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下班,钥匙还没拔出来,就听见客厅里岳母的大嗓门:“就这么定了,下周末把你奶奶接过来。”我站在玄关没换鞋,听她把话说完。
她在小姨子家带了整整十年娃,现在奶奶八十了,腿脚不行了,她倒想起我们家来了。
媳妇低着头不吭声,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
我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搁,没进客厅,就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说了一句。
话音落了,岳母张着嘴,媳妇抬起头,连里屋写作业的闺女都探出脑袋。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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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魏俊风,今年三十五,在城东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媳妇吴思雨比我小两岁,市三院的护士,倒班的那种。闺女魏小满六岁,刚上一年级。
我们住城东老小区,两室一厅,八十来平,房贷还剩十三年。
日子紧巴是紧巴了点,但还能转得开。就是有一点,我媳妇这些年心里一直不痛快,嘴上不怎么提,可我知道。
她有个妹妹,吴思瑶,比她小三岁,嫁了个跑货运的贾越彬,住在城西。
人家那日子比我们活络多了,货运那几年行情好,贾越彬换了辆大半挂,吴思瑶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小门面卖童装。
岳母谢秀梅,今年五十八,打从吴思瑶怀孕起就搬过去住了。这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里她给小姨子家带大了两个孩子。老大今年十岁,老二八岁,都是岳母一手拉扯的。做饭、接送、辅导作业、半夜发烧跑医院,全是她。
我闺女魏小满出生那会儿,岳母来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接了个电话,说吴思瑶家老大发烧了,她得赶紧回去。走的时候连口粥都没喝完。
媳妇产假没休完就回去倒夜班了。
我那时候跑业务刚起步,天天求爷爷告奶奶拉单子,也不能歇。
小满三个月就送了托儿所,老师都认识我们了,说这么小的娃真少见。
有一回小满发高烧,四十度二,我和媳妇轮流请假。
我在医院守上半夜,她守下半夜,第二天各自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月底工资条下来,两个人加起来扣了八百多。
我给岳母打了个电话,想问能不能来帮两天忙。她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妹妹家两个孩子,一个咳嗽一个流鼻涕,我走不开啊。”
我挂了电话,把工资条折了折塞进裤兜,没跟媳妇说。
这些事攒着攒着,就在心里结了痂。平时也不去想它,但你要说心里没疙瘩,那是骗人的。
媳妇更不容易。她是护士,夜班白班轮着倒,回到家还得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有时候下了夜班进门,连鞋都不脱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小满跑过去摇她胳膊,她就迷迷糊糊睁开眼,挣扎着起来给孩子弄饭。我看着心里发酸,可我能说什么呢,总不能骂岳母吧。
有一回过年,岳母给两家孩子发红包。小满拿到手拆开,五十块。她跑过来跟我说:“爸爸,外婆说下次给我包大的。”
媳妇在旁边听见了,随口问了一句小满:“你表哥他们包了多少?”
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一千。”
媳妇没再说话,进厨房剁饺子馅去了,刀在案板上砸得咚咚响。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了她一会儿,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我走过去想帮忙,她头也没回:“你去看孩子吧,我这不用你。”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可这话没法接。一个是你亲妈,一个是你亲妹妹,你说让我怎么插嘴?
02
腊月二十八,我们一家三口回老家过年。老家在底下县城,开车两个来小时。
到了岳母家,门锁着。邻居说她一早就去吴思瑶家了,让我们直接过去。
我们又掉头往城西开。
到了小姨子家楼下,还没上楼就听见热闹。
进门一看,岳母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客厅里吴思瑶两口子嗑瓜子看电视,两个孩子抱着平板打游戏。
桌上摆了七八个菜,都是岳母做的。
小满跑过去喊外婆,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应了一声,手里还攥着锅铲,又缩回去了。
小满站在厨房门口,想跟外婆说说话,可岳母忙得连头都没空回。
吃饭的时候,小满特意穿了新裙子,她妈给买的,红色的,裙摆上绣着朵小花。她凑到岳母旁边,转了一圈:“外婆你看,我新裙子。”
岳母正给外孙剥虾,眼皮抬了一下:“好看好看,快吃吧。”
虾剥好了,放到吴思瑶儿子碗里。小满站了一会儿,自己坐回位子上,拿筷子戳米饭。
媳妇全程没怎么说话,闷头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医院临时有事,得提前回去值班。
岳母从厨房拎了袋炸丸子追出来:“带回去吃,刚炸的。”媳妇接过来,说了声“走了”,头也没回。
上了车,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媳妇把脸别向窗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一路没说话。
到了家,小满自己进屋看电视去了。媳妇把炸丸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搁,突然转过身来冲我发火:“你就不能帮我说句话?”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我说什么?那是你亲妈。”
“你永远都是这句!”她声音拔高了,“你就知道躲,你就知道让我去说,我说得着吗我?”
