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人挤人,小秋攥着儿子的手,只想快点离开。
六岁的川川被那些建筑模型勾住了脚,挣开她就往里跑。
小秋追了两步,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抬头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王沥川。
七年没见,他穿着深灰西装,胸口别着主办方的牌子。
川川跑回来扯她衣角喊妈妈。
王沥川低头看了孩子一眼,脸色刷地变了。
他一把攥住小秋的手腕,力气大得她吃痛,声音抖得厉害:“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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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诗涵从社区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值完夜班,脚后跟疼得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在门口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塑料袋拎在手里,热气把手指头熏得发痒。
初冬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把棉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还是打了个哆嗦。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赵正裹着军大衣打哈欠,冲她点了下头。
小秋挤出个笑,脚步没停。
她在这个小区住了五年,老赵从没问过她男人怎么老不在家,这点让她觉得这人不错。
到家推开门,小米粥的香味扑面而来。孙春芳在厨房煎鸡蛋,头也没回,说了句锅里有粥先喝口热的。灶台上油星子滋滋响,鸡蛋边沿煎得焦黄。
川川从卧室里冲出来,光着脚,举着一张画纸喊妈妈你看我画的房子。
画上是座歪歪扭扭的两层小楼,屋顶蹲了只猫,烟囱冒着烟,旁边还画了棵苹果树,树上挂了几个红圈圈,每个圈圈上长了两根小棍,大概是苹果把儿。
老师说可以拿到展览上去让大家都看看。
川川把画往她手里塞,眼睛亮亮的,鼻尖上还沾着一小块蓝颜料。
小秋蹲下来给儿子套上拖鞋,顺手用袖子把他鼻尖擦了。
接过画扫了一眼,画得确实不错,不像六岁孩子的手笔。
那个展览她听吕怡然提过,是“沥川设计”办的少儿建筑绘画展。
吕怡然说去年那届来了不少人,还有电视台采访,挺有名。
小秋嗯了一声,把画放桌上,转身去盛粥。
孙春芳端着煎蛋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隔壁王婶又给介绍了一个,开出租的,人老实,媳妇前年病没了,孩子归女方。
小秋头也没抬,说没空。
孙春芳把煎蛋拨到她碗里,自己坐对面,拿筷子头点了点桌上那张画,问这个展览去不去,老师让家长带过去,说是现场有专家点评。
小秋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沥川设计”四个字像根细针,扎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她说了句再说吧。
孙春芳叹了口气,嘴里念叨着三十岁的人了总不能一个人带川川过一辈子。
小秋没接话,低头喝粥,粥有点烫,她吹了两口,眼睛盯着碗沿。
川川在旁边已经吃完了,拿着彩笔在画纸上又添了一只狗。
狗画在苹果树底下,跟猫一样歪歪扭扭,四条腿粗细不匀。
小秋看了一眼,问老师有没有说展览在哪儿办。
川川说在城西那个什么中心,坐地铁要倒两趟。
孙春芳收碗的时候又提了一句,说王婶那边你给个话,不行就不行,别吊着人家。
小秋说行,我晚上给她回。
孙春芳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小秋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夜班后遗症上来了,脑子昏沉沉的,太阳穴一跳一跳。
她本来想上午补个觉,可川川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嘴里配着狗叫的声音,一会儿汪汪汪一会儿嗷呜嗷呜。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吕怡然发了条消息,问那个展览是不是要提前报名。
吕怡然秒回:你终于想通了?
我帮你弄。
小秋说不用,我自己搞。
吕怡然发了一串感叹号,又说记得穿好看点,那边挺多人的。
下午小秋补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孙春芳带着川川从楼下小公园回来了,川川满头汗,外套拉链敞着,手里攥着三根枯树枝,说是要给画上的苹果树当树干。
小秋给他倒了杯水,他咕咚咕咚灌完,打了个嗝。
晚上川川睡了,吕怡然打电话来,嗓门大得话筒都炸,说那个展你真该去,去年那届办得挺好,对小孩有好处。
小秋窝在沙发上叠衣服,川川的秋衣秋裤小了,她正往一个塑料袋里塞,准备送给医院打扫卫生的刘姐。
她说知道。
吕怡然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说你光知道有个屁用,我陪你去?
