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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台推开公馆的门,先看见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靠窗和主位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人,阿诚坐在他惯常的位置,腕上的铁链绕过桌腿,勒得桌布起了皱。
明台的手摸向腰后的枪。阿诚却将一碗冷汤推到他面前,瓷碗停在桌沿,恰好挡住他抬手的方向。
“别管我,先看桌上那份东西,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认我这个二哥。”
门外的汽车没有熄火。坐在主位的人看了眼表:“十分钟。人和东西都要带走。”
明台松开枪柄,拿起桌上的卷宗。第一页写着明楼于一九四三年秋协助敌方转移被捕人员,认定两人共同隐瞒押运去向。末尾签着阿诚的名字。
“这是谁的结论?”明台问。
“待复核的指控。”主位上的人答道,“我是周绍衡,当年负责那次押运。你从境外回来,正好可以说明明家的联络线。”
明台认得这个名字。急信上只写了公馆出事,没写周绍衡也会在这里。他翻过签名页,纸角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有人从装订处抽走过东西。
“卷宗少了一页。”
周绍衡身旁的书记员抬头。周绍衡说:“移交时就这样。你若有异议,去复核处讲。”
明台把卷宗平放在桌上,手掌压住切口。“既然要带走,先把缺页记清楚。日后谁再说是我拿的,大家都有话可查。”
周绍衡没接话。阿诚端起自己的空碗,像没听见争执,朝厨房扬声道:“洗衣房的单子也拿来吧。长乐路十七号的衣服,别再送错。”
公馆的洗衣单一直写的是长乐路七十一号。明台看了阿诚一眼,阿诚只顾把空碗放回桌面,铁链随之响了一声。
周绍衡的目光落到厨房门上。“还有什么单子?”
“三年没搬家,账倒攒了一堆。”阿诚说,“要搜就搜干净,免得你们明天还来。”
明台走向厨房。书记员跟在后面,周绍衡则叫门外的人看住阿诚。橱柜里摞着旧账册和一只针线篮,篮底压着洗衣房退回的布袋。
布袋口缝着两道蓝线,中间夹了一道白线。明台拆开折口,看见里面有张纸,尺寸正好合上卷宗的切口。
书记员伸手要接。明台没给,先把纸举到窗前。上面有医院收件章的一半,另一半留在装订边;纸背缝着同样的蓝白线,针脚密得像伤口的收线。
“这是扣押物。”周绍衡已经站到厨房门口。
“所以请你的书记员编号。”明台把纸平放在干净的案板上,“当着三个人的面。”
周绍衡看向阿诚。阿诚仍坐在餐桌旁,低头拨弄那截铁链,仿佛厨房里的争执与他无关。
书记员取出登记簿,迟疑道:“周先生,这张纸若属于原卷,得另记发现地点和发现人。”
“照规定写。”明台说,“布袋也记上。线别拆,拆了就认不出医院的缝法了。”
周绍衡走近案板。纸上只有几行字,记着押运伤者的接收时刻,姓名栏却被墨水盖住。他伸手翻页,明台按住纸角。
“编号之后,你尽管看。”
两人僵持片刻,书记员终于写下独立编号,请明台在发现人一栏签名。明台签完,又看着他把布袋和纸一起封进透明袋,封口盖章。
阿诚在外面说:“汤凉了,别让小少爷空着肚子赶路。”
周绍衡合上登记簿。“路只有一条。他若想跟车,随时可以。”
“我跟。”明台说。
阿诚抬起头,脸上第一次有了急色,却只维持一瞬。“家里总得有人关门。钥匙还在老地方。”
明台没再争。门外停着两辆车,车边还有一个穿便衣的男人,目光始终越过明台,盯着公馆斜对面的巷口。阿诚叫错的门牌,就在那条巷子的另一端。
周绍衡让书记员带封袋先上车,自己去解桌腿上的锁。铁链从木腿间抽出时,阿诚的袖口滑上去,露出腕上一圈新磨破的皮。