我把鞋放好,站直了看她:“思雨,你讲点道理。你妈偏心,我比你更气。可我能怎么着?冲进去跟她吵一架?大过年的?”
她瞪着我,眼圈红了,嘴唇抖了两下,扭头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没追过去。有些话堵在那儿,得让她自己顺一顺。
那袋炸丸子搁在台面上,凉透了也没人动。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媳妇蹲在垃圾桶旁边,一颗一颗往里头扔,眼睛还是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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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春没几天,老家隔壁王婶打来电话。
“俊风啊,你奶奶摔了,在院子里滑了一跤,我刚从卫生院回来,腿肿得厉害。”
奶奶是岳母的婆婆,吕秀兰,今年八十了。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在老家住着,平时王婶帮着照看两眼。
我接电话的时候媳妇正在厨房做早饭。她听见了,铲子往锅里一扔,围裙解了一半就往外走。
我们赶回老家的时候,奶奶正躺在床上,右腿膝盖往下肿得发亮,卫生院给上了夹板,开了止疼片。
灶台上还摆着半碗凉粥,是昨天中午剩的,已经凝了一层膜。
媳妇蹲在灶台前看了看那碗粥,眼圈红了。她没吭声,撸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刷锅洗碗,把冰箱里发霉的馒头扔了,又烧了壶热水给奶奶擦身子。
我去镇上买了药和菜,回来的时候媳妇正坐在床边跟奶奶说话。
奶奶拉着她的手,声音小小的:“没事,摔一下又死不了。你们忙你们的。”
媳妇给她掖了掖被角:“奶奶,您别管了,我来弄。”
回城的路上,媳妇靠在副驾驶上,半天没说话。快下高速的时候她开口了:“俊风,要不把奶奶接来住段时间?”
我握着方向盘想了想:“住段时间行。但长期得跟你妈还有你妹妹商量。奶奶是你妈的婆婆,她不能装不知道。”
媳妇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妈那人,怕是没那么好说话。”
我没接。心里想的是,何止是不好说话。
04
果然,没几天岳母就来了。
那天周三,媳妇上白班,我刚接了小满放学回家,一开门看见岳母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兜水果,香蕉苹果橙子,用塑料袋裹着,看着挺体面。
小满喊了声外婆,岳母笑着摸摸她的头,从兜里掏了块巧克力。小满高兴地剥开吃了,坐在地板上看动画片。
我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坐到沙发边上。
岳母寒暄了几句,问小满成绩怎么样,问我工作忙不忙。说着说着,她抬手揉了揉后腰。
“妈,腰怎么了?”我问了一句。
“老毛病了,不碍事。”她摆摆手,话锋一转,“俊风啊,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你奶奶的事。”
我端着水杯没动,等她说。
“你奶奶八十了,腿脚不好,一个人住着不是个事儿。我寻思着,你们家离医院近,思雨又是护士,照顾起来方便。”岳母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中途改主意,“你们家孩子也大了,不像你妹妹那边,两个娃一个初中一个小学,天天跟打仗似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妹妹那边我是真走不开,贾越彬常年跑长途不在家,两个孩子不能没人管。”
我喝了口水,没接话。
岳母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下周末我找个车,把你奶奶送过来。你们收拾收拾,把书房那张折叠床支上就行,老太太不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事已经定了一样。
我把水杯放下,看了她一眼:“妈,这事思雨知道吗?”
“我跟她说了一嘴,她说听你的。”岳母站起来,拎起空塑料袋叠了叠,“那就这么定了啊,我回去了,还得接你妹妹家老二下补习班。”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我注意到她扶着鞋柜慢慢直起腰,脸上闪过一丝难受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
门关上之后,小满抬头问我:“爸爸,太奶奶要来咱们家住吗?”
“还不知道呢。”我揉了揉她的脑袋。
晚上媳妇下班回来,我跟她提了一嘴。她正在挂外套的手停住了。
“我妈来过了?”