小秋说不用,我带他去就行。
挂了电话,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蹲下来翻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角落里压着一个旧手机盒子,里面塞着几张银行卡、一根坏掉的数据线,还有一张七年前的SIM卡。
她把SIM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扔回了盒子里。
又拿出来,对着台灯看了看,芯片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把它塞进手机卡托里,犹豫了一下,又抠了出来。
回到客厅,那张画还搁在茶几上。
她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画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肖念川三个字,笔画很用力,笔芯都快戳破了纸。
她盯着那个“川”字看了好几秒,把画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拿起手机扫了宣传页上的二维码,把报名表填了。提交之前系统问孩子姓名,她打了“肖念”。备注栏里又补了一句:小名川川。
临睡前她翻开短信,搜王沥川三个字,跳出来最后一条是七年前的:小秋,我在机场等了两个小时。
你连句当面的话都不肯说吗。
她盯着看了几秒,手指往左一滑,删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02
周六早上小秋六点就醒了。平时上夜班都没这么早醒过。她在床上躺了十分钟,听着孙春芳在厨房里弄早饭的动静,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
川川也起得早,自己把衣服穿好了,穿反了裤子,前面鼓个包。
小秋给他换过来,又给他洗了把脸。
出门前孙春芳追到门口塞了两个煮鸡蛋,说拿着路上吃。
又拽住川川叮嘱,到了那边别乱跑,牵着你妈的手。
地铁上人不多,小秋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川川趴在窗户上看外面,脸贴着玻璃,鼻子压得扁扁的。
过了两站,他忽然回过头来问,妈妈,我爸爸是不是也在外面工作。
小秋愣了一下,说嗯。
川川又问,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小秋说他忙。
川川哦了一声,低头抠手指头。
抠了一会儿又问,那他有空的时候会来吗。
小秋说有空再说吧。
川川没再问了。
从包里掏出他的画,展开铺在腿上,用手把卷边压平。
画上的苹果树被折叠了一道,正好从树中间穿过去。
川川把折痕往反方向压了压,压不太平,有点急,嘴瘪了瘪。
小秋伸手把画拿过来,捋平了又递回去。
川川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卷成筒状,攥在手里不松。
小秋看着儿子头顶的旋儿,心里堵得慌。
她扭头看窗外,地铁正从地下钻出来,阳光白晃晃的,刺眼睛。
倒了两次线,到城西国际会展中心站下。
出站口人不少,大部分是带着孩子的家长。
有个小女孩举着画板跑,差点撞上川川。
小秋拉了他一把,让他走里边。
川川看见前面有个穿恐龙卫衣的小男孩,跑过去跟人家搭话,问你的画是什么。
小男孩说画的摩天大楼,有一百层。
川川说一百层算什么,我画的是别墅。
两个小孩较上劲了,一路走一路比谁的房子厉害。
小秋跟在后面,把确认函从包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C馆,12号展位。
她牵着川川往C馆走,进门的时候被人流冲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川川被人撞得松了手,回头喊了声妈妈。
小秋赶紧伸手抓住他。
C馆门口排着长队。
前面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川川一眼,说这孩子长得真俊,像谁呀。
小秋笑了笑没接话。
老太太又看了看川川,自言自语地说这眉眼真精神。
小秋把川川往身边拉了拉。
排了十来分钟,队伍往前挪得慢。
川川站不住,老往前探脑袋。
小秋从包里掏出一块饼干给他,他三口两口吃完了,又喊渴。
小秋拧开保温杯盖子给他喝水,他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打了个嗝。
终于进了场。
里面比外面热闹多了,到处都是小孩的叫声和家长喊孩子的声音。
川川一进去就撒了欢,挣开小秋的手往建筑模型区跑。
小秋在后面追,嘴里喊着慢点别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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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秋追了两步,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胸口别着个硬邦邦的牌子,硌得她额头生疼。她连声说对不起,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没吭声。
