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妃的手像一把枯藤,死死抠住甄嬛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锦缎里。
满屋子宫嫔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甄嬛俯下身,听见端妃牙缝里挤出半句话,断断续续,像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
端妃的手忽然松了,人歪在引枕上,再没动静。
太医上前探脉,摇了摇头。
甄嬛直起身,盯着端妃寝殿西墙那面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墙皮,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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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慈宁宫的午膳刚撤下去,槿汐就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攥着张纸条,脸色不大对。
“太后,延庆殿那边传话,端妃娘娘怕是就这一两日的事了。太医说脉已经摸不着了,人还吊着一口气。”
甄嬛把茶盏放下。十二年没怎么走动的人了,忽然听见这消息,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谢有才怎么说?”
“谢太医说,端妃娘娘的身子早该撑不住了,能拖到现在全凭一口气。他问过端妃娘娘身边伺候的人,说娘娘这几天一直不肯闭眼,夜里也撑着,谁劝都不听。”
甄嬛没再问。起身让人更衣,摆驾延庆殿。
路上她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闷得人胸口发堵。
延庆殿比她记忆里冷清得多。
院墙根下的青苔厚了一层又一层,连廊下挂的鸟笼子都空了,只剩个铜钩子在那儿晃。
殿门口站了一溜宫女太监,个个垂着头,见了甄嬛齐刷刷跪下去,膝盖碰在石板上,闷响一片。
谢有才迎出来,要行大礼,被甄嬛抬手挡了。
“直说。”
“回太后,端妃娘娘的脉象已经散了,按理说人早该走了。可娘娘胸口那口气一直吊着,下官斗胆揣测,娘娘是在等人。”
甄嬛看了他一眼。谢有才在太医院待了快三十年,不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人,能让他说出“等人”这种话,那便是真到节骨眼上了。
她抬脚往里走。
殿内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一股药味混着熏香闷在屋里散不出去,呛得人鼻子发酸。
床前围了几个低品级的嫔妃,正陪着小心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着端妃,又怕冷场了显得不恭敬。
端妃靠在引枕上,眼睛半阖。
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一层薄皮,被子盖在身上看不出底下有个人。
可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攥得指头都僵了,把被角拧成了一条绳。
甄嬛走近,几个嫔妃赶紧起身让位置。她摆摆手让她们都退到外间去,自己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来。
“姐姐。”
端妃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来看你了。”
端妃的喉头滚了一下,嘴唇翕动,没发出声。甄嬛凑近了些,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是端妃常年吃的药里带的。
“别费力气了,不想说话就不说。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就走。”
端妃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把,像是要抬起来,又没抬动。甄嬛注意到她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韩丽琼伺候得仔细,每天擦洗。
韩丽琼就站在床尾。甄嬛余光扫过去,发现这老宫女的眼神不对。她一会儿看看端妃,一会儿看看甄嬛,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嘴唇抿得发白。
“韩姑姑,”甄嬛叫她,“你主子这几天怎么样?”
韩丽琼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地砖上听着都疼。
“回太后,娘娘她……她一直不肯闭眼,奴婢劝了多少回,娘娘就说一句话,说等人来。”
“等谁?”
韩丽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拿眼去瞟端妃。
端妃忽然睁开了眼。
满屋子人都吓了一跳。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可眼神还是刀子似的,从韩丽琼脸上刮过去,又扫了一圈外间那几个伸着脖子偷看的嫔妃。
“都退。”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字来,可意思明明白白。
几个嫔妃面面相觑,拿眼看甄嬛。甄嬛冲她们点点头,几个人赶紧行礼退出去。槿汐弯腰凑到甄嬛耳边,甄嬛按住她的手。
“你也出去。”
槿汐愣了一下,看看端妃,又看看甄嬛,到底没说什么,退出去把殿门带上了。
殿里只剩两个人。端妃的目光落在甄嬛脸上,停了一会儿,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
“姐姐有话跟我说?”
端妃的右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一把攥住了甄嬛的衣角。
02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攥住衣角的力道大得邪乎。甄嬛想抽开,没抽动。
“姐姐?”
