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卷着鞭炮屑,打在吴彬脸上。
他蹲在院门口拆一箱牛奶,纸箱边角划了手,没觉得疼。
对面停着堂哥吴岩的车,副驾上罗秀珍探出头,笑得比纸还薄。
屋里桌上,儿子的录用通知书压在老宅补偿协议上,红章刺眼。
亲戚们像约好了,一波接一波,手里提着东西,眼睛往桌上瞟。
没人提当年,可每张笑脸都写着俩字。
吴彬把牛奶拎进屋,手背青筋鼓起来。
堂哥兜里还揣着一张写有母亲名字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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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维修铺的铁皮门半开着,吴彬趴在台面上拆一台旧电视的后壳。螺丝刀刚拧到第三颗,杨嫒提着保温桶进来了,桶底在玻璃柜台上磕出一声闷响。
“先吃,凉了又得热。”
吴彬没抬头,手指摸着电路板上一处发黑的焊点。“搁那儿吧。”
杨嫒不搁,直接推到他胳膊肘边上。
她这人就这样,嘴上软和,手上硬气。
吴彬只好放下螺丝刀,揭开桶盖,白菜炖粉条的味儿扑出来,油星子浮在汤面上,不多,但够香。
“峻熙上午来电话了。”杨嫒坐在旁边的旧凳子上,把围裙边卷了又松开,“说单位让准备政审材料,公示过了就定。”
吴彬扒了口粉条,嚼了两下。“公示几天?”
“七个工作日。他爸,你说会不会有人使坏?”
“谁使坏?考个公务员,凭分数说话。”
杨嫒没接话,拿眼睛扫了一圈铺子里堆的旧家电。墙角摞着三台洗衣机,柜子顶上搁着微波炉,都是等配件的。她心里想什么,吴彬清楚,没点破。
镇东头就这一条街,消息传得比风快。
吴彬吃完粉条,刚把桶盖拧上,吴岩的摩托车就在门口刹住了。
堂哥跨下来,裤腰带上的钥匙串哗啦响,人没进门,声先进来。
“彬子,忙着呢?”
吴彬嗯了一声。吴岩背着手在铺子里转,拿指头弹了弹一台旧冰箱的外壳,当一声。“听说咱那老宅要测量了?你听说了没?”
“村委还没通知。”
“通知不通知的,反正跑不了。”吴岩在门口站定,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脸就成了个黑影子,“我是说啊,那老宅子又破又旧,补偿能有多少?你这些年修修补补,也没攒下几个钱,属牛的嘛,踏实归踏实,就是翻不了大身。”
吴彬手里的螺丝刀在台面上搁下,没出声。
“我就随口一说。”吴岩摆摆手,跨上摩托,“走了啊,有事吱声。”
摩托车声远了,杨嫒从柜台后头直起腰,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特意跑来说这个?”