小秋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七年没见,他比从前壮了一圈,肩膀把深灰西装撑得满满的。
鬓角有了几根白茬,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渣。
胸口别着主办方的牌子,上头印着他的名字和“沥川设计”四个字。
他也在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展厅里人声嘈杂,旁边有个小孩在哭,还有个家长在喊孩子的名字,但这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
小秋觉得浑身的血往头上涌,又猛地退下去,手脚冰凉。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绕开他走。
“肖诗涵。”他开了口,嗓子比从前沉了些。
小秋站住了,没回头。身后有小孩跑过去,撞了她一下。她稳住身子,说了句好久不见,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别扭。
“你……”王沥川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抬了一下,大概想握手,又觉得不合适,插回了裤兜里。
小秋这才想起来川川。她扭头去找,看见川川蹲在模型前面,小手隔着玻璃罩子摸里面的楼梯。她赶紧走过去把儿子拽起来,说别乱摸。
川川仰头说妈妈你看这个房子还有地下室。小秋嗯了一声,拉着他往展位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王沥川还站在原地,正盯着川川看。
“这是你儿子?”王沥川跟了上来,步子比小秋快,两步就走到她旁边。
小秋脚步没停,说是。王沥川又问几岁了。小秋说六岁半。王沥川没再说话,但也没走开。
小秋把川川送到12号展位,交给刘老师看着,说自己去趟洗手间。
转身的时候差点又撞上王沥川,他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个影子似的跟着。
“你一直在这儿?”小秋问。
“这个展是我们公司办的。”王沥川说,“我过来看看。”
小秋哦了一声,从他旁边走过去。
王沥川没拦她。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棉袄上沾了一小块油渍,是早上煎鸡蛋溅的。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一点。
七年了,她想过很多次万一碰见了怎么办,每次想到一半就掐断。
她甚至想过搬家,想过换城市,但川川的幼儿园在这儿,她的工作也在这儿,她妈也在这儿。
走不了。
现在真碰上了,倒也没怎么样,说了几句话,客客气气的。她抽了张纸擦脸,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去把川川接走。这个展不看了,回家。
推开门出去,王沥川还站在原地。他手里多了个纸杯,递过来,说喝点水。小秋没接,说不用了,我得带孩子回去了。
“才来就走?”
“川川下午还有课。”
王沥川把纸杯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小秋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着他的胳膊。他忽然又开口:“你结婚了?”
小秋脚步顿了一下。“嗯。”
“跟谁?”
小秋没回答,继续往前走。王沥川跟上来,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小秋说没什么好问的,都过去了。
她走到12号展位,川川正跟刘老师说话,说自己的画上那只猫是橘色的,叫大黄。小秋把他拉过来,跟刘老师道了谢,说家里有事得先走。
刘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沥川,脸上露出点疑惑,但没多问。
小秋拉着川川往外走。川川不乐意,扭着身子说还没看那个高的房子呢。小秋说下次再看。川川说下次是什么时候。小秋说再说。
走到C馆门口,王沥川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电话,”他把名片递过来,“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小秋没接。川川伸手接了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问妈妈这个上面写的什么。小秋把名片抽过来塞回王沥川手里,说不用了。
王沥川低头看了看被塞回来的名片,没再坚持。
他蹲下来,看着川川,问叫什么名字。
川川往小秋身后缩了缩,小声说肖念。
王沥川又问小名叫什么。
川川说川川。
王沥川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站起来看着小秋,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川川,”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紧,“哪个川?”
