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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户会议开始前十分钟,林知夏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是周叙的名字,旁边压着一板胃药。过去七晚,她靠它撑完了门店故障的排查。
“你先去车站接一下许曼的妈妈。”周叙说,“病房里的陪护床也腾出来,许曼昨晚守着我,太累了。”
林知夏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周叙住院第八天,车站到医院往返至少两小时。她问:“护工今天到了吗?”
“到了,不过她妈人生地不熟,你跑一趟怎么了?”电话那头,许曼在问周叙早餐想吃什么。他答了句粥,才重新等林知夏说话。
“护工在,病房就有人照应。车站怎么去,你们自己安排。”
周叙的语气沉下去:“我是为了救人受的伤。你现在连这点事都要计较?”
“你可以救她,但不能替我答应照顾你们。”林知夏挂断电话,删掉已经打好的请假消息,拿起电脑推开会议室的门。
屏幕上正停着客户发来的故障清单。连锁商超项目合同总额三百六十万元,原定下周启动后续门店上线;前天的现场演示失败后,客户把日期暂时划掉了。
高竞已经站在投影前,向客户解释收银员可能没按培训步骤操作。
客户区域经理把一张小票推到桌子中央:“同一笔促销订单,库存扣了两次。你们让谁再培训一次?”
会议室安静下来。林知夏拿起小票,对上交易号和门店日志,说:“先别定责任。我今天去现场复盘,把每一步实际操作和系统记录对齐。三天内给您可复核的结果。”
高竞转过头:“林主管,研发这周没有人能驻场。”
“我先查发生了什么,再提需要谁。”她把小票拍照存档,“在查清之前,我们不要求门店恢复后续上线。”
客户没有点头,只说今晚夜班可以留一个观察位置,不能妨碍收银。会议结束,高竞追到走廊,提醒她三天太短,别把话说满。
“日期是我给的。”林知夏说,“你前天答应客户的整批上线日期,谁给的?”高竞没有回答,手机响起后转身去接。
赵岚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放着过去两个月的项目记录。林知夏有三次临时离开现场,其中一次是周叙发烧,她把会议交给同事后去了医院。
“我认可你刚才的判断。”赵岚说,“但三天就是三天。我不会再用你的家庭原因向客户解释缺席。”
林知夏接过现场授权:“明白。夜班结束前,我会把初步记录发给你。”她没有替自己争辩,赵岚也没有把那三次划掉。
下午,她到医院取充电器和换洗衣物。病房里有护工,周叙靠着枕头,胳膊固定在支架上。床边摆着许曼带来的保温桶和两份早餐。
许曼见她进来,拎起空杯去接水。林知夏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电脑线,周叙看着她:“你上午那通电话,挂得挺干脆。”
“我来取东西,也把护工的联系方式留给你。”林知夏把写有交班时间的纸放在床头,“复诊预约在医院小程序里,你自己的手机能看。”
周叙皱眉:“我又不是出院就能上班。等我康复些,咱们把去海边的行程补上,别因为今天这点事闹。”
他停了一下,又说:“明早复查要早到,你顺路送我。之后许曼她妈要走,你再帮忙送一下车站。”
林知夏拉上包链。那次海边旅行,车票是她退的;周叙说等忙完就去,此后每次安排仍由她腾时间。旅行还没补上,明早的复查和送站又排给了她。
“明早我在门店,送不了。护工可以陪你复查,车站的事让许曼安排。”她说,“周叙,我想结束这段婚姻。”
许曼拿着杯子停在门口。周叙先看了她一眼,才压低声音:“你非得当着别人说?我受伤住院,你现在提离婚,别人会怎么想你?”
“我会找时间和你谈手续。”林知夏背起包,“今天先把病房里属于我的东西取走。”她向护工确认晚间交班有人接手,随即离开。
周叙给她发来一句“等你冷静”。她在医院外叫了车,没有回复,先到家收拾电脑、证件和常穿的衣物。
这套房是婚后租的,没有要分割的房产。衣柜里她只拿走自己的那半边,备用钥匙留在玄关,拍照告诉周叙放在哪里。
晚上九点,她住进公司附近的短租房。桌子窄,刚好放得下电脑和门店记录。
她把胃药放进抽屉,给赵岚发去夜班到场时间,等客户确认了收银台后的观察位置。
夜班开始前,店长带林知夏穿过仓库。白天卖得最快的几款饮料堆在通道边,货架标签上贴着促销价,后台库存却比实物少了十几箱。
“我只给你们一个人站收银台后面。”店长说,“上次来培训,讲了两个小时标准流程,夜班排队时谁有空照着念?”
