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高三九月的一个晚上，林知夏把晚间答疑组申请推到父亲面前。报名当晚截止，她在需要家长签字的地方贴了张黄色便签。
林建平刚拿起笔，周慧就夹来一只鸡腿，放进知夏碗里。「你最近睡得少，别太卷，快乐第一。」
她说着抽走申请，折好压进电视柜里。「我已经替你跟老师说过了。晚上留在学校太累，你那点时间不如回来好好休息。」
知夏握着筷子的手停住。「我没说不参加。周阿姨，你跟老师说了什么？」
「说你自己想在家复习。」周慧笑着看向林建平，「她前阵子还说晚自习困，这会儿又要报名。孩子一着急，什么都想试。」
知夏起身去拿申请。林建平按住她的手腕：「先吃饭。她也是为你好，有话明天再说。」
「明天就过了截止时间。」知夏抽回手，打开电视柜，纸还在最上层，签字栏空着。父亲没接她再次递来的笔。
周慧端着手机去了阳台。推拉门没关严，知夏听见她对着电话说：「周念的周末全封闭冲刺班，名额给我留一个。排名必须每天发给家长。」
阳台外的周念还没回家。她也是高三，和知夏同届，却从开学起就被母亲安排得连周末饭都少在家吃。
知夏把申请摊平，没有去阳台追问。她先拍下报名通知和截止时间，又将纸放到父亲碗边：「签字只要一分钟。」
林建平望了眼阳台，声音低下来：「你非要今晚闹？老师那边都说好了，明天我再问问情况。」
知夏看着他把纸推回去。「如果老师真听见的是我的决定，我得自己告诉她，那不是我的决定。」
她回房关上门，给同桌许晴发消息。班级群里只有报名表，没有赵老师的私人联系方式，她请许晴代为转达：林知夏想确认撤回申请的事，今晚能否通一次电话。
许晴很快回了一个问号，又发来一句：「我还以为你不想去。赵老师下午说，家长已经替你谢绝了。」
知夏盯着「谢绝」两个字，打字解释自己没有同意。许晴没有继续猜，直接把消息转给了赵老师。
等待回音时，客厅的电视剧响了起来。周慧每晚都催她早点放下书，有时端着切好的水果陪她看两集；周末睡到九点，也从没人叫醒她。
知夏以前觉得，这是这个家对她的宽容。上次月考数学错到最后一页，她把卷子放在餐桌上，等来的也只是周慧一句「别太在意分数」。
父亲连错在哪里都没问。她不会做的题，就这样被一句安慰带了过去。
手机亮起，许晴发来赵老师的办公电话，并附上一句：「老师还在学校。她说你现在可以打。」
电话接通后，赵老师先问：「报名表是你自己要求撤回的吗？」
「不是。我今晚才知道已经被撤回。」知夏说得很慢，「我想参加答疑组，但家长签字还没拿到。」
那头静了几秒。赵老师说，下午接到周慧电话时，对方明确表示是知夏本人想在家复习，她便把名额留给了候补学生。
知夏抓紧手机。「我没说过。今晚还有办法吗？我可以现在把表送过去。」
「表先别急着送。」赵老师翻了翻手边的名单，「我给你暂留一个测评资格。明天把近期的数学试卷、你自己整理过的错题带来，我要看你需要什么帮助。」
她补了一句：「测评过了才能进组。你家里的意见，也要由你自己当面说清楚。」
「好，我明天带过去。」知夏挂断电话，把老师说的时间记在便签背面。资格暂时留住了，她还得拿出能说明问题的东西。
周慧敲门送牛奶，见她在翻卷子，笑容淡了些。「这么晚了，还想着那个答疑组？」
「老师让我明天带试卷。」知夏把桌上的纸叠齐，「我会按时睡，不耽误上课。」
周慧看了眼她的手机。「你联系老师了？有事先跟家里商量不好吗？」
「今晚截止，我等不到明天。」知夏没有抬高声音。周慧站了一会儿，把牛奶放下，关门时比平时用力。
知夏从书架底层抽出近三次月考的卷子。红笔圈出的题不少，最刺眼的却是那些没被圈过的空白：老师讲时她点头，自己再做，连第一步都写不出。
她拿一张草稿纸遮住答案，试着重做函数题。题干读到一半，她想起课堂上讲过单调性，却怎么也接不上条件。
旁边一题，她曾把老师的解法抄得整整齐齐。现在重新落笔，写到第二行就发现自己连为什么设那个变量都答不上来。