“嗯,说下周末把奶奶送过来。”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她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就是提一提……”
“她可不像只是提一提。”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媳妇把外套挂好,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半天她说了句:“那我再跟我妈说说?”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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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了两天,媳妇下夜班回来,脸色不对。
她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手一直在抖。
“你猜这是什么?”她声音都有点变调。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是岳母的字迹。岳母当过代课老师,字写得还算周正。
纸上列着几条:奶奶住大女儿家,日常照顾由大女儿负责,小女儿每月出五百。最底下还有一句话,把我看得太阳穴突突跳。
“思雨心软好说话,这事就这么定。”
媳妇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今天去医院给我妈拿降压药,从她包里翻出来的。她包里就一个药盒,这纸就叠在药盒底下。”
我捏着那张纸,指头用力得发白。
原来不是商量,也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是安排。是当妈的替闺女做了主,连五百块钱都给妹妹定好了价。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媳妇抹了把脸:“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看着她,“你妈连字据都写好了。她根本就没打算跟咱们商量。”
“那怎么办?”媳妇有些慌了,“我给她打电话?”
“别打。”我摆摆手,“打了你妈肯定说你想多了,又说你妹妹多不容易。你信不信?”
媳妇张了张嘴,没反驳。她太了解她妈了。
我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这十年的事一件一件往脑子里涌。
小满三个月送托儿所,发烧四十度没人搭把手,过年红包五十对一千,岳母电话里永远那句“你妹妹家离不开我”。
现在奶奶需要人伺候了,她倒想起我们家来了。
好,既然你要安排,那咱们就把这事摊到桌面上说。
我转过头跟媳妇说:“周末把你妈和你妹妹一家都叫来,说商量奶奶的事。你别提前说别的,就说商量养老。”
媳妇看着我,半天点了下头。
“俊风,你可别跟我妈吵起来。”
“放心。”我把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我不吵。”
吵有什么用?有些话,不吵才说得明白。
06
周六中午,人齐了。
岳母来得最早,拎了只杀好的鸡,进门就往厨房钻。
吴思瑶一家四口踩着饭点到的,贾越彬手里提了箱牛奶,吴思瑶一进门就夸我家收拾得干净,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小满跟表哥表姐玩去了,四个大人围着餐桌坐下来。岳母把菜端上来,红烧鸡块、清炒菜心、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手艺没得挑。
吴思瑶夹了块鸡肉,边嚼边说:“姐夫,你这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地段好,离医院近。以后奶奶看病方便。”
她男人贾越彬闷头吃饭,筷子没停过,一句话不说。
我给岳母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
岳母接过去,顺嘴就开了腔:“俊风啊,思雨都跟你说了吧?你奶奶的事。我想着下周末就送过来,趁天还没热。”
吴思瑶在旁边帮腔:“是啊姐夫,奶奶来你们这儿最合适。我那边两个孩子闹腾,老太太去了也休息不好。”
贾越彬嗯了一声,算是表态。
媳妇坐在我旁边,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我看了她一眼,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
我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筷子搁在碗口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和餐厅之间的门框边,靠住了。
“妈,”我开口,声音不大,“奶奶来住,我没意见。”
岳母脸上刚露出笑模样,我接着往下说了。
“但有句话我得问清楚。您帮小姨子家带了整整十年娃,现在奶奶要人伺候了,怎么就轮到我家了?”
客厅里突然静了。
岳母的笑僵在脸上,吴思瑶嘴里还嚼着鸡肉,动作也停了。贾越彬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您给思雨写的那个养老安排,我看见了。”我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张折好的纸,没拿出来,“奶奶住大女儿家,日常照顾大女儿负责,小女儿每月出五百。妈,您这安排写得倒是清楚。”
媳妇低着头,手指头绞着桌布边角。
“我就问一句,”我看着岳母,“这十年,小姨子家两个孩子您一手带大。我家小满呢?三个月送托儿所,发高烧我和思雨轮流请假扣工资,您来看过一眼没有?”
吴思瑶把筷子放下了:“姐夫,你这话说的,妈也没少帮你们……”
“帮我们什么了?”我打断她,声音还是不高,“过年给红包,你家孩子一千,我家小满五十。你哥我一个月挣多少你嫂子挣多少,你心里没数?”
吴思瑶不吭声了。
岳母缓过劲来了,脸色涨红:“俊风,你这话是嫌我偏心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妹妹家情况特殊……”
“对,她家情况特殊。她家两个孩子是您亲外孙,我家小满就不是您亲外孙女?”
这话一出口,岳母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来。
我靠在门框上,缓了缓语气:“妈,我不是不养奶奶。奶奶是思雨的亲奶奶,也是我的长辈,该养。但怎么养,得有个章程。不能您帮谁带了十年娃,到头来养老就找那家没帮过的,这不合适。”
吴思瑶急了:“那你说怎么办?”