明台走过去,抓住链尾替他挡了一下桌角。阿诚低声说:“碗洗了再收。别让人见着,觉得这屋子没人住。”
三年来,公馆的灯始终亮在固定的时辰。失散的人循旧线回来,只要看见那扇窗,就知道还有地方可以递信。明台听懂了,手却仍不肯松。
周绍衡催了一声。阿诚把链尾从明台掌心轻轻抽走,跟着他走出门。
明台追到台阶下。便衣拦住他,亮出空荡荡的双手:“车上没有你的位子。要问话,明早去复核处。”
“刚才他说我可以跟。”
“周先生说的是随时可以去说明情况。”便衣往前半步,挡住车门。
阿诚已经坐进后座。车窗只开了一条缝,明台看见他把受伤的手腕收进袖里,另一只手朝公馆的窗户指了指。
明台退回台阶,没再拔枪。两辆车驶离时,他记下车牌,把大门合上,又走到窗边按亮了灯。
桌上的冷汤还在,第三副碗筷一动未动。明台翻出洗衣单,核对阿诚故意念错的门牌;单子背面盖着一家医院的旧章,针线篮里还留着一截蓝白相间的线。
他把线收进口袋,带上公馆的钥匙,从后门出去。车已经带走阿诚,封存的纸却有了独立编号。明台得赶在盯巷口的人前面,找到缝那道线的人。
长乐路十七号没有洗衣房,只有一间临街的修鞋铺。门板关了一半,里头亮着灯;门口的水沟里,新留下两道汽车轮印。
明台没有敲门。他绕到侧墙,照旧撤离线的规矩,在铁皮雨棚上轻敲两下,停一停,再敲一下。屋里立刻有人吹灭了灯。
隔着门板,一个女人问:“谁教你的?”
“教我的人已经回不了信。”明台说,“我从公馆来,阿诚被带走了。”
门后静了很久。“明家的人?”她的声音冷下来,“回去。”
明台听见屋里有老人压着嗓子的咳声,也听见巷口传来汽车减速的声音。他贴近门板:“他们盯着这条街。你母亲若在里面,先把她送走。”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阿诚给我的线索只到这扇门。”明台说,“其余你愿不愿意说,等人安全了再谈。”
门开了一指宽。女人隔着缝看他,目光先落在他的手,再落在他身后的街口。她是沈兰,三年前在医院值过夜班,如今住在修鞋铺的后间。
“我母亲走不了远路。”沈兰说,“左腿伤了,车声一响就醒。”
明台解下围巾,从门缝递进去。“先替她裹住肩。你们有没有后门?”
“后门正对巷子。”
明台沿墙走到巷口,借橱窗玻璃看见一辆黑车停在路灯外。车里有人,没下车。他回到门边,让沈兰把铺里的手推车和旧鞋箱送出来。
沈兰没问用途,转身去搬。明台把鞋箱堆在车上,留出能让老人屈膝坐进去的空处,再用修鞋的帆布盖住。铺子对面是米行,送货车每天清晨才走;
眼下得另找去处。
他想起街尾的义诊站。三年前明楼在那里留过钱,站长认钱上的经手名,却未必认明家的人。明台把自己的表放进沈兰手里,请她作押,换一张临时床位。
“你就这样把东西交给我?”沈兰问。
“站长若不收,让他看表背的字。”明台说,“先别报我的名字。”
沈兰母亲从后间出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不认得明台,只问女儿:“又要搬?”
“换个地方看腿。”沈兰替她系好围巾,没有提搜查。
明台推车走出铺门,绕过亮处。黑车里的人似乎在看街口,没有留意那辆装满旧鞋的手推车。走到义诊站门前,老人忽然咳得弯下腰,帆布跟着滑落。
沈兰抢先扶住她,把帆布拉回肩上。明台把车推上台阶,拍开诊站的门。站长认出表背刻着的两个字,收下病人,叫人准备了里间的床。
沈兰坚持看着母亲躺下,又试过窗栓,才肯随明台出去。她没把表还给他。“人还在这里,我拿着。”
“你拿着。”明台说。
两人回到修鞋铺时,黑车已换到街的另一侧。沈兰从门缝望见车牌,脸色变了:“昨天在医院后门,也是它。”
明台关上铺门。“他们为什么追你?”
“因为我见过那批被押送的人。”沈兰把一只铁盒放到柜台上,却没有立刻打开,“阿诚让你来,是想叫我替明楼说话?”