“闲的。”
吴彬嘴上说闲的,心里那根刺又被拨了一下。
十年前吴峻熙考上大专,学费差三千,他揣着两瓶酒去吴岩家。
堂哥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头数零钱,一张一张捋,捋完了说手头紧,又说属牛的命里带苦,读书也是白搭。
那两瓶酒吴彬又拎回来了,在柜子底下搁了三年,后来杨嫒拿它炖了回鱼。
下午村委来了电话,让吴彬去核对老宅面积。
林家宝把图纸摊在桌上,宅基地证上的名字是吴彬父亲的,面积一百八十七平,这次非遗工坊改造,补偿标准比去年高了两成。
“你家那老宅位置好,临街,后面还带个院。”林家宝拿笔点了点图纸,“算下来,这个数。”
吴彬盯着纸上那串数字,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杨嫒下个月该做的那项检查,然后才是儿子的安家钱。他折好图纸揣兜里,林家宝又叫住他。
“彬子,有句话我搁这儿说,补偿款的事,你心里先有个数。亲戚问起来,别急着应。”
吴彬点了下头。走出村委大门,太阳往西偏了一竿子,他摸出手机想给杨嫒打电话,翻到号码又摁灭了。说啥呢?说有钱了?钱还没到呢。
回到铺子,他把父亲留下的那个铁皮盒子从柜子底下抽出来。
盒子里是一摞旧欠条和记账的纸片,最上头那张写着父亲做手术时借的钱,底下有吴岩的名字,两千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父亲歪歪扭扭的笔迹:岩子拿走,说宽裕了还。
吴彬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铺子里一股焦糊味儿散不掉。
02
公示出来那天,吴峻熙从省城打了电话,声音压得低,说单位通知体检了。
吴彬让他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挂了电话,他蹲在门口把吴峻熙发来的公示截图放大看了两遍,名字没错,岗位没错。
杨嫒拿着手机挨个给娘家那边发了语音,笑得嘴角放不下来。
胡桂莲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攥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问啥事这么高兴。
杨嫒说了,老太太韭菜也不择了,回屋换了件干净褂子,说要去巷口买瓶酱油。
吴彬喊了一声妈,老太太已经出了门。
她在巷口小卖部门前站住,跟人唠了没三句,就把孙子考上的事倒了个底朝天。
吴彬远远看着,没拦。
老太太这辈子就这点高兴事,由她去吧。
补偿协议是隔天送到的。
白纸黑字,金额比林家宝那天说的还多了小两万,因为院里那棵老槐树也算进去了。
吴彬把协议锁进抽屉,跟杨嫒说,先别往外说。
话是这么说,胡桂莲在巷口那一通唠,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表姐杨桂芝就上门了。
提了一兜子橘子,往柜台上一搁,先夸了吴峻熙五分钟,从聪明夸到孝顺,又从孝顺夸到有出息。
吴彬一边给一台电风扇换电容,一边听,心里那根弦绷着。
果然,夸完了,杨桂芝话锋一转:“彬子,姐跟你张个嘴,不多,两千。你外甥开学要交个啥费,我这手头实在倒不开。”
吴彬手里的活儿没停。“姐,峻熙那边政审还没完,钱都压在手里,等过了这阵。”
杨桂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回来:“两千又没有多少,你还能没有?”
“真倒不开。”
杨桂芝把橘子往兜里一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行吧,我再找别人。哦对了,峻熙那会儿复读的事,镇上还有人问呢,我给说成是孩子自己有主意,没说是考砸了才复读的。”
这话像根细针,扎得不深,但疼。吴彬抬头看她,她已经在往外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咯噔响。
杨嫒从里屋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没借?”
“没借。”
“不借就不借,她那人,借了也是肉包子打狗。”杨嫒嘴上这么说,眉头没松开,“就是她那张嘴……”
吴彬没接。他把电风扇的壳子扣上,试了试开关,风叶转起来,呼呼的。
下午黄玉生来取修好的电饭锅。
表舅快八十的人了,骑个三轮车,车斗里搁着两把自家种的葱。
他掏了五十块修理费,吴彬只收了二十。
黄玉生不干,硬把五十拍在台面上。
“拿着。你爹那会儿修个收音机,也是这个价,几十年没涨。”
吴彬把钱收了,给表舅倒了杯水。
黄玉生喝了一口,压低嗓门:“岩子家那个高飞,你知道不?在外头赌,欠了一屁股。前两天有人到小卖部要账,拍桌子摔凳子的。岩子这几天到处凑钱呢。”
吴彬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凑多少?”