她把题号记在本子上，在旁边写「听懂过，独立做不出」。写到第七道时，客厅传来父亲催她关灯的声音。
知夏回了一声，把卷子按日期装进文件袋。拿回报名表只是第一步；明天摆在赵老师面前的这些空白，还得由她自己解释清楚。
第二天午休，知夏带着文件袋去了办公室。赵老师没有先看报名表，而是从三张卷子里各挑一道题，让她坐在空桌边重做。
第一题，她漏看了「至少」两个字。第二题思路接近正确，却把一个关键推导留在脑子里，纸上只有突然跳出的答案。
最后一道大题，她写满半页草稿，正式答题区仍是一片空白。赵老师收走纸，指着她停笔的地方问：「卡在哪一步？」
「我怕前面设错，后面全白写。」知夏说，「上课听的时候好像都会，可一到自己写，就不知道先写哪句。」
赵老师把三张纸并在一起。「有审题漏项，也有步骤表达的问题。你需要练的不是再多听一遍答案。」
她给知夏定了两周试行：每天挑三道同类题，先独立做，再对照答案标出卡住的位置；隔一天，她会换题复测。
「记录要让我看见你怎样改的。」赵老师说，「两周后再定正式席位。晚间答疑，你先来试行。」
知夏接过纸，问最在意的事：「家长那边呢？」
「我会说明你本人愿意参加。」赵老师停了停，「今晚能不能留下，你回家直接跟父亲说。明天若有变动，也由你来告诉我。」
放学前，知夏把试行安排拍给林建平。她没有发长篇解释，只写了赵老师的要求和到家时间。父亲过了半小时回了一个「知道了」。
第一次答疑，她把十几道错题全抄进新本子，抄完才发现时间已过去大半。赵老师走过来，翻了两页，问她刚才独立重做了几道。
「一道。」知夏耳朵发热。赵老师把本子合上：「那明天只带原题编号和卡点。抄整道题，对你现在没有用。」
知夏回家后划掉了抄题计划。她在每页只留下三个格子：漏看的条件、停下的步骤、第二次能否独立写出。
晚饭后原本被电视和洗漱切碎的时间，她拿出二十分钟，不看答案，凭记忆写当天一道题的解法。想不起来的地方就空着，第二天带去问。
周慧见她吃完饭就回房，端着水果跟了进去。「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以前还能陪我们聊聊天，现在门一关，谁知道你在里头熬到几点。」
知夏抬头看了眼钟，十点前的闹铃还没响。她说了自己的安排，周慧没再劝，临走时却把房门留了条缝。
几天后，林建平在饭桌上提起这事，语气已经带着担心：「你周阿姨说你突然拼命学，晚上连觉都不肯睡了？」
「我没有熬夜。」知夏去房间拿出训练记录和作息表，指给他看每天的结束时间，「十点半前关灯。晚饭后做一道，早上起来再检查一次。」
林建平翻了两页，看见赵老师写的「条件仍漏一处」和「步骤完整」，神色松了些，却仍问：「就为了那个答疑组，值得弄这么紧张？」
「我以前做不出来，也会紧张。」知夏收回本子，「现在至少知道卡在哪里。」
周慧接过话：「她要是自己想试，我们当然支持。就是别为了一个名额，把身体弄坏了。」
知夏没跟她争「自己想试」是哪一天才说清的。她把本子放回书包，饭后按约定去了学校。
隔日复测的第一道函数题，她又漏看了定义域。赵老师没有替她补，只让她用笔圈出题干里决定答案的词，再从头做。
知夏这才发现，自己一看见熟悉的题型，就急着套上上次的解法。她在记录上加了一栏：「像旧题，但条件不同。」
到第二周，数学后半卷的答题区终于不再整片空着。即使最后算错，她也能写出题目要用的条件和前两步推导。
许晴借她的卷子看了一眼，笑着说：「你以前这三道题只有题号，现在至少能让老师知道你会多少。」
「还有一道只拿了两分。」知夏说。她把那道题折起来，准备晚上问赵老师为什么中途换元会丢分。
两周试行结束，赵老师当面换了两道题。一道考她曾漏掉的范围条件，一道要她把草稿上的推导完整写进答题区。
知夏交卷后没有追着问分数。她坐在走廊上，把自己仍拿不准的第二题记在本子里，等赵老师叫她进去。
「正式席位给你。」赵老师把卷子还给她，「这两道没有全对，但错得具体，能继续改。以后每周拿一次记录来，不用每天把本子堆满。」