“我来是找能核对卷宗的人。”明台说,“公馆搜出一张带医院收件章的夹页,我请书记员当场封了。上面的人名被涂掉,我还不知道它能证明什么。”
沈兰盯着他。“你知道他们那晚送来了什么吗?伤者、遗体,还有几个活着却不准登记姓名的人。你大哥的人也在场。”
“我不知道完整安排。”明台说,“当年我只转发过境外电文,没见过押运名册。”
“那你凭什么信阿诚?”
明台看了眼她放在柜台上的铁盒。“他能自己走的时候留在公馆,等了三年。这不能替他作证,但我愿意先听你说完。”
沈兰打开盒子,取出一张盖过章的遗体接收单。签收人一栏写着阿诚的名字,日期正是押运出事那夜,墨迹压着一枚医院印章。
“他们要我说,他来接的是被明楼交出去的人。”沈兰说,“我亲眼见他签了名。你带走这张纸,就能救他吗?”
明台没有碰那张单子。“签名是真的?”
“我看着他签的。”
明台把手从柜台边收回来。他原想问签收前后发生了什么,后巷却传来一声短促的刹车响。沈兰推开后窗一线,看见车头横在出口前。
“刚才还没车。”她说。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报出搜查证号。沈兰把接收单塞回铁盒,手指抖了一下,随即去收母亲留下的药。
明台按住她的手。“你母亲已经在义诊站。现在先找你能走的路。”
“楼梯通屋顶,但门在上面锁着。”沈兰说,“钥匙在房东手里,房东昨天就不见了。”
敲门声变重。明台把柜台上的灯罩转向墙,借阴影看清后窗外的位置。黑车堵住窄巷,一人守车门,另一个正沿墙往前摸。
沈兰把铁盒塞给明台。“若我出不去,把这个交给复核处。”
明台推回去:“你亲眼看过的事,比这张纸多。跟我走。”
前门被撞开时,明台先把旧鞋架推倒,钉子和鞋楦滚了一地。他带沈兰退上楼梯,身后的人踩住鞋架,骂了一声。
到了二楼,沈兰发现通屋顶的门果然锁着。明台用枪托砸锁,第一下只震落一层灰。楼下有人叫他放枪,另一个人已经从后窗翻进来。
明台听见前门外又有脚步逼近。他把沈兰拉到自己身后,瞥见屋顶门框上钉着的薄铁片,改用枪托去撬门闩。
铁片刚松,楼下便传来玻璃碎裂声。沈兰抓紧铁盒,低声说:“他们堵了后巷,是冲我来的。”
明台终于撬开一道能容人侧身挤过的缝。他把她送向门口,自己转身看住楼梯。楼下的人已经上来,退路只剩那片还没站稳的屋顶。
沈兰挤上屋顶时,明台只剩三发子弹。他朝楼梯的木扶手开了一枪,断裂的木条横在转角,逼得追来的人停了半步。
“往左。”他朝身后说,“沿屋脊走,别下巷子。”
沈兰回头看了一眼。黑车横在后巷,车旁的人正举枪瞄向屋顶。明台把她按到烟囱后,第二枪打碎车前的路灯,巷子顿时暗下去。
对面的屋顶隔着一条窄缝,平常一脚就能跨过去,此刻沈兰却站在边缘不动。她怀里的铁盒卡住了衣襟,接收单露出一角白边。
“给我。”明台伸手。
沈兰摇头:“这东西到了你手里,他们就会说是明家改的。”
楼梯口的人撬开了屋顶门。明台没再要铁盒,先跳过窄缝,回身接她。沈兰把盒子抱紧,踩上屋檐,刚跃起就听见一声枪响。
瓦片在她脚边炸开。明台抓住她的手臂,两人撞上对面矮墙,铁盒脱手,滚进墙边积水。
沈兰挣开去捡。便衣已从屋顶门冲出,踩着窄缝边缘喊:“别动!把单子留下。”
明台把最后一发子弹打在他脚前的瓦面上。便衣退了半步,楼下另一个人却顺着排水管爬上来,先一步抓住铁盒。
“人在这边!”那人喊着,抽出盒里的接收单。纸页被雨水浸湿一角,他塞进衣内,转身沿另一侧屋脊跑了。
明台追出两步。那张接收单上是阿诚的真签名,落在周绍衡的人手里,就能被带上复核席指控阿诚。他若现在追,或许还追得上。
身后忽然响起沈兰的咳声。先前被推倒的鞋架堵住楼梯,有人从下面扔上浸油的布团,火沿着木扶手蹿起来,烟从屋顶门涌出。
沈兰退向矮墙,却踩塌一片旧瓦,半条腿落进屋面下的空处。她一手扣住屋脊,另一手被铁丝划开,血顺着瓦沟往下流。