“听说是这个数。”黄玉生伸出五个手指头。
吴彬没说话。
黄玉生叹了口气,推着三轮车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彬子,你那老宅补偿的事,岩子要是找你,你多留个心眼。你爹在的时候,他拿过你爹两千块,丧事那会儿。你妈后来买药都没钱,还是我借的。”
吴彬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晚上他翻胡桂莲的抽屉找降压药,老太太的药盒子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几张纸。
吴彬抽出来看,是办高龄补贴时填的申请表和签字页,上头有母亲的名字和红手印。
他把纸放回去,顺手拉了一下抽屉,抽屉没关严,露出底下一层。
他蹲下来看,抽屉底板有被撬过的痕迹,木板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有人拿螺丝刀别过。
吴彬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一遍,签字页少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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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岩和罗秀珍来的时候,吴彬正给一台冰柜充氟。罗秀珍提着一箱纯牛奶,吴岩手里夹着个黑皮包,进门先夸铺子收拾得干净,又夸吴峻熙有出息。
吴彬把充氟管拔了,拿抹布擦手。“哥,有事说事。”
吴岩跟罗秀珍对了个眼神。
罗秀珍把牛奶往柜台上一放,开口就叹气:“彬子,咱也不兜圈子。你妈那份呢,按理说老宅是老人的,你爹走了,你妈该有一份。我们寻思着,先把这二十万划出来,给你妈单独存着,你看行不行?”
吴彬把抹布搭在架子上。“我妈跟我过,她的钱我管着,不劳哥操心。”
“话不是这么说。”吴岩从黑皮包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你看,这是草稿,咱自家人先商量。你妈名字都签了,你看,手印也有。”
吴彬低头看那张纸。抬头写着老宅补偿款分配协商草稿,底下有母亲的名字,确实像老太太的笔迹,旁边一个红手印。
“我妈什么时候签的?”
“就前两天,秀珍去家里看她,老太太自己愿意的。”吴岩把纸往吴彬跟前推了推,“你签个字,咱按这个来,二十万先划出来。剩下多少都是你的,哥一分不要。”
吴彬没接笔。“这草稿谁写的?”
“我写的,咋了?”
“我妈不识字,名字是我妹教她写的,笔画不对。”吴彬把那张纸推回去,“这字不是她写的。”
罗秀珍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吴彬你啥意思?老太太亲手按的印,你说不是?”
“我说字不对。印是不是她的,我得回去问。”
吴岩把纸收进包里,拉链哗啦一拉。
“行,你回去问。不过彬子,我提醒你一句,峻熙那边政审,家里要是闹出啥纠纷来,镇上有人递话,可不好看。”
吴彬抬起头,盯着吴岩。吴岩不看他,低头把包扣好,罗秀珍已经走到门口了,嘴里嘟囔着“好心当成驴肝肺”。
两人走后,吴彬坐在铺子里抽了半包烟。杨嫒来接他回家吃饭,看他脸色不对,问咋了。吴彬把事说了,杨嫒手里提着的饭盒差点没拿住。
“他拿峻熙的前程说事?”
“吓唬人罢了。”
“万一是真的呢?政审要是有人乱说……”
吴彬把烟头摁灭。“明天我去村委问。”
第二天林家宝听完,把草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打了个电话,才跟吴彬说清楚。
宅基地证在吴彬父亲名下,父亲走了,母亲确实有继承份额,但得她本人自愿处分,谁也不能代签。
草稿没有法律效力,至于伪造签名,要是追究起来,签字的人要担责。
“你妈要是清醒的,她自己来村委说一声,把份额明确给你,或者留着养老,都行。”林家宝把草稿还给他,“别签任何东西,谁拿来都别签。”
吴彬把这话记在心里。
回铺子的路上,他拐到母亲屋里坐了一会儿。
胡桂莲正在择韭菜,问他吃了没有。
吴彬看着老太太的手,指头上全是裂口,贴了胶布。
“妈,罗秀珍前两天来,让你签啥了没有?”
胡桂莲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就签了个名,秀珍说办啥补贴要用。咋了?”
“以后谁让你签字,你先跟我说。”
老太太看他脸色,把韭菜放下了。“是不是岩子又出啥幺蛾子了?”
“没事,我就问问。”
吴彬起身要走,胡桂莲在后头说了一句:“彬子,岩子再不好,也是你哥。你爹走了这些年,亲戚里头就他还隔三差五来看看我。”
吴彬没回头。“他来看你,空过手没有?”