林知夏收起准备好的培训稿:“上次是我们不了解现场。我先看你们怎么做,今晚不教操作,也不让收银员替我们测试。”
值班收银员小唐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扫码。促销饮料和普通商品混在一个购物篮里,顾客中途换了一瓶口味,她按实际情况删掉原商品,又扫进新的一瓶。
结账成功,打印机吐出小票。小唐没停手,下一位顾客已经把购物篮放上台。林知夏退到通道边,记下交易号和删改的先后顺序。
她从后台调出这笔订单的日志:第一次扣库发生在促销金额重算时,第二次发生在支付完成后。小票只有一笔交易,库存却留下两条成功记录。
同一促销规则下,下一笔没有删改商品的订单只扣了一次。林知夏把两组交易号发给远程值班的研发同事,请他只查促销重算与库存接口。
高竞在群里问:“定位了吗?客户明早还等恢复上线的答复。”
林知夏回:“已找到可复现的操作路径,修复和验证尚未完成。现在不能答复恢复上线。”她把小唐的操作顺序写成三行,没有写“员工误操作”。
小唐趁换班喝水,问她是不是要把删商品列为禁用动作。林知夏说:“顾客换货很正常。需要改的是系统重复扣库,不能让你替它避开问题。”
小唐把杯子放下:“那你看看退整单的时候。上回一位顾客退货,库里也没加回来,店长还以为是我漏扫。”
这条线索不在原来的故障单上。林知夏请她把那次交易号写下来,自己核对完才发现退货记录缺了门店标识,暂时不能断定和促销故障同源。
天快亮时,研发找到了重复扣库的触发条件。他提出先关闭删改后的促销重算,等正式补丁上线再恢复。
林知夏看过影响范围,指出这会让顾客换货后拿不到应有折扣。
“先别上这个临时办法。”她说,“修复只针对重复发送的库存请求。促销价仍要按小票算对。”研发沉默一会儿,答应当天给她测试版本。
她在店外的长椅上写完初步报告,把软件缺陷、已复现路径和未查明的退货记录分开列出。赵岚回了一个电话,问她为什么还没发恢复计划。
“我能保证今天拿到版本,不能保证客户今天同意上线。”林知夏说,“我想用低峰时段跑一家门店,记录每一笔修复前后的差异。”
赵岚准许她申请试跑,但要求试跑不能占用额外门店人手。
电话结束,林知夏把这条限制补进方案:由实施团队准备测试商品,收银员只按平时的方式收款和退单。
上午,店长听完方案,看了眼门外排队的人:“只开这一家店。你们自己记单、自己还原货架。我的人不陪你们一遍遍试。”
“可以。”林知夏把夜班找到的两笔真实交易号给他看,“每轮只占用低峰的一台收银机,您可以随时叫停。”店长在排班表上圈出次日下午的空档。
走出门店时,周叙发来一个文件。标题是离婚协议,末页已有他的签名。正文写着共同存款平分,却把她留在租房里的物品列作“自行放弃”。
他随后打来电话:“你不是说要离?我签了。医院里人来人往,你闹成这样,总得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林知夏站在路边,避开送货车:“物品清单不对,存款数额也要以银行记录为准。我会改好条款再发你。你现在需要康复安排,联系护工和医生。”
周叙顿了顿:“你还真要往下办?”
“是。”她没有解释昨晚住在哪里,也没有问许曼在不在病房。挂断后,她把文件存进单独的文件夹,继续去找测试用的商品。
试跑前一晚,研发发来新版本和影响说明。林知夏用模拟订单核对了促销价、库存变化和取消支付三种情况,发现取消支付后仍有一条库存请求没有撤回。
她把问题退回去,试跑时间只往后挪了两个小时。店长收到通知,回了句“别再挪”。她应下,叫同事带上纸质记录表,准备在现场逐笔对照。
试跑当天,门店下午两点客流最低。林知夏和同事先把测试饮料摆到一只购物篮里,记录货架数量,再把收银台后的通道空出来。
研发修好了取消支付时未撤回的库存请求。林知夏没有直接拿新版本做演示,而是先让同事在旧环境重走小唐那笔删改商品的订单。
同一笔小票金额正确,后台库存却连续扣了两次。店长盯着屏幕上的两条记录,问:“这就是上周少货的原因?”
“这是其中一种已确认的原因。”林知夏把交易号记下,“其他差额还在查,今天先验证这一种。”
切到修复版本后,小唐照平常的速度扫进饮料,按顾客要求换了一瓶,再完成支付。促销价没有变,库存只扣了一次。
林知夏请她自己看两笔后台记录。小唐指着时间戳:“以前这里会跳两行,现在只有一行。顾客临时换货,我也不用先把整单退掉重来。”
接下来的取消支付、重新付款也通过了。实施同事把货架上的饮料按记录放回原位,林知夏把每笔小票和库存变化交给店长核对。
店长没有让他们多做一轮。他在试点确认单上签了字,写明只确认这家门店、这组促销与收银操作的结果。
“这回我看见差别了。”他说,“后续门店什么时候上,得等区域经理看过。”
林知夏把确认单拍给赵岚。她刚走出收银区,区域经理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进来:“单店能用是好事。明天试一下另一家店买的货,在这家退,库存回到哪边?”