端妃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气音,听不真。
甄嬛弯下腰凑近了,鼻尖几乎贴到端妃脸上。
药味更重了,底下还压着一股说不出的陈腐气,像放久了的干果。
“西墙……暗格……”
端妃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上不来。她急得直拿指甲抠甄嬛的衣料,缎面上很快起了毛。
“你慢点说。”
“先帝……没信过你。”
六个字说完,端妃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往枕头上倒。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喉咙里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甄嬛愣在那儿。衣角上还留着端妃的体温,指头印深深浅浅地嵌在缎纹里。
端妃的眼半睁着,瞳孔散了,嘴角微微往一边歪。甄嬛伸手探了探鼻息,什么都没了。
她站起来,把衣角上的褶子抚平。手有点抖,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六个字。西墙,暗格,先帝没信过你。
什么叫没信过?
殿门从外面推开了。
韩丽琼一头撞进来,扑到床前喊了两声主子,嗓子就劈了。
外间几个嫔妃也跟进来,有抹眼泪的,有张罗着叫太医的,乱成一团。
谢有才挤进来探了脉,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说端妃娘娘薨了。
甄嬛站在人堆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全是端妃最后那几下眼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褶子抚平了,可那块料子摸上去跟别处不一样,被攥过的地儿硬邦邦的。
“太后,”槿汐凑过来扶她胳膊,“您先回宫歇着,这边奴婢盯着。”
甄嬛没动。她看了一眼端妃寝殿的西墙。墙上糊着素色暗纹墙纸,靠墙摆了一架紫檀博古架,上头放着几只瓷瓶和几本书,看着再寻常不过。
“韩丽琼。”
老宫女从床前爬起来,脸上泪还没擦干。
“你主子生前住这屋,西墙上动过什么没有?”
韩丽琼的眼神闪了一下。甄嬛看得真真切切,这老东西知道点什么。
“回太后,没、没动过。娘娘这屋里多少年没添过大件了。”
甄嬛没再追问。她吩咐槿汐留下帮着料理后事,自己起驾回了慈宁宫。一路上轿帘没掀,脑子里把那六个字拆来倒去。
西墙,暗格。先帝没信过你。
端妃这人,一辈子不争不抢,先帝在的时候就没见她往御前凑过几回。
后来先帝驾崩,她更是一头扎进延庆殿不出来,逢年过节连请安都推病。
宫里人都说端妃是活死人,占着个妃位熬日子。
可今天她临死攥着甄嬛说的那句话,分明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心事。
甄嬛回到慈宁宫,没急着更衣。她在书房坐了半晌,铺开纸写了个“端”字,又在旁边写了个“西”字。写完觉得不妥,把纸揉了扔进废纸篓里。
“槿汐呢?”
小宫女回话,说槿汐姑姑还在延庆殿盯着。
“叫她回来,现在就去换。”
小宫女一溜小跑出去了。
甄嬛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面。
她想起十几年前端妃帮过她一回,那时候她刚回宫,根基不稳,端妃在皇后跟前替她说了句话,把皇后噎了回去。
事后甄嬛去谢她,端妃就笑了一下,说“我不过是看不过眼”。
再后来甄嬛权势日盛,端妃反倒疏远了,请安都推三阻四。
甄嬛当时只当她性子孤拐,现在回头想,那哪里是孤拐。
那是在躲。
甄嬛攥了攥手心。
端妃躲了她这么多年,临死反倒把她叫到跟前,扔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西墙暗格。
暗格里能有什么?
先帝的什么东西能放在端妃屋里,一放就是十几年?
她心里有个不太好的念头冒上来,又压回去。
槿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甄嬛没点灯,坐在窗边,把槿汐吓了一跳。
“太后怎么不点灯?”
“端妃那屋里,西墙上的博古架你看了没有?”