知夏捏着卷角，先给父亲发了消息：测评通过，正式进组，晚间到家时间不变。她还附了一张老师签过字的安排表。
林建平那晚等她回家，安排表就放在餐桌上。「进组可以，下一次大考要进年级前八十。」
知夏怔了一下。上次月考她排一百一十六，距离前八十还隔着三十多个人。老师刚让她正式进组，父亲却要她再用下一场大考证明，自己该继续留下。
「既然你说这办法有效，就得有结果。」父亲说，「不然每天这么晚回来，你周阿姨担心，我也没法一直由着你。」
周慧在旁边给他添水，没有纠正那句「由着你」。知夏问清大考日期，拿起安排表：「前八十。我记下了。」
回房后，她把日期写在桌历上，旁边写了一百一十六和八十。她没有把每天的任务加倍，只把三次复测仍会错的两类题列在日期下面。
周念周末从冲刺班回来，进门时还背着书包。她看见桌历，又翻了翻知夏摊开的记录：「这些是老师让你写的？」
「前两周要交，现在每周交一次。」知夏看见妹妹眼下的青色，把本子往她面前挪了挪，「你要用的话，先看这两页。」
周念没接本子，目光落在那张正式席位安排表上。「我妈说你喜欢轻松，所以才没报。你是真的喜欢现在的安排吗？」
知夏把笔放下。「我喜欢能问到不会的题。最早那张报名表，是我自己填的。」
周念望着她，半晌才说：「她跟我说，你亲口答应留在家里复习。」
「我没有。」知夏说，「那天晚上我直接问了赵老师，才把资格留住。」
周念的手机响起冲刺班的提醒。她把屏幕按灭，轻声说：「原来你也不是自己选的。」
客厅传来周慧叫她吃饭的声音。周念把记录本合好，没有再问。知夏则在桌历上的大考日期外画了一个圈，第二天照常带着错题去了答疑组。
秋季大考成绩公布那天，知夏在教学楼一层的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七十七名。她又核对了一遍班级和考号，才给父亲拍下照片。
数学卷发下来，最后三道大题仍有一道没做完，另两道却拿到了大半步骤分。赵老师在卷面写着：「审题完整，继续练表达。」
父亲很快回了电话。「我看见了，七十七。之前说好的条件，你达到了。」
「那我继续留在答疑组。」知夏站在楼梯边，等他回答。
「留吧。」林建平说，「晚上到家发个消息。」他没再提周慧的担心，知夏挂断电话，第一次安心走进下一轮答疑教室。
此后的训练没有突然变轻松。她仍会在复测时算错数，也有两次因为赶时间漏写依据，但每次都能找到前一次记录里相近的错法。
寒假前，学校的答疑安排改成周内两晚。赵老师给每个人发了一张时间表，提醒他们放假后的最后一次测验仍在校内进行。
知夏把时间表贴进桌历。周念那边的周末冲刺班却加了课，连着几周都在晚饭后才回来，一进门便先看母亲有没有收到当天排名。
有次周念想借知夏的记录本，翻到「不会的地方直接写出来」那页，又匆匆合上。「我们那边交卷后，老师只在群里发合格名单。」
知夏问她有没有试过当面问错题。周念说问过，得到的是一张相同题型的卷子，要求重做。她没再说结果，周慧已在客厅叫她核对排名。
知夏没有替妹妹下结论，只把赵老师的值班时间告诉她：「学校放假前还有老师在。你要问题，可以带卷子来。」
寒假前最后一个周六，知夏在校内参加答疑。傍晚还有一次测验，她提前到了半小时，想把上回丢分的证明题再写一遍。
许晴从门口探头：「知夏，校门口有人找你。是周念，她说手机快没电了。」
知夏赶到门卫室外，看见周念独自站在台阶下。她没穿冲刺班统一发的外套，手里却攥着一叠卷子，边角被揉得发软。
「你怎么来了？」知夏走近时，发现妹妹的手指冻得通红，「你妈知道吗？」
周念摇头。「我从班里自己出来的。我给她发了消息，说我到学校找你，手机就没电了。」
她把最上面那张卷子递过来。同一道题上有三种颜色的笔迹，每次重做旁边都写着「不合格」，最后一次连日期也没标。
「他说做不对就继续做。」周念盯着卷面，「我已经照着讲义写了三遍，可他还是说不合格。我问差在哪里，他让我再交一遍。」