明台立刻折返。他趴到屋脊上拉住她的肩,脚下的瓦又碎了两块。对面便衣隔着火和窄缝,不敢直接冲过来,叫楼下的人绕道。
“别拽手,压住梁!”沈兰喘着气指向檐内,“我脚卡在梁后面。”
明台摸到一根横木,用身体压住,探手把她的鞋从裂开的木板间拔出。烟越来越浓,他先将沈兰拉上完整的屋面,再背起她往相邻的屋顶走。
两栋房子的檐口挨得很近,中间却没有能落脚的墙。明台踩着晒衣杆跨过去,杆子折断,他抱着沈兰撞进一户人家的阁楼。
屋里没人,楼梯却从中间被木板封死,下面传来敲门声。明台撬开阁楼的小窗,望见义诊站后院只隔一堵墙。
“能从窗台滑下去吗?”他问。
沈兰摸了摸受伤的腿,点头。明台先把她送到窗台,自己攀住雨管慢慢降下去,再从下面接住她。落地时她疼得弯腰,却没有出声。
两人翻进义诊站后院。站长正在替沈兰母亲换药,看见他们满身灰和血,立刻关了通向前厅的门,把他们领进空诊室。
沈兰第一句问的是母亲。站长说老人睡着了,腿上的药已经换好,她才肯坐下处理自己的伤。
明台隔窗看见远处修鞋铺的屋顶冒烟,巷口有人往那边跑。他写下车牌和夺单者的衣着,交给站长托人送往复核处。
“你可以先躲。”明台对沈兰说,“接收单被抢走,他们还会找你。”
沈兰低头解开鞋带,没有回答。她从左鞋底掀出一层薄皮,抽出折成四折的纸,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诊疗页。”她摊在桌上,“我从医院原册抄出的不是这一页。它是当晚留在现场、后来被撕下来的原页。”
明台看见上面记着两次时刻:周绍衡开枪击中押运伤者的时刻在前,阿诚入院接收遗体的时刻在后。
页脚还有值班医师的签押,以及沈兰记录伤口时画下的弹道方向。
“签收单是真的。”沈兰说,“可他签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有人要我只认他的名字,别认这张诊疗页。”
明台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值班医师还在吗?”
“我不知道。”沈兰说,“我只知道这页能让复核处去查当年的值班簿、枪伤记录和押运车。若只交给明家,他们会说是你们补写的。”
“那就由你决定交给谁。”明台说,“我可以证明卷宗少过一页,也能证明我在境外转发过电文;那夜开枪的人,我没有亲眼见到。”
沈兰看着他,许久才把诊疗页重新折好。“阿诚当年答应过我,活着的人若能走出去,名字就不写进那份卷宗。他守住了吗?”
“至少搜公馆的人没有从他嘴里听见你的名字。”明台说,“他把地址说错了,才让我找到你。”
沈兰起身,走到里间看了一眼母亲。老人睡得很沉,手边放着站长刚倒的水。她回来时,自己把诊疗页装进信封,在封口写下姓名和日期。
“我作证。”她说,“但我母亲得留在有人看护的地方。那几个没走完的人,也不能因我的证词被叫出名字。”
明台点头,替她叫来站长。站长答应安排病床和出入登记,又找了一个信得过的护士守在里间。沈兰当面把证据交给她,请她陪同去复核处。
临走前,明台把那只表留在站长柜上,作为母亲接下来几天的医药费。沈兰看见了,没有再把它拿走。
复核处的值班室还亮着灯。书记员认出明台,取出公馆发现的封存夹页,核对信封上的医院印章和针脚标记,随后给诊疗页另立了收件号。
沈兰亲口说明接收单被夺、修鞋铺起火的经过,也说明自己愿意出面核验诊疗页。书记员听到尚有未撤离的人,合上公开登记簿,另取一张密封申请表。
“身份和记录不能一起传出去,先交主持人单独核验。”他说,“阿诚的讯问还在排期,我先把新证据收件的消息送过去。”
明台看着他在回执上盖章。诊疗页和沈兰的证词有了收件号,那张签收单不再是唯一的依据;可单子仍在周绍衡的人手里,阿诚也还没回来。
走出值班室时,天刚泛白。沈兰停在台阶上问:“你要回公馆?”