槿汐把门带上,走过来压低声音:“看了。博古架后头的墙纸颜色跟旁边对不上,有一块地方新些,像是近几年才糊上去的。奴婢没敢动,只拿手按了按,后面是空的。”
甄嬛闭上眼。端妃啊端妃,你到死才肯松口,这十几年你到底替谁守着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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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甄嬛又摆驾去了延庆殿。
这回没惊动太多人,只带了槿汐和两个心腹太监。
端妃的灵堂已经搭起来了,韩丽琼守在棺前烧纸,眼睛肿得剩一条缝。
甄嬛进了西偏殿。博古架已经被槿汐昨天悄悄挪开了一条缝,后面墙纸上果然有一块颜色不对,四四方方,像个补丁。
“韩丽琼,你进来。”
老宫女拖着腿进来,一看博古架挪了位置,脸就白了。
“太后……”
“这后头是什么?”
“奴婢不知道。”
甄嬛看着她。韩丽琼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跟昨天在床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你主子昨天跟我说了,西墙暗格。你伺候了她三十多年,她屋里墙上有暗格你不知道?”
韩丽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跪下来,磕了个头。
“太后明鉴,奴婢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娘娘半年前给了奴婢一把钥匙,说等她走了,若太后娘娘来西墙跟前站着,就把钥匙交出来。若太后不来,就让奴婢把钥匙扔井里去。”
“钥匙呢?”
韩丽琼从怀里摸出一个青布小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把铜钥匙,三寸来长,柄上刻着个小小的“端”字。
甄嬛伸手去拿,韩丽琼却往回缩了一下。
“太后,娘娘还说了句话。”
“说。”
“娘娘说,这东西看了就要担干系。太后若还没想好,不拿也行。”
甄嬛看着她。韩丽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钥匙的手上青筋都暴起来了。这老东西是真心替她主子传话。
“你主子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两句。”
甄嬛把钥匙从她手里抽出来。铜的,沉甸甸的,在掌心凉得扎人。
“你出去吧。”
韩丽琼又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
“太后,奴婢多一句嘴。娘娘这半年身子不行了,可每天夜里都要把那面墙看上一遍。奴婢有一回问她看什么,娘娘说,看一个死人留下的烂摊子。”
说完她赶紧低头出去了。
甄嬛站在博古架前,把钥匙往那块颜色不对的墙纸上按了按。
墙纸底下有个铜片,钥匙插进去一拧,咔嗒一声,四四方方一块墙皮弹开来,露出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里头就放了一样东西,一只樟木匣子,上面落了一层灰,锁扣锈成了铁锈色。甄嬛把匣子捧出来,沉得很,晃了晃里头有响动。
“太后,”槿汐在旁边小声说,“回宫再看?”
“不用。”甄嬛把匣子放在桌上,“就这儿开。”
锁扣锈死了,拿钥匙拧不动。
槿汐找了把剪子来,别了半天才把锁鼻撬断。
匣盖掀开,里头衬着明黄绫缎,颜色旧得发暗,可还能看出是御用的料子。
绫缎上面躺着一道折好的旨意。朱砂印泥,五爪龙纹,折痕处已经泛白了,显然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
甄嬛的手指停在半空,没碰它。
她认得先帝的笔迹,也认得这道旨意的规制。
明黄绫缎衬底,朱砂印,五爪龙,这是先帝亲笔的密旨,不走内阁,不经军机处,只交到一个人手里。
“槿汐,把门关上。”
槿汐过去把门掩了,站在门口守着。甄嬛深吸一口气,把旨意拿起来,慢慢展开。
旨意不长,两行字。她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看到一半的时候脸上还稳得住,看到最后几个字,手指头猛地一紧,纸边被她捏出了一个死褶。
她没说话。把旨意折好,放回匣子里,盖上盖。
“回宫。”
路上她一句话没说。轿子到了慈宁宫门口,她下来的时候腿一软,槿汐赶紧扶住。
“太后?”