知夏翻到背面，那里有妹妹自己写的疑问：第二步为什么不能直接代入。字迹越往下越小，末尾只剩一道横线。
周念忽然抓住她的袖口。「我不是不肯回去。我就想先待一会儿。你暂时别把我送回那个班，好不好？」
知夏望了一眼门卫室的钟。测验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她得去考试，可妹妹也不能独自留在校门口。
「先跟我去值班室。」她说，「那里有老师。你已经给家里发了消息，我们把你现在在哪儿也说清楚。」
周念攥紧卷子，犹豫了一下，跟她进了教学楼。值班的陈老师认得两人，听完情况，先让周念坐下喝水，又请门卫确认她是自行进校。
知夏把手机借给妹妹。周念给母亲拨号，响了很久才接通。她报了学校和值班室，说自己待会儿会说明离开冲刺班的原因。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陈老师也听见了周慧问她是谁把人带走的。周念说：「是我自己出来的。姐姐是在校门口碰见我。」
周慧没有接她的话，只说马上过来。通话结束，周念把手机还给知夏，低头摸了摸卷子被揉皱的角。
陈老师问她有没有不舒服、需不需要先联系父亲。周念说只是冷，也想等母亲到了再说；她把那张卷子铺平，放到桌面上。
知夏看着时间，向陈老师说明自己稍后还有校内测验。「我先陪她等。测验开始前如果大人还没到，能让她留在这里吗？」
「可以。」陈老师答应下来，记下知夏的教室号，「我在这儿，不会让她一个人走。」
周念听见这句，肩膀才慢慢放松。她指着卷子第二步问知夏：「这里真的只能按讲义写吗？」
知夏看了一遍，发现题目给的条件与讲义例题并不相同。「我也不能现在就断定哪一步对。我们请老师看看你为什么总被判不合格。」
陈老师拿过卷子，没有立刻给答案，而是让周念把自己原来的思路说一遍。周念起初只肯念纸上的式子，后来才指出那行被划掉的代入。
「这一步有依据。」陈老师说，「但你省了条件成立的说明。至于三次都判不合格，得看批改标准，不能只凭这三个字猜。」
周念把那句说明补在空白处，写完却没把卷子收起来。她小声说：「我问过那边的老师，他没告诉我这个。」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慧冲进值班室，看见两姐妹坐在一起，先看知夏，再看桌上的卷子。
「我就知道是你。」她走到知夏面前，「自己去答疑组还不够，现在把念念也从班里带出来？你是故意带坏她。」
知夏站起来，让出周念身边的位置。「她自己离开，给你发过消息。我是在校门口见到她的，进来后一直有陈老师在。」
周慧没有看陈老师的记录，伸手去拉周念：「跟我回去。那边老师还等着你交卷。」
周念把手缩回，卷子按在膝上。「妈，我不想现在回那个班。我问了三遍哪儿错了，都没人告诉我。」
「做不出来就多做，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周慧转向知夏，「你跟她说了什么，让她也学会顶嘴？」
陈老师放下笔：「周念是自己到校求助的。我刚才听她说明了经过，也看了卷子。请先听她把话说完。」
周慧抿着唇，拿出手机拨给林建平。电话一通，她便说：「你快来学校，把知夏接回家。她今天当着老师的面，带着念念逃课。」
知夏听见父亲在那头问学校地址，又问两个孩子是否都在。周慧报了值班室，却再次说知夏必须当众认错。
周念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没有松开那张卷子：「姐姐没带我逃。我出门前给你发了消息，是我来找她的。」
周慧的手停在半空。陈老师把椅子拉回桌边，请她坐下等林建平到校，并再次确认周念此刻愿意留在值班室。
门外响起测验预备铃。知夏看向陈老师，得到一个点头后，转身对周念说：「我去考试。你要说的，等爸来了也照实说。」
周念握着卷子应了一声。知夏走出值班室，身后传来周慧压低的催促，随即是妹妹清楚的一句：「我现在不回冲刺班。」