“简单。”我从门框上直起身,“轮着来。一家半年,从小姨子家开始。奶奶在谁家,另一家每月去看两回。费用两家平摊,别定什么五百不五百的。”
岳母一听从小女儿家开始,急得站起来:“你妹妹家两个孩子,哪里腾得出手?”
“我家就腾得出手?”我看着她,“小满谁接?我和思雨上班谁管?妈,您替小姨子家想了十年了,替我家想过一回没有?”
岳母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咔嗒声。吴思瑶脸一阵红一阵白,贾越彬把碗往前一推,站起来去了阳台。
那顿饭不欢而散。
吴思瑶一家先走的,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岳母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摔摔打打的,盘子碰得叮当响。
我没拦她,也没再多说。话说到这份上,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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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岳母收拾完厨房,拎着包要走。媳妇追到门口,喊了声“妈”。
岳母回过头,脸色很难看:“思雨,你男人今天这番话,是你们俩商量好的吧?合着就我一个恶人?”
媳妇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手,声音低低的:“妈,那张纸我看见了。”
岳母愣了一下。
“您写的养老安排,从您包里掉出来的。思雨心软好说话,就这么定。”媳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抖,“妈,我在您眼里就是好说话?”
岳母脸上挂不住了:“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怕你妹妹闹吗?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点亏都不肯吃……”
“所以您就让我吃亏?”媳妇抬起头来,眼圈红了,“我这些年吃多少亏了妈?小满三个月送托儿所,我上夜班她爸一个人带,您问过一句吗?”
岳母站在楼道里,嘴张了几回,一个字没蹦出来。
媳妇把门关上了。没摔,就是轻轻合上了。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眼泪糊了一脸。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擤了把鼻涕,鼻头通红。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她问我。
“没有。”
“她毕竟是我妈……”
“我知道。”我拍了拍她肩膀,“所以我才在饭桌上说,没在楼道里喊。”
媳妇破涕为笑,拿纸巾砸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小满睡着之后,我和媳妇坐在客厅里说了很久的话。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这些年其实她心里都清楚,就是不敢撕破脸。
那是她亲妈,她能怎么办?
我说我理解。有些事不是不明白,是抹不开面儿。
她沉默了半天,突然说了句:“魏俊风,你今天靠在门框上说话那样,还挺帅的。”
“平时不帅?”
“平时也还行。”她笑了,拿抱枕捂着脸,“今天格外帅。”
08
之后两天,岳母那边没动静。媳妇给她打过两个电话,都没接。
第三天,媳妇刷朋友圈刷到了岳母发的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桌子菜,文案写着:“人心换人心,换不来就死心。”
底下几个老姐妹评论:怎么了秀梅?谁惹你了?岳母统一回复:没事,就是心寒。
媳妇把手机递给我看,我扫了一眼,没吭声。
又过了半天,底下冒出条评论,是媳妇的二姑:“嫂子,是不是大女婿那边不乐意养老人?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别往心里去。”
岳母回了个叹气的表情。
媳妇气得手抖,噼里啪啦就要打字怼回去。我按住她手机:“别。你现在说啥都是火上浇油。你妈在气头上,你越说她越来劲。”
“那就让她这么编排你?”
“让她说去。”我把手机还给她,“你二姑你三姨你大舅妈,过两天自己就忘了。你妈发这条,你不接茬,她自己唱独角戏没意思。”
媳妇闷了半天,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不看了。
隔了一天,岳母主动打了电话过来,语气软了不少,问小满周末要不要去她那儿。
媳妇说小满周末有舞蹈课,去不了。
岳母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媳妇从卧室出来,跟我说了句:“你说得对,我妈就是虚张声势。我不接招,她自己就软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你不生气啊?”她凑过来。
“生气。”我把手机放下,“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你妈那人你比我清楚,她吃软不吃硬。咱们把道理摆明白了,她心里其实有数,就是拉不下脸。”
媳妇靠在我旁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自言自语似的:“奶奶的事,总得有个了结。”
“快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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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果然,周六上午,吴思瑶来了。这回没带贾越彬,也没带孩子,一个人来的,手里提了两箱牛奶,比上回多一箱。
进门就笑,笑得比上回还热情:“姐,姐夫,我正好路过,上来看看小满。”
小满从屋里跑出来喊了声小姨,吴思瑶摸摸她的头,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她。小满看了我一眼,我没表态,她就把钱揣兜里了。
吴思瑶在沙发上坐下,寒暄了几句,终于拐到正题上。
“姐夫,上回的事我回去想了想,你说得也在理。奶奶养老不能光指着你们一家。”她往我这边凑了凑,“我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奶奶我接过去住,妈到你们这儿来,两家换换。”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没马上接话。
“你看啊,”吴思瑶掰着手指头算,“妈在我那儿住了十年,也该轮着到你们家住住了。奶奶呢,去我那儿,我保证伺候得妥妥的。这不就扯平了?”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这是怕“轮流养老”的方案真落到她头上,她得实打实伺候奶奶半年。
所以她想了个换人方案,拿奶奶换岳母。
岳母在她家干了十年活,现在腰不行了,干不动了,她想把岳母这个“包袱”甩到我家来。
算盘打得可真精。
“思瑶,”我开口,“奶奶的事,你问过奶奶自己吗?”