“没事。门槛绊了一下。”
进了寝殿,她把匣子往桌上一放,坐了下来。两只手搁在桌上,盯着匣子看了半晌。
“你出去吧。把门带上。谁来都说我歇了。”
04
殿里只剩甄嬛一个人。她坐了有一炷香的工夫,才伸手把匣子重新打开。
明黄绫缎还是那个样子,旧得发暗。她把旨意取出来,这回展得平平整整,凑到灯下看。
先帝的字她太熟了。
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跟他人一样,硬邦邦的不肯拐弯。
旨意写得明白:朕恐熹贵妃日后挟制新帝、干预朝政,特留此旨。
着端妃齐月宾会同宗人府、都察院,废其太后之位,幽居寿康宫,非诏不得出。
底下是先帝的落款和玉玺印。日子是雍正十三年八月,先帝驾崩前三个月。
甄嬛把旨意放在桌上,拿手抹了一把脸。手心是干的,脸也是干的,可心里头跟被人拿冰水浇了一遍似的。
挟制新帝。干预朝政。幽居寿康宫。
她给先帝生了弘曕,养大了弘历,在先帝跟前伺候了那么些年。
先帝病重那会儿,她衣不解带守了小半个月,端药递水,连夜里都不敢睡实了。
到头来先帝背着她写了这么一道东西,交到端妃手里。
甄嬛笑了一下。笑完了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她重新把旨意拿起来看。
这回看得细,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旨意上说端妃“会同宗人府、都察院”,这就是说光端妃一个人还不够,得两家衙门一起出手。
可宗人府和都察院凭什么听端妃的?
端妃一个不掌权不掌兵的妃子,拿着这道旨意去找宗人府,人家就肯跟她一块儿废太后?
除非这道旨意本身就是个幌子。先帝压根没打算真让端妃去办这件事。
甄嬛的手指在“端妃齐月宾”几个字上停了停。
端妃,齐月宾。
先帝身边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挑了端妃?
端妃性子闷,不结党,不揽权,在宫里跟谁都不远不近的。
把这么要命的东西交给她,先帝图什么?
图她嘴严。
甄嬛把旨意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白纸一张。她又对着灯照了照,没有夹层,没有暗记。就是一道旨意,明明白白写着要废她。
她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窗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廊下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窗纸上乱摇。
不能慌。
端妃把东西给了她,说明端妃没打算按旨意办事。
端妃要是真想废她,大可以趁弘历刚登基那会儿动手,那时候宗室闹得凶,端妃站出来说一句话,甄嬛的太后位子未必坐得稳。
可端妃没动。
端妃把这道旨意锁在墙里锁了十二年,临死才交出来。
端妃在替她兜着。
可端妃为什么要兜?
甄嬛跟端妃的交情没那么深。
早年端妃帮她说过话不假,可后来两个人就走远了。
端妃躲着她,连请安都不来。
甄嬛一直以为端妃是性子孤拐,现在想想,端妃躲的不是她这个人,是怕走得太近,哪天说漏了嘴。
甄嬛坐回桌前,把旨意重新折好放进匣子里。匣盖合上,锁扣坏了合不严实,她拿根绳子把匣子捆了两道。
“来人。”
槿汐推门进来。
“把这个收好了,放我床底下的柜子里,钥匙你拿着。”
槿汐接过匣子,没多问,抱着出去了。
甄嬛把灯拨亮了些,铺开纸,提笔写了个“端”字,在旁边写了个“苏”字。
苏培盛。
先帝写这道旨意的时候,身边伺候的是谁?
端妃是怎么知道有这道旨意的?
旨意从先帝手里到端妃手里,中间经过了谁?
这些事得一件一件理。可理之前,她得先弄清楚一件事:端妃手里这道旨意,除了端妃自己,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甄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把先帝最后那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来。
先帝驾崩前半个月,端妃来过一趟养心殿,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出来了。
当时甄嬛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一趟来得蹊跷。
端妃平时不怎么往养心殿去,偏赶在那时候去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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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甄嬛把槿汐叫来,让她去查两件事。
头一件,先帝驾崩前三个月内,都有谁进过养心殿伺候笔墨。
第二件,端妃那年去养心殿,是递了牌子还是直接去的,谁经的手。
槿汐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太后,先帝那会儿贴身伺候的太监,如今还在宫里的没几个了。苏培盛出宫养老了,剩下两个,一个在盛京守陵,一个听说在宫外开了间杂货铺。”
“苏培盛住哪儿?”