知夏走进测验教室时，第一道题已经发到每个人手里。她坐下写了名字，耳边还留着周念那句「我现在不回冲刺班」。
她把题目读了两遍，先圈出条件。值班室有陈老师在，周念也已亲口说了自己的决定；这场测验，她该按时完成。
半小时后，林建平赶到学校。他进值班室时还穿着工作服，开口便问两个孩子在哪儿。
陈老师告诉他，知夏正在参加校内测验，周念留在这里等他。周念坐在桌旁，卷子摊在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看母亲的脸色。
周慧把手机递过去。「你看她们私下说的。知夏早就劝念念少上课，今天闹成这样，能说跟她没关系？」
屏幕上是两姐妹前些天的聊天。周念说周末又加了一套卷子，知夏回：「实在累，先休息一会儿，题明天再看。」
林建平皱起眉，问周念：「她是不是还让你别去上课？」
「没有。」周念指着屏幕，「那天我说头疼，她让我喝水、早点睡。今天我从班里出来，也没提前告诉她。」
周慧伸手收回手机。「你现在当然替她说话。你连冲刺班都敢自己跑出来了。」
周念的指尖压住卷角，声音低了些，却仍说：「我给你发了消息，告诉你我要来学校。」
陈老师把门卫确认过的时间和周念在值班室借手机通话的事说明白，又把手机推回周慧面前。「聊天内容可以看，孩子今天的经过也要听。」
林建平拉开椅子坐下，问周念为什么非要离开班级。周念没有先说成绩，而是把那张三次写着「不合格」的卷子转向他。
「我问过每次差在哪里。」她指着自己补写的一行，「刚才陈老师告诉我，这里要说明条件。我在班里一直没人肯说。」
周慧说：「一道题而已，老师让你多练，也是看重你。你不适应，可以跟我说，何必跑出来？」
「我说过。」周念终于抬头看她，「上周三我说晚上睡不着，周末想少上一节课。你说我辜负你花的心思。」
林建平望向周慧。她没否认那句话，只说周念当时小考退了几名，自己着急了些。
周念把卷子翻到背面。「我后来又说了一次。你说我不能连姐姐都考不过，不然这么多年培养我有什么用。」
室内安静下来。周慧握紧手机，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那是怕你以后后悔，话重了点。」
「我现在每天都怕。」周念说，「怕名单发给你，怕回家又被问为什么不是前面那个名字。我想知道题怎么做，也想能睡一觉。」
她说完便低下头。陈老师没有接着追问，只把桌上的水杯往她手边挪了挪。
林建平看着那张卷子，问周慧：「她说失眠、说想减课，你跟我提过吗？」
周慧避开他的目光。「你天天忙，我想先帮她调整过来。再说，她平时也没说得这么严重。」
「我说了两次。」周念补了一句，没有再替母亲找理由。
测验结束铃响后，知夏把卷子交给监考老师，径直回了值班室。门一开，她看见父亲已经到了，便停在门边。
林建平的语气比电话里缓了些，却仍问她：「你知道念念最近睡不好，怎么没跟家里说？」
「她只跟我提过那晚头疼，后来问我要过值班时间。」知夏说，「今天她到了校门口，我才知道她从班里出来。」
周慧举起手机。「你叫她休息的消息在这儿。你敢说自己一点都没影响她？」
「那天我知道她头疼，才叫她先休息。」知夏看向父亲，「我能说清我做过什么，念念为什么离开，得让她自己说。」
林建平问她是否还有别的聊天记录。知夏的手机里确实存着周念几次深夜发来的消息，有些写了睡不着，也有些只是问明早借不借橡皮。
「那是她私下跟我说的话。」知夏没有拿出手机，「她没同意，我不会用那些话替自己证明。今天她愿意说到哪里，你听她说。」
周念抬起头：「我愿意说。我来找姐姐，是因为我知道她会带我找老师，不会直接把我塞回班里。」
林建平沉默片刻，转向陈老师：「今天先让她们回家吧。冲刺班的事，晚上我们再商量。」
「我现在就想暂停。」周念把卷子收进文件夹，「至少这周末不要再送我回去。」
周慧立刻说：「课已经排好了，你临时不去，跟不上怎么办？不能因为今天情绪不好就全停。」