这个场景不在当天的试跑范围里。林知夏没有凭经验答复,征得店长同意后,用测试账号创建了一笔跨店退货。
退货金额和小票都对,原购买门店的库存没有变化;受理退货的门店却多出了一件商品。再刷新一次,两家门店的数量仍对不上。
同事把屏幕转给她看,低声说:“今天的确认单已经签了。这个是新增场景,要不先别写进今天的记录?”
林知夏把两家门店的库存截图一并存下:“确认单只证明我们刚才做过的事。这个失败也发生了,得写。明天区域经理要看的正是它。”
区域经理还在电话里等结果。林知夏把失败的交易号和两边库存变化报给他,并说明要查库存同步规则,暂时不能确定修复时间。
对方沉默片刻,说:“至少这次不用我找门店要截图了。后续上线先别提,你们拿出跨店验证结果再谈。”
高竞几乎立刻打来电话:“销售已经向客户答应整批上线,试点确认单也签了。本来日期能继续往前走,你现在又添一项测试。”
“跨店退货是客户明天要验的,不是我添的。”林知夏说,“我会把失败记录交评审。原来的上线日期需要重新确认。”
高竞说改日期会影响三百六十万元项目的后续验收。林知夏答:“我知道,所以报告里会写清单店通过了什么,跨店还差什么。”
赵岚下午召集内部评审。研发拿出日志,确认跨店退货没有把库存变动正确同步到原购买门店;实施团队也承认,旧培训没有覆盖收银员实际的删改顺序。
客户会议纪要里,高竞曾答应“所有门店按统一流程即可上线”。评审组把这句与现有测试范围并排放在屏幕上,要求销售重新向客户说明交付边界。
高竞看了林知夏一眼,没有再把故障归到门店操作。赵岚给研发两天排查跨店同步,交给林知夏一份新的验证计划,要求每种退货路径都能复核。
会议散后,赵岚留下她:“你今天保留失败记录是对的。但方案要能在别的门店照着做,不能每次都靠你在收银台后面盯着。”
林知夏把确认单放进文件夹:“我会把操作步骤和核对点交给两名同事各跑一次。结果不一致,再回来改方案。”
下班后,她回到原来的租房取剩余物品。周叙已出院,手臂仍戴着固定支具,餐桌上放着外卖盒和他先前签过字的协议。
“我以为你不会真改。”周叙把文件推过来,“你把那些东西拿走就行,何必一项项写?”
“写清楚,之后就不用再为它们见面。”林知夏拿出自己核过的存款记录,“共同存款八十四万元,各四十二万。房子是租的,我搬走,押金和剩余租期按实际支付结清。”
周叙盯着数字:“你这几天在公司附近住?”
“短租。”她把钥匙放在桌边,“我的衣服今天取完。你复诊的接送继续由你和护工商量,我不再安排。”
周叙问她是不是因为许曼才非离不可。林知夏把最后一只收纳箱合上:“谁更值得被爱,我不打算争。我们六年的生活里,我的时间一直由你先作决定。以后分开住、分开花钱,各自安排。”
“我那天只是受了伤,想让你帮忙。”周叙声音低了些,“等我好了,不会再这样。”
“那天之前也有很多次。”林知夏说,“协议里的物品和存款条款改好后,你可以看。你不同意哪一项,就把具体意见发我。”
周叙没有伸手接她带来的修订稿。林知夏也没有催他签字,只把文件放在桌上,拎起箱子离开。
回短租房的路上,两名同事发来了各自整理的验证步骤。林知夏在地铁里逐条批注,约好次日先从跨店退货的库存去向查起。
地铁到站时,两名同事的批注已经回到林知夏手机上。一个把跨店退货当成普通入库,另一个发现原购买门店还留着未关闭的出库记录。
第二天,他们按同一笔测试订单各跑一次,得到相同结果:受理退货的门店增加一件,原购买门店的在途记录却没有消除。
研发查到旧接口只认受理门店。单店退货看不出问题,一旦顾客跨店退货,两个门店各自的账都能算通,放到区域库存里却多出一件。
林知夏让同事录成两段操作录像,小票、两店库存和时间戳同屏;隐去夜班收银员姓名,只保留验证所需的交易号。
资源会开始前,高竞拦住她:“单店试点通过了,报告里写这个就够。跨店异常是新增需求,别放进影响验收的清单。”
“区域经理要求测的,失败结果昨天也报给他了。”林知夏把会议资料递给他,“你现在要删掉的,是客户手里已经有记录的问题。”
高竞压着声音:“客户关系是我在维护。你写得越重,他们越有理由拖付款。”
林知夏没有在走廊争下去。她把录像接上会议室投影,等研发、销售和赵岚坐齐,先播放收银员按正常流程办理退货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