“城南槐树胡同,他出宫的时候太后您赏的宅子。”
甄嬛想了想。
苏培盛这个人,先帝在的时候就是总管太监,精得跟猴似的。
端妃那趟养心殿的事他肯定知道,可这人嘴紧,当年甄嬛在他手里也没少花心思套话。
“还没等你想好怎么去问,他自己先递牌子求见了。”
槿汐把牌子递上来。苏培盛的牌子,说是来给端妃娘娘上香,求太后恩准。
甄嬛捏着牌子看了一会儿。
“准了。叫他在偏殿等。”
苏培盛来得快。甄嬛到偏殿的时候,他已经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了,脑袋磕在地砖上梆梆响。
“起来吧,你如今是出宫养老的人了,不用行这么大礼。”
苏培盛爬起来,垂着手站着。人比在宫里那会儿瘦了些,头发白了一大半,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骨碌碌转。
“太后,”苏培盛开口就是正题,“奴才听说端妃娘娘走了,心里头不是滋味,来上炷香。另外有句话,奴才憋了十二年了,再不说怕烂在肚子里。”
甄嬛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接话,拿眼看着他。
“奴才伺候先帝那会儿,先帝写过一道旨意。写的时候身边就奴才一个。先帝写完搁在案上,对着烛火发了半天呆,跟奴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先帝说,但愿朕用不上。”
甄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呢?”
“然后那道旨意先帝让奴才收着。过了一个月,先帝又把奴才叫去,说想销毁,让奴才取出来。奴才取出来了,先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搁下了,说再放放。这一放就放到端妃娘娘找上门来。”
“端妃怎么知道的?”
苏培盛咽了口唾沫。他往前凑了半步,又觉得不妥,退回去站好了。
“端妃娘娘是自己猜着的。先帝那阵子精神不好,夜里睡不着,总跟奴才念叨身后事。有一回端妃娘娘来请安,先帝多说了两句。端妃娘娘回去琢磨了两天,递牌子求见,跟先帝说了一句话。”
“端妃娘娘说,皇上防的是甄嬛,臣妾防的是这道旨意落到别人手里。”
甄嬛的手指停住了。
苏培盛接着说:“先帝看了端妃娘娘半天,点了头。端妃娘娘又说,她替皇上收着,但有个条件。皇上得答应她,这道旨意不经她手,谁也不能动。先帝说行。端妃娘娘又补了一句,说臣妾绝不主动把这事往外说,说了就算抗旨。先帝也答应了。”
“先帝就答应了?”
“答应了。端妃娘娘当场磕了头,把旨意领走了。奴才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腊月十九,端妃娘娘把旨意揣在袖子里走的,连轿子都没坐,从养心殿一路走回延庆殿。”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殿外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听着烦人。
“苏培盛,你跟了先帝一辈子。你说先帝写这道旨意,是真心要废我?”
苏培盛低着头,拿鞋底蹭地砖。
“奴才不敢妄测圣意。可奴才知道一件事,先帝写完这道旨意以后,再没跟奴才提过第二回。倒是有一回,先帝跟奴才说,端妃这个人,闷是闷,心里头有杆秤。奴才寻思着,先帝把旨意交给端妃,大概就是看中了她那杆秤。”
甄嬛看了他一眼。
“你倒会说话。”
苏培盛扑通又跪下了。
“奴才说的句句是实话。太后要是不信,奴才敢拿脑袋担保。端妃娘娘这十二年,每年先帝忌日都把那道旨意取出来看一回,看完再锁回去。有一年她病得厉害,太医说怕是过不去了,她硬撑着爬起来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确认东西还在,才肯躺回去吃药。”
甄嬛没说话。苏培盛跪在地上,脑门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起来吧。”甄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你先别出宫,在京城再住两天,我兴许还有话问你。”
“嗻。”
苏培盛退出去的时候,甄嬛叫住了他。
“苏培盛,你等了十二年才来说这些话,等的就是今天?”