知夏没有替妹妹答。她看着父亲把手放在膝上，等他回应那个明确的请求。
陈老师说，周念今天需要先休息，也可以带着具体错题找本校老师。校外课程怎么调整，由家长和孩子商量，但孩子今晚的意愿已经说清了。
林建平拿起手机：「这个周末先暂停。我来联系班里说明，之后的安排等念念休息好了再定。」
周慧转头看他。「你就这么由着她？」
「我刚才听见她说睡不着。」林建平按下拨号键，「先停下来，这件事我来办。」
周念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她没有笑，只问父亲周一还要不要交那张反复重做的卷子。
「先不交给冲刺班。」林建平说，「你想弄懂它，明天我们问问学校老师有没有时间。」
知夏想起报名时那通被替她打给赵老师的电话，问父亲：「我申请答疑组那天，你知道周阿姨告诉老师是我自愿撤回吗？」
林建平看了周慧一眼。「我知道她打过电话。我以为你不想去，后来你说想去，我才知道你们意见没谈拢。」
「当时没有人问过我。」知夏说，「赵老师听到的是我的名字和‘本人自愿’，所以先把名额给了候补同学。」
周慧的脸色沉下去。「这都过去多久了？你不也进组了，还考到第七十七名。今天非得把旧事翻出来？」
「今天要说的是，谁能替我们决定。」知夏把背包背好，「念念说想停课，也该由你们听见她本人说的话。」
林建平没有接周慧那句「都过去了」。他问陈老师，赵老师是否还在学校；得知她已下班，便说第二天会向她了解当时的情况。
陈老师打开校内值班电脑，查到赵老师此前留给年级组的报名备注：家长电话表示学生自愿在家复习，学生当晚来电说明本人仍要参加，暂留测评资格。
她只让林建平看与此事有关的几行，没有翻出别的学生资料。「两次说法都记在这里。赵老师明天会再说明。」
林建平看完，手指停在桌沿。他问周慧：「你打电话前，跟知夏确认过没有？」
「我以为她会答应。」周慧说，「她以前说过不想晚上留校。」
「我说过晚自习困，没说过不要答疑。」知夏回答。她看见父亲转向自己，便把后半句也说完，「你那晚让我等到第二天，可报名当晚截止。」
林建平张了张口，最后只说：「这件事我没问清楚。」
周慧看着两个孩子，又看向陈老师。「一家人说话难免有偏差，回去坐下来谈谈就好了。没必要在学校弄得像审人。」
林建平起身，似乎也想抓住这个台阶。「先回家。今晚把误会说开，以后谁有事直接跟我说，行不行？」
「停课不是误会说开就算了。」周念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我需要你们真的告诉冲刺班，这周末我不去了。」
「我现在已经打过电话。」林建平给她看通话记录和发出的请假消息，「他们知道了。」
周念看了一眼，点头。她把卷子交给父亲拿着，自己背起书包，第一次没等母亲催促就朝门口走。
知夏跟在后面。林建平想把两人叫到一起，说句「一家人别记仇」，她停下脚步，问他明天能否先去见赵老师。
「我会去。」林建平说。走廊里只剩值班室的灯亮着，他又补了一句，「也会听你们各自说完。」
回家路上，车里没人开广播。周念靠着窗，怀里没有那叠卷子；林建平替她拿着，放在副驾驶座上。
周慧先开口：「今天人都累了，回去吃点东西。知夏，你在老师面前顶我那几句，晚饭时也得说清楚。」
知夏望着窗外，没有答应。到家后她先给赵老师发消息，说明父亲明天会去学校，自己也愿意把报名时的经过当面讲清。
餐桌上多了周念喜欢的蒸蛋。周慧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语气恢复平常：「一家人坐下吃饭，今天就别把学校那套带回来了。」
林建平放下筷子。他在走廊里答应过，会听她们各自说完。
此刻却先问知夏：「冲刺班已经停了。你周阿姨也听了你们的话，你在学校说她替你作主不对，措辞是不是重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