小秋把川川拉到身前,说走了。王沥川侧身挡住去路,问哪个川。小秋抬起头看他,说王沥川,你别这样。
“哪个川?”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川川被他的语气吓到了,抬头看看小秋,又看看王沥川,嘴瘪了瘪。
小秋把儿子按在怀里,说你先别吓着孩子。
王沥川退了一步,但眼睛一直盯着她。
小秋拉着川川快步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响。川川几乎是被她拖着走的,两只脚倒腾得飞快,嘴里喊着妈妈慢点。
出了C馆大门,冷风一吹,小秋才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她松开川川的手,蹲下来给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围巾,说走吧,坐地铁回家。
川川站那儿不动,问那个叔叔是谁。小秋说以前认识的人。川川说那他为什么问我叫哪个川。小秋没回答,站起来拉着他继续走。
地铁上川川没再问东问西,靠在座位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秋把他的头扶到自己肩膀上,让他靠着睡。
自己掏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也没点开任何东西。
到站的时候她轻轻把川川摇醒,牵着他出站。小区门口老赵正在扫落叶,冲她喊了句回来啦。小秋点了下头,没像早上那样挤出笑。
到家孙春芳已经把午饭做好了,见他们回来得早,问怎么不多看一会儿。小秋说人太多,挤得慌。孙春芳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热汤。
下午川川在客厅看动画片,小秋在阳台上收衣服。
手机响了,吕怡然打来的,问展览怎么样。
小秋说还行。
吕怡然说听你这语气就不太行的样子。
小秋说累了。
吕怡然没再追问,说那你歇着吧。
挂了电话,小秋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唠着家常。她看了一会儿,回屋把阳台门拉上了。
04
王沥川站在C馆门口,看着小秋和川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郑峻熙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看什么呢?”郑峻熙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片人头。
王沥川没说话,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刚才那个女的谁啊?”郑峻熙问,“我看你俩站那儿说了半天话。”
“肖诗涵。”
郑峻熙愣了两秒。“小秋?”
王沥川嗯了一声。
郑峻熙扭头又往人群里看了一眼,说不对啊,她旁边那个小孩是谁。
王沥川说儿子。
郑峻熙说哦,她结婚了。
王沥川没接话,脸色不太好看。
“走吧,里面还有一堆事呢。”郑峻熙拉他。
王沥川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问郑峻熙:“你刚才看那孩子了吗?”
“看了一眼。”
“像不像我?”
郑峻熙被问得愣了一下,认真回想了一下那小孩的脸。“你这……”他斟酌着措辞,“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
王沥川没再说什么,转身往C馆里面走。郑峻熙跟在后头,越想越不对劲,紧走两步追上来,压低声音问:“哎,你别告诉我那孩子是你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郑峻熙嗓门没控制住,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他赶紧压低声音,“你跟小秋分手都多少年了,七年多了吧,那孩子看着也就六七岁,你算算这时间。”
王沥川停住脚步,站在一个建筑模型前面。模型里的小灯泡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盯着模型看了几秒,说这孩子叫川川。
“川川怎么了?”
“肖念,小名川川。”
郑峻熙品了品这两个字,脸色变了。“肖念川,”他说,“你叫王沥川。”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郑峻熙把王沥川拉到角落里,避开人群。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说去年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让你别老惦记了找个正经的处着。
你倒好,处了半年跟人家分了,说什么没感觉。
现在好了,人家孩子都六七岁了。
王沥川说你别念了。
“我不念?我不念你能醒吗?”郑峻熙把手机收起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不知道?”郑峻熙又急了,“你刚才堵着人家问什么了?”
王沥川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哪个川”的时候,郑峻熙拍了一下自己脑门,说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你起疑心了吗。
王沥川说我没想那么多。
“你就没想过,万一孩子真是你的,她为什么瞒你七年?”
王沥川没回答。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小秋的旧号码,拨过去。话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郑峻熙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别打了,人家换号了。王沥川把手机揣兜里,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打?”
“试试。”
郑峻熙看了他两眼,说你不会真打算去找她吧。
王沥川说再说吧。
郑峻熙叹了口气,说你听我一句,先别冲动,把今天的事捋清楚再说。
万一人家真结婚了,你这一头扎进去算怎么回事。
王沥川说嗯。嘴上应着,眼睛又往C馆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郑峻熙知道劝不动,拍了拍他肩膀,说走吧,那边还有几个媒体要接待。
下午展会结束,王沥川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搜了搜“肖诗涵”,搜出来一堆不相干的结果。
又搜“肖念川”,搜到一个幼儿园的公众号,里面有条推送,是上个月发的,标题写着“我心中的房子”绘画比赛获奖名单。
他点开看了一眼,第三名,肖念,大班。
他把那张页面截了图,存进相册里。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回过神来,赶紧踩油门。
到家他往沙发上一坐,连鞋都没换。
他妈王秀芹打电话来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他说不回,忙。
王秀芹说忙忙忙,就知道忙,你那个对象谈得怎么样了。
王沥川说分了。
王秀芹在电话那头急了,说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王沥川说忘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的脸,圆眼睛,单眼皮,下巴跟他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翻出手机相册里一张自己五岁时的照片,是去年搬家从老相册里翻拍的。
对比着看了半天,越看越像。
他给郑峻熙发了条消息:你帮我查查,肖诗涵现在住哪儿。
郑峻熙回:你疯了。
王沥川回:没疯。你就说帮不帮。
郑峻熙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第二天郑峻熙打电话来,说查到了。
小秋在城东一个社区医院当护士,住的是医院的老宿舍楼,房子是她妈的。
孩子上的幼儿园就在小区里面。
郑峻熙说你别脑子一热就跑过去,先想想清楚。
王沥川说我想得够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
“我得当面问她。”
“问什么?”