苏培盛在门口回过身来,躬着腰。
“太后明鉴。奴才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端妃娘娘不发话,奴才哪敢开口。如今端妃娘娘走了,临走又把话递给了太后,奴才这才敢来。”
甄嬛摆摆手让他走了。
她坐在偏殿里,把苏培盛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端妃主动找先帝要的旨意。
端妃跟先帝约法三章。
端妃每年忌日把旨意拿出来看一眼再锁回去。
端妃这十二年过的什么日子。
06
苏培盛走后,甄嬛在偏殿又坐了一会儿。槿汐进来添茶,见她脸色不对,没敢多话。
“去把那个匣子取来。”
槿汐把匣子从床底下柜子里取出来,搁在桌上。甄嬛解开绳子,掀开盖,把旨意取出来。
这回她没急着看正面,先把旨意翻过来对着窗户。
天光从外面透进来,纸背在光底下泛着淡黄。
她一点一点挪着看,看到右下角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字。
极淡的墨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下笔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上去的。
甄嬛凑近了辨认,确实是先帝的笔迹,可跟正面那道旨意比起来,这行字写得歪歪斜斜,力道也轻得多。
若端妃持此旨来见朕,即着其当面销毁,不得有误。
甄嬛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槿汐,你来看。”
槿汐凑过来,就着光辨认了半天。
“太后,这是先帝的字。”
“我知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槿汐又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甄嬛把旨意放平在桌上,指着正面和背面的字。
“正面的字写得稳稳当当,一笔一划都在规矩里。背面的字写歪了,力道也不匀。写正面的时候先帝是打定了主意要写,写背面的时候他拿不准。你看这个‘毁’字,最后一笔拖了这么长,是笔停了之后又往下滑了一段,先帝写到这儿犹豫了。”
甄嬛往椅背上一靠。
“这道旨意写于先帝驾崩前三个月。正面是制衡,背面是反悔。先帝写完正面,过了一阵子后悔了,又不好意思直接销毁,就在背面添了这行字。他想着,万一哪天端妃真拿着旨意来找他,他就顺水推舟让端妃销毁。可先帝没等到那天就驾崩了。”
槿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那端妃娘娘为什么不直接烧了?”
“因为先帝没发话。背面的字是写给先帝自己看的,不是写给端妃的。端妃要是自己烧了,那就是违旨。端妃不能烧,只能等。等甄嬛来问,或者等先帝来问。先帝死了,就只能等甄嬛。”
甄嬛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若端妃持此旨来见朕。
来见朕。
这行字的前提是端妃主动拿着旨意去找先帝。
可端妃这十二年从来没主动找过任何人。
端妃把旨意锁在墙里,每年忌日取出来看一眼再锁回去,谁都不告诉。
为什么?
甄嬛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完了摇了摇头。
“槿汐,你说端妃这人,到底是忠还是奸?”
槿汐不敢接这话。
“她要是忠,就该把旨意交还给先帝,让先帝自己处置。她要是奸,就该趁弘历刚登基那会儿把旨意亮出来,联合宗人府把我拉下来。可她两样都没干。她把旨意锁在墙里,一锁就是十二年,每年还恭恭敬敬取出来看一回。她是在等。”
“等什么?”
“等先帝改主意,或者等我问。先帝没改主意,人死了。我也没问,因为我不知道有这回事。端妃等了十二年,等到自己快死了,才把话递给我。她这一手玩得漂亮,先帝的旨意她没违,先帝的疑心她也没替先帝践行。她把东西交给我,让我自己处置。我烧了,那是我的事,跟她没关系。我不烧,也是我的事。她到死都在替别人留余地。”
甄嬛把旨意折起来,放回匣子里。手没再抖。
“槿汐,你说端妃要是早告诉我,我会怎么办?”
槿汐想了想:“太后兴许会恨先帝。”
“不光恨先帝。我会觉得端妃手里攥着我的把柄,十二年不吭声,安的什么心。我会防着她,甚至可能找个由头把她挪到宫外去。端妃不傻,她算准了早说不如晚说,活着说不如死了说。人死了,话就轻了,我恨不起来。”
甄嬛把匣子盖上,拿绳子重新捆好。
“先帝到死都在算,端妃到死都在替人打算。这俩人凑一块儿,真是绝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日头正好,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苏培盛说端妃每年忌日都把旨意拿出来看一回。你说她看的时候想什么?”
槿汐没接话。甄嬛也没指望她接。她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风,回头把匣子递给槿汐。
“先放回去。这两天别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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