老太太不吱声了。
04
杨桂芝那张嘴比吴彬想的还快。
没两天,镇上就传开了,说吴彬要独吞老宅补偿款,把老娘那份也霸着,还把他堂哥轰出门。
话传到杨嫒耳朵里的时候,添油加醋已经过了一遍。
杨嫒气得手抖,要去找杨桂芝对质。吴彬拦住了,说你现在去,她正好说你恼羞成怒。
胡桂莲也听到了风声,吃晚饭的时候筷子搁了好几回。
她这人一辈子怕人说闲话,年轻时守寡,最怕人家讲她教不好孩子。
现在倒好,八十了,又被人嚼舌头。
“彬子,要不……给你哥分点?二十万不给,给个五万八万的,堵他的嘴。”
吴彬把碗放下。“妈,这不是钱的事。他拿峻熙政审吓我,这口子一开,下回他就敢要五十万。”
老太太不说话了,拿筷子头戳碗里的米粒。
第二天吴彬去了趟镇司法所,排了半小时队,窗口里头的小年轻听完,翻了本册子跟他说,补偿款归属以产权登记为准,宅基地证是你父亲的名字,你母亲有份额,但必须她本人到村委书面确认怎么处分,别人代签的一律不作数。
伪造签名如果造成后果,可以报警。
吴彬把这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打的。
从司法所出来,他拐到黄玉生的修车摊上。表舅正给一辆自行车补胎,手上全是黑胶。吴彬蹲在旁边,把吴岩拿草稿来的事说了。
黄玉生把内胎按进水里找漏气点,冒了一串泡。“岩子这人,打小就爱占便宜。你爹在的时候让着他,你爹走了,他又来缠你。”
“表舅,当年那两千块丧葬费,你还记得?”
“记得。你爹走得急,收的礼金都在岩子手里攥着,他说先拿去用,回头给你妈。你妈等了一个月没见着钱,买降压药都是我垫的。”黄玉生把内胎从水里捞出来,拿布擦干,“你妈脸皮薄,不好意思要,我也没再提。那会儿你刚盘下铺子,手里也没钱。”
吴彬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晚上回家,他把父亲那个铁皮盒子又翻出来,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在桌上。
旧欠条、记账纸、几张发黄的收据。
他一张一张看,看到底下,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打开来,是吴岩的字。
借条。今借到吴德贵人民币两千元整,用于丧事周转,手头宽裕后归还。底下是吴岩的签名和日期。吴德贵是吴彬父亲的名字。
吴彬把这张纸跟父亲记账那张对了一遍,数目对得上。父亲那行字写的是:岩子拿走,说宽裕了还。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补的:没还。
他把借条放回桌上,又拿起从母亲抽屉里找到的那张草稿复印件,对着灯看。
母亲的名字确实被描过,笔画有重影,手印倒是真的,大概是罗秀珍哄着老太太按的。
吴彬把借条和草稿一起收进铁盒,盖上盖子。
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想父亲走那天,吴岩在灵堂里哭得比谁都响,转头就把礼金拿走了。
想自己那年冬天揣着两瓶酒去借钱,吴岩说属牛的命苦。
想杨嫒做手术那年,他去找吴岩周转五千块,罗秀珍说家里刚进了货,没钱。
他给林家宝发了条微信:十六号我家办升学宴,你能不能来一趟?
林家宝回得很快:啥事?
吴彬:有点家务事,想请你在场做个见证。
林家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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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月十六前那几天,吴彬照常开门修东西。
吴岩没再来,罗秀珍也没来。
杨桂芝倒是打了个电话,问升学宴办几桌,她好随份子。
吴彬说就家里亲戚坐两桌,不办大的。
杨桂芝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挂了。
吴彬知道她会来,她不会放过这个凑热闹的机会。
十五号晚上,吴彬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看了最后一遍。
借条、父亲记账的纸、母亲的签字页、罗秀珍拿来那张草稿的复印件。
他拿手机全拍了照,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名字就叫“账”。
杨嫒在里屋给吴峻熙收拾行李,出来看见桌上摊的东西,站住了。
“你真要在明天说?”