“问孩子的事。”
郑峻熙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听我一句劝,别跟上次似的,一上来就跟审犯人似的。你先找个由头,慢慢来。王沥川说嗯。
挂了电话他坐那儿发了半天呆。七年前被分手的时候他发过誓,这辈子不再搭理肖诗涵。现在这个誓跟放屁一样,风一吹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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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小秋刚到医院换好工作服,护士长在走廊里喊她,说门口有人找。小秋擦了擦手出去,看见王沥川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郑峻熙查的。”
小秋脸色沉下来。“你查我?”
“我想跟你谈谈。”
“我上班呢,没空。”小秋转身要走。
王沥川挡在前面。“就十分钟。”
小秋看了看走廊两边,已经有同事探头探脑地看了。她压低声音说下班再说,你赶紧走。王沥川说下班几点。小秋说六点。王沥川说那我六点来。
小秋没理他,转身回了护士站。一上午她心里都不踏实。吕怡然凑过来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小秋说那个展览上碰见王沥川了。
吕怡然半天没说话。“他看见川川了?”
小秋点头。
“他问你孩子是谁的?”
小秋又点头。
吕怡然说下班我陪你走。小秋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下午五点五十,小秋从后门溜了。一路小跑到幼儿园把川川接上,绕了一圈回家。到家把门反锁了,给吕怡然发消息说人没来。
六点半,门铃响了。
小秋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王沥川站在外面,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
小秋没开门。
王沥川按了三次门铃,又敲了两下门,说肖诗涵我知道你在里面。
小秋靠着门站着,没出声。
川川从客厅跑过来问谁来了。
小秋蹲下来捂住他的嘴,小声说别出声。
王沥川在门外站了快十分钟才走。小秋从猫眼里看他进了电梯,才松了口气。
晚上川川睡了之后,孙春芳坐在客厅里没动,电视开着,眼睛没往屏幕上看。小秋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样,知道躲不过去了。
“妈,你有什么话就说。”
孙春芳把遥控器放下。“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川川他爸。”
小秋没吭声。
“你别瞒我,我听见了。”孙春芳嗓门上来了,“他找来了?他凭什么找来?七年不管不问,现在跑来干什么?”
小秋说你小点声,川川睡了。
孙春芳压了压声音,但火气没消。“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知不知道川川的事。”
“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也没有全知道。”
孙春芳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我就说你当初不该留这个孩子,你不听。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小秋坐在沙发另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小秋送川川去幼儿园,走到小区门口看见王沥川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就站直了。小秋让川川先进去,自己走过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孩子的事。”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肖诗涵。”王沥川叫了她一声,“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小秋看着他的眼睛,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王沥川说你不说也行,我去找川川问。
小秋一下子急了,说你敢。
王沥川说我有什么不敢的。
小秋说你少在这儿耍横,七年你干嘛去了。
王沥川说七年你给过我机会吗,你连电话都不接,还让人带话说你结婚了。
小秋被堵得说不出话。她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说你想知道是吧,行,晚上你来,我告诉你。
王沥川说现在说。
“现在不行,我上班要迟到了。”
“那晚上几点?”
