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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刚跳出一笔一百四十五万元的到账提示,陈禾还没来得及点开,家族群已经涌进十几条语音。
最上面是二姑陈秀兰发的银行回单,写着她把旧村改造的补偿款全转给了陈禾。
父亲陈志远连发三条语音,声音一条比一条高:“马上带银行卡回家。钱先别动,有事当面说。”
陈禾正要回复,二姑的私信挤了进来:“我的药袋还在你哥家门口。”她拨通二姑的电话,响了很久,接电话的却是父亲。
“二姑在哪儿?让她听电话。”陈禾抓起外套,朝电梯走。
父亲说:“人在我这儿。你先说,肯不肯把钱带来?”
“我问的是她在哪儿。”陈禾按了下行键,“我现在过去。”
父亲没有再答,电话断了。陈禾给二姑发语音,问她有没有受伤、药有没有按时吃,屏幕上始终没有出现回复。
路上,哥哥陈凯打来电话。他身后有人搬东西,纸箱碰着门框,砰砰作响。陈凯说:“爸都急成这样了,你别只顾自己。”
“你见到二姑了吗?”
陈凯顿了顿:“她就在屋里。今天婚礼用品送到,我腾不出手,你来了再说。”
陈禾挂了电话。四年前二姑停做零工,日常开销有了缺口,她便每月转去一千四百五十元,四十八个月没断过。
二姑每次只回一句“收到了”,从没提过以后拿什么还。
父亲家的门开着。玄关堆了喜糖盒和印着陈凯、林悦名字的礼袋,陈凯正指挥送货师傅把纸箱往客房搬。
二姑坐在门边的小凳上,脚旁立着一个旧行李箱。她穿着出门时那件薄外套,手里攥着房门钥匙,却没有往屋里走。
陈禾蹲下看她:“药呢?哪里不舒服?”
二姑摇头,朝门外指了指:“袋子在凯子家门口。我出来得急,忘拿进来。”
陈凯家的门就在同一层走廊另一头。陈禾起身要去,父亲从餐厅出来,伸手拦住她:“先把银行卡拿来。”
“先把药拿回来。”陈禾绕过他的手,又停住,“还有,我刚才打二姑的电话,是你接的。现在让她自己说话。”
父亲把手机放到桌上:“她把一百四十五万一声不吭送给你,群里都在问。你要我怎么交代?”
“钱是她的,为什么要你交代?”陈禾看向二姑,“二姑,你告诉我,这笔转账是你自己办的吗?”
二姑扶着凳沿站起来。父亲抢着说:“她连手机字都看不清,银行里谁教她按的,你心里有数。”
陈禾没有接话,只等二姑。屋里搬箱子的声音停了,陈凯背对着门,把一摞礼袋重新码整齐。
二姑说:“我自己去的银行。柜台问了好几遍,我说得清楚。钱给陈禾,是我愿意的。”
父亲张了张嘴,二姑又补了一句:“我不识那些小字,就请柜员一行行念。我也知道是一百四十五万,全部转给她了。”
陈禾看见父亲的手还压在二姑手机上:“她的话你听见了。手机还她。”
父亲把手机推到桌边,却说:“她现在说愿意,以后用钱怎么办?你接得住这个责任?”
二姑走过去拿起手机:“我给钱,不是叫陈禾替我听你们安排。我自己的日子,我想过。”
陈凯这才转身:“姑,你住这儿不是挺好吗?大家都在忙婚礼,今天箱子多,等会儿就收拾。”
陈禾望向客房。床垫竖在墙边,地上铺满红色纸箱,连一只鞋都放不进去。昨晚父亲明明说过,二姑搬迁后先住这间房。
“她从下午坐到现在?”陈禾问。
陈凯摸了摸鼻子:“师傅刚到,哪有那么久。”
二姑说:“送货车没来时,屋里也没人叫我进去。”她说得很轻,像是在替陈凯留面子。
父亲皱眉:“一家人还要算坐了多久?先把钱的事说清楚,房间自然能腾。”
二姑看着他,声音忽然稳了:“你们谈钱的时候,怎么没人问我今晚睡哪儿?”