“先去问阿诚被关在哪里。”明台说,“再回去把灯按时点上。”
沈兰把自己的那份回执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我明天还来。若有人质疑这页,我会亲自答。”
沈兰下了台阶,往义诊站的方向走。明台等她转过街角,才回到复核处值班室,问书记员阿诚被关在哪里。
书记员翻过收件簿,指向另一栋楼:“人在临时看守室。今天不会移送,但探视要等主持人批。”
“今天不会移送”,只是一句口头话。明台请他把沈兰交来的诊疗页已经收件、需要核验一事写进案件记录,书记员提笔照办。
天亮后,明台回到公馆。餐桌上的碗还摆着,他先把窗灯关掉,洗净冷汤留下的碗底,再按阿诚惯常的次序将三只碗放回柜里。
柜门一合,他想起阿诚叫他看卷宗时的神情。那份卷宗少了一页;更早以前,明台自己也曾只看见一段被截断的电文。
他从随身行李的夹层取出一本薄册。三年来,他把经手过的境外收报索引带在身边,册中只有日期、流水号和确认信号,不记接头人的姓名。
那年秋天的一行数字,他从未忘记。确认信号经他的手转发,当时上级只告知撤离方案已经变更,没有把车队里的人和去向交给他。
公馆里没有原电文。封存夹页上的半枚医院章或许能对上索引编号,但他若拿册子去核验,自己参与旧联络线的经历也会进入调查记录。
上午,一位姓许的律师按明台留在复核处的地址找上门。他受托为阿诚提供辩护,先出示委托手续,再问明台昨夜找到的证人是否平安。
“人在义诊站,诊疗页已经送进复核处。”明台请他坐下,将收件回执放在桌上,“我还有一份索引,要在你面前打开。”
许律师看见薄册的封皮,没有立即去碰。“你若交出去,上面的流水号会让人追问你三年前做过什么。”
“我知道。”明台翻到那一页,“我先要确定,医院夹页对应的是不是我转出的那道信号。”
两人去了复核处。昨夜的书记员把封袋放在桌面,许律师核对封口编号和收件日期,明台则隔着透明袋看那张纸的装订边。
蓝白线旁有一串很淡的铅笔字。明台将索引摊开,两组数字的顺序相同,末尾却差了一位。他以为认错了,重新从日期往下读。
末位不是错字,而是医院收件时添加的回执位。夹页记录的不是押运结果,是一份行动指令已经送到接收点的证明。
明台请书记员找出卷宗原件。书记员说原件由周绍衡保管,只能先调取送审的抄件。许律师当场提出书面调阅申请,要求注明原件目前的保管人。
抄件送来时,明台看见夹页前后的段落被直接接在一起。中间被省掉的指令,恰好落在他转发确认信号的那一天。
“我需要译读记录。”明台说。
书记员迟疑道:“你手里只有索引。原始电文仍要向档案室申请,今天未必拿得到。”
明台把薄册推到桌心。“索引在这里。请把申请连同它一起送上去,记录由谁接触过。”
许律师看向他,确认他没有改口,才请书记员开了接收条。薄册离开明台的手时,封皮上那道被他反复摸平的折痕忽然显得很深。
午后,档案室送来一份残存的译读稿。纸上有删去地点和姓名的黑栏,正文却保留了方案的先后顺序。
第一段写敌方已借押运被捕人员布下诱捕。第二段写车队分流,十一名被捕者有机会在转运途中脱身。若主车队掉头救援,分流就会被识破。
明台读到第三段,停了下来。上面写明楼继续留在诱捕车队,维持押运行动照常进行的假象;接收方须优先带走十一人,不得为营救明楼改变路线。
页末是等待确认的记号。明台翻开索引,找到自己当年转发的那一行:同意方案,按既定顺序执行。
他曾以为那只是一次路线调整的回信。如今纸张并排摆在桌上,他亲手送出的确认信号,把不许回头的命令送到了阿诚那里。
阿诚那时不能回头去救的,是他们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