“八点。楼下花坛那儿等。”
晚上八点,小秋下楼去了花坛。王沥川已经在那儿了,坐在花坛边沿上,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见她过来,站起来把钥匙揣兜里。
小秋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坐。路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在阴影里。她深吸了口气,说孩子是你的。
王沥川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真听她说出来,还是觉得脑袋里嗡了一声。他扶着花坛边沿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秋没回答。
“七年,肖诗涵。你瞒了我七年。”
“你妈找过我。”
王沥川抬起头。“我妈?”
“就在你出国前一个月。她来找我,说你要去念书,让我别拖累你。”小秋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给了我五万块钱。”
王沥川站起来。“什么五万块钱?”
“你妈给的五万。我没花,存着呢。”
“我没让我妈去找你。”
“我知道。”小秋说,“但你妈去了。”
王沥川站在那儿,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两回。他掏出手机翻出王秀芹的号码,小秋看他拨出去,没拦。
06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王秀芹的声音传过来,问这么晚了什么事。
王沥川说妈,我问你个事,七年前你是不是找过肖诗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王沥川说你就说有没有。
王秀芹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提它干什么。
“有还是没有?”
“有。”王秀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跟她说了几句实话。”
王沥川把手机开了免提,让小秋也能听见。“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就说你要出国念书,让她别拖你后腿。”王秀芹停了一下,“我还给了她五万块钱,让她好好想想。”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王沥川嗓门大了起来,花坛旁边遛狗的大爷回头看了一眼。他压了压声音,“你知不知道她怀孕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妈,你说话。”
“我……”王秀芹的声音有点抖,“我当时不知道她怀孕了。我要知道……”
“你要知道怎么样?让她打掉?”
“我没那么说!”
“那你怎么说的?”
王秀芹不吭声了。王沥川说你不说我说,你拿五万块钱让她离开我,她走了,孩子生下来了,你自己孙子你七年没见过。你现在高兴了?
王秀芹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说我是为你好,那个肖诗涵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她配不上你。王沥川说配不配得上我自己不知道?要你替我说?
小秋站在旁边听着,没插嘴。等王沥川挂了电话,她说你别跟你妈吵了,都过去了。王沥川说我过不去。小秋说那是你的事。
王沥川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手里,指头捏得发白。
小秋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风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说你别跟你妈吵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王沥川说,“你让我怎么过去?”
小秋没接话。她其实没想过事情会闹成这样,她以为把话说清楚就完了。现在看王沥川这架势,完不了。
“那五万块钱,”王沥川说,“你为什么不花?”
“不想花。”
“为什么?”
“花了就好像我真拿了你们家的钱。”小秋看着花坛里的冬青叶子,“我又不是卖的。”
王沥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但你妈有。”小秋说,“她说得也没错,当时你确实要出国了,我确实配不上你。”
“你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小秋笑了一声,听着不太像笑,“你当时连我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说了算什么?”
王沥川不说话了。
两人在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楼上有人开窗户往下泼水,哗啦一声,两人往旁边让了让。小秋说没什么事我上去了。王沥川说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川川,”王沥川斟酌了一下用词,“他知不知道我?”
小秋摇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不知道。”小秋说,“他问过,我说他爸在外地工作。”
王沥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见见他。小秋说今天不行,太晚了。王沥川说我不是说今天,我是说以后。小秋看了他一眼,说以后再说吧。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王沥川在后面喊了一句,那五万块钱你别动,留着给川川。小秋没回头,摆了摆手,进了门。
王沥川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抬头看楼上的窗户。
他数了数楼层,大概知道哪一扇是小秋家的,但不确定。
有一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窗台上搁着一盆绿植,叶子被暖气熏得耷拉着。
他看了几眼,转身走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王秀芹又打了个电话来。他没接。王秀芹发了条短信:沥川,妈明天去找你,当面说。王沥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没回。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他往沙发上一坐,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一半手机又响了,郑峻熙打来的。
“怎么样?”
“孩子是我的。”
郑峻熙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确定了?”
“她亲口说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王沥川说,“先把我妈那边的事弄明白再说。”
“你妈?”
“她七年前找过小秋,给了五万块钱让走人。”
郑峻熙半天没说话。“你妈这手够厉害的。”
“你少说风凉话。”
“我不是说风凉话,我是说你这摊子事不好收拾。”郑峻熙说,“你妈那脾气,她能认?”
“她不认也得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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