“不说,这钱保不住,峻熙那边也悬着他舅爷的话。”
“你妈受得了不?”
吴彬把东西收好。“我今晚先跟她说。”
他去了母亲屋里。
胡桂莲正坐在床边拿热水泡脚,看他进来,把脚从盆里提出来,拿毛巾擦。
吴彬在床沿坐下,把借条和草稿拿出来,一样一样给老太太看。
“妈,这是吴岩当年拿走的两千块,爹记的账。这是罗秀珍哄你按手印的草稿,她拿你的签字页描的名字。峻熙政审的事,吴岩拿这个吓我。”
胡桂莲把借条拿在手里,凑到灯底下看。她不识字,但认得吴岩的签名,那是她看着长大的侄子。老太太看了半天,把纸放下,手有点抖。
“你爹走那会儿,礼金是他拿的?”
“是。”
“我说怎么一个月没见着钱。那阵子我药断了三天,后来玉生给我送来的。”
吴彬没说话。老太太把脚擦干了,拖鞋也没穿,就坐在床边发呆。过了好一阵,她说:“你明天该说啥说啥。妈不拦你。”
吴彬起身要走,胡桂莲又叫住他:“岩子要是认错,你别赶尽杀绝。你爹在的时候,最看重这个侄子。”
“我知道。”
十六号一早,杨嫒和吴欣怡在厨房忙活。吴欣怡从邻镇赶回来,系上围裙就切菜,一边切一边问她妈,我哥呢。杨嫒说去镇上取蛋糕了。
吴彬在院里摆桌子,两张大圆桌,从隔壁借的。
桌布铺上,碗筷摆好,烟酒搁在条凳上。
黄玉生来得早,提了一箱饮料,往桌上一放,冲吴彬点了下头。
十一点刚过,吴岩的摩托车就到了。
罗秀珍从后座下来,手里提着一兜苹果,脸上笑出褶子。
杨桂芝跟何军前后脚到的,杨桂芝一进门就嚷嚷:“哎呀这院子收拾得,跟过年似的。”
吴彬招呼他们坐。
罗秀珍挨着胡桂莲坐下了,一口一个婶子叫着,给老太太剥橘子。
杨桂芝在另一桌张罗着倒茶,眼睛往堂屋那边瞟,吴峻熙的录用通知书就压在堂屋桌上。
吴峻熙从镇上取蛋糕回来,一进门就被杨桂芝拉住,问省城单位分不分房子,一个月拿多少钱。
吴峻熙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把蛋糕搁桌上,进厨房找他妈去了。
人到齐了,吴彬开了两瓶酒,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站起来。
“今天峻熙的升学宴,自家人坐坐,没外人。这杯我敬大家。”
众人举杯喝了。吴岩坐在吴彬右手边,喝完了把杯子一搁,清了清嗓子。
“彬子,趁今天高兴,哥有句话想说。”
吴彬坐下来,看着他。
“咱那老宅的事,拖了这么些天,你看是不是该定下来了?”吴岩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草稿,往桌上一放,“婶子名字都签了,你当儿子的不能不当回事。”
罗秀珍在旁边接话:“就是,你妈那份二十万,我们也不多要,就是替老人管着。你哥在镇上人头熟,存钱利息都能多拿点。”
杨桂芝也凑过来:“彬子,都是自家人,你哥还能坑你?峻熙那边政审,家里和和气气的,人家来调查也好看。”
满桌子人都看吴彬。胡桂莲低着头,拿筷子一下一下戳桌布。杨嫒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攥着锅铲。
吴彬没动,把酒杯里剩的半杯酒慢慢喝了。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把第一张照片点开,放在桌上。
“哥,你先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