山,先达布罕是蘑菇岭。乌鲁里是园枣子,乌鲁里布墩是园枣子树山根。查库兰达是檀香木山,依兰木哈达是三棵树顶子。
乌尔尖哈达是野猪顶子峰,依巴卡巴是多椴树。归勒赫哈达是杏子山,附力哈哈达是杨树山。
十个名字,全是满语。一个蒙古语也没有。
连河名也是。东辽河在清朝叫赫尔苏河,赫尔苏是满语,说的是海边盐池里长的那种草。
东辽河就从这儿发源。源头在辽河源镇的小寒葱顶子,出源后当地人叫它拉津河。往西南流到辽河源镇小街,保安河汇进来,才改口叫东辽河。
这块地八成是低山丘陵,两成是河谷平原。无霜期一百三十一天。地能种,可种得紧,往西北再走就是牧区。农牧交错说的就是这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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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名一个也没传下来
今天东辽县十三个乡镇:白泉、渭津、安石、辽河源、泉太、建安、安恕、平岗、云顶、凌云、甲山、足民、金州。这十三个名字,没有一个是那十个围。
满语的围名只活在志书的纸面上。寿山留下一个镇名,可那个镇归龙山区,不在东辽。寒葱顶留下一个森林公园。
蒙古语在这块地上只剩一个。金州乡德林村有一座山,海拔五百米,叫蒙古顶子。
这名字怎么来的?《辽源日报》记过当地老人的说法。光绪后期,一伙辽宁金州人来这儿开荒,看见一个蒙古人在山上打猎。
放荒的时候这人没走,买了连山带山下五六方地,一方是二十四垧。这人姓吴,儿子叫吴长西,外号吴跑腿子,住在半山腰,金州来的人住在山下。
于是这座山就叫蒙古顶子。一个蒙古人,一座山,不是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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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一年里涌进来的
光绪四年,盛京将军曾祺上奏,说围场的地被流民私垦了,请开禁。光绪二十二年弛禁招垦,光绪二十六年勘放西流水四十五围,第二年设东路保甲分局。
光绪二十八年,海龙厅升为海龙府,同时添设三个县:东平、西丰、西安。西安就是今天的东辽。
开禁头一年,围场里开出的荒地十万垧。一方二百四十亩,一方缴银七十九两二钱。
来的人从哪儿来?山东、河南、河北,还有东北各地。到光绪三十三年,全县两万六千户,十八万七千人。
县名换过好几回。叫西安县叫了五十多年,一九五六年因为跟陕西西安重名,才改成东辽。县城也搬过,一九八五年才落到白泉镇。
一百多年后第七次人口普查,东辽常住二十二万六千人。汉族占九成,满族占百分之八,其余各族合起来两千三百人,蒙古族、朝鲜族、回族都在这两千三百人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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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边为什么复原不出来
围场里没有村子。册子上记的是围地名、围地亩数、山货、卡伦,不是人户。
所以光绪二十八年之前,这块地上没有一个定居的汉语村子。话没有底子,也没有一个从东往西慢慢推的方向。
县这个单位本身也不稳。一九五九年撤了一回,并入辽源。一九六九年又撤一回,一九七六年才恢复。
一九八零年撤第三回,一九八三年第四次从辽源分出来单设。二十四年里,撤了三回。
设县那年,也没有人给这一带记过音。第一份成系统的记录,要等到一九五零年代的方言普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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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时候,图上立了规矩:一个县取一个点。东辽一个点,西丰一个点。两个点一连,线就从县界上过去了。
那条线不是走出来的,是连出来的。
你今天念的那个鹅,也许正好压在这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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