吴思瑶愣了一下:“奶奶都八十了,她有啥想法……”
“八十了怎么了?八十就不能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身子往前倾了倾,“奶奶在老家住了一辈子,左邻右舍都是熟人。你把她接到城西去,楼上楼下都不认识,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吴思瑶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再说了,”我接着说,“你拿奶奶换妈,这账是这么算的吗?妈在你家干了十年活,现在腰不好了,你想换给我家。那这十年我家得到什么了?就得到一张‘思雨心软好说话’的纸条?”
吴思瑶蹭地站起来了:“姐夫,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好心好意来商量……”
“我知道你好心。”我也站起来,“所以我不跟你吵。奶奶的事,让奶奶自己拿主意。她想去谁家,想去养老院,都行。咱俩说了不算。”
吴思瑶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了一句:“姐夫,你这样就没法处了。”
门关上之后,媳妇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她一直在里头听着。
“她走了?”
“走了。”
媳妇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想了半天说了句:“我妹这人,脑子转得是真快。”
“转得快没用。”我倒了杯水,“算盘打得太精,别人就不跟你玩了。”
10
最后是奶奶自己拍的板。
那个周末我们回老家看她,媳妇把两家商量的前前后后都跟她说了,没瞒着。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了条旧毯子,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指了指村东头:“镇上那个养老院,我前年去看过,里头有我好几个老姐妹。王婶她妯娌也在那儿,我去了有伴。”
媳妇急了:“奶奶,您别赌气……”
“没赌气。”奶奶摆摆手,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我八十了,不糊涂。你们各家有各家的日子要过,我谁也不拖累。养老院有人做饭有人洗衣服,还有人打牌,比一个人在家强。”
她顿了一下,又说:“费用你们两家平摊。你妈那份从她退休金里扣,她帮衬你妹妹十年,也没攒下什么钱。你妹妹那边每月去看我一趟就行,别的不指望。”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眼睛眯着看院子里的老槐树,好像这事跟她没多大关系似的。
我和媳妇对看了一眼,没再劝。
回去之后,我把奶奶的意思转达给了岳母和吴思瑶。
岳母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随她吧”。
吴思瑶也没再闹,大概是觉得不出钱光出力,自己占了便宜,见好就收。
岳母后来回了老家老屋住。小姨子那边孩子大了,确实不用她接送了。她腰不好,在小女儿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招人嫌。
媳妇心软,跟我商量想接她妈来住段时间。
我没拦着,也没主动应承。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成。”
媳妇想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接。
她说她妈那脾气,住一块儿早晚还得闹。
与其闹翻了再分开,不如现在隔着一碗汤的距离,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反倒亲热。
岳母没来成。
上个月,她托村里跑县城的中巴车司机捎了个包裹过来。打开一看,是双小棉鞋,千层底的,针脚纳得密密实实,是给魏小满做的。
媳妇把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圈有点红。我接过来看了看鞋底,纳得确实好,老人家手巧。
我把鞋摆在鞋柜最上面那层,跟小满的舞蹈鞋、雨靴、运动鞋排成一排。
小满放学回来一眼就看见了,拿起来往脚上套,大小正好。
“谁给我做的呀?”她仰着头问我。
“你猜。”
“外婆!”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小满穿着新棉鞋在客厅里蹦了两圈,地板踩得咚咚响。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她洗手吃饭,看见她脚上的鞋,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坐到餐桌前,顺手把手机翻出来,给岳母发了条消息:鞋收到了,小满很喜欢。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回了两个字:那就好。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碗吃饭。
窗外天还没全黑,楼底下有孩子在跳绳,数数的声音脆生生的,一下一下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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