屋里安静下来。陈凯把手里的礼袋放下,仍没有看她。
陈禾推开通往走廊的门:“我去拿药。二姑,你要不要跟我走?”
父亲说:“她走了,以后就别说我没照顾妹妹。你拿了钱,照顾她本来就该归你。”
“先让她自己选。”陈禾把门留着,等二姑回答。
二姑拖起行李箱,轮子被门槛卡住。陈禾接过拉杆,二姑扶着门框迈了过去:“我跟你去拿药。”
陈凯终于开口:“爸订的那些东西还在屋里,你们别在这儿闹。”
陈禾回头:“你忙你的。我只拿二姑的东西。”
两人走到陈凯家门口,药袋果然搁在地垫旁,塑料提手沾了灰。陈禾翻到晚上要吃的药,瓶盖没开,二姑说她一直在等一杯水。
陈禾拿着药和行李回到父亲门前,接了一杯温水。二姑吃完药,自己拧紧瓶盖,把药袋放进行李箱外侧的小兜。
父亲堵在门内,问的还是银行卡。陈禾说:“卡在我身上,钱也在我账户里。今晚先让她有地方睡,其他事明天谈。”
“明天?”父亲压低声音,“有些事等不到明天。”
陈禾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解释,只把门边那床折好的旧被子往脚后挪了挪。陈禾牵住二姑的手,先把她带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后,二姑才松开陈禾的手。她看着药袋,问:“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你爸那边还有被子,我回去拿。”
陈禾按住开门键,给父亲打电话:“二姑的冬被在你那儿,我上来取。”
父亲说:“被子是我留给妹妹住的。她跟你走,往后吃住穿用都归你管,还回来拿什么?”
“那床被子是二姑自己的。”
“屋顶漏雨那年谁给她修的,你忘了?”父亲没等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二姑听见了。她把旧行李箱拉到身前:“算了,别为一床被子再上去。我箱子里有件厚衣服。”
陈禾想再敲门,二姑却先迈进电梯。她只好发消息给周铭,说明二姑今晚需要住处,也把父亲拒绝交被子的事说了。
周铭回得很快:“先接来。书房有门,我把桌子挪开。你们路上买点吃的,别让她空着肚子吃药。”
陈禾盯着那句“书房有门”,这才想起家里那张沙发有多窄。二姑白天在门边坐了几个小时,她没问晚饭,二姑也没提。
小店快打烊了,锅里还有热粥。陈禾买了两份粥、一份蒸蛋,二姑拦着她加肉菜:“我吃不了那么多,别浪费。”
“那留到明早。”陈禾接过打包袋,“您先吃,周铭在家收拾屋子。”
二姑捧着纸碗,喝了几口才说:“钱到账之前,我想过你爸会不高兴。没想到他连客房也不让我进。”
“他想拿钱做什么,没跟我说。”
“我也没问。”二姑抬起头,“我给你,是因为我想给。不是拿它换你们一辈子照看我。”
陈禾说:“我知道。今晚先睡踏实,住多久、以后住哪儿,我们再商量。”
到家时,周铭正把书房的折叠桌往客厅拖。桌上的显示器拔了线,旁边码着他上班用的文件。
他接过行李箱,问二姑:“床垫放这边,起夜走到卫生间近些,行吗?”
二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点头:“行。你办公怎么办?”
“电脑还能搬到餐桌上。”周铭把台灯插好,试了试开关,“这几晚先这么用。”
陈禾铺上干净床单,二姑却从箱子里抽出一条旧毛巾:“垫在枕头上吧,我怕把你的枕套弄脏。”
“枕套能洗。”陈禾替她放好药和水,“您有事就叫我,门能关。”
二姑伸手碰了碰门把,慢慢把门带上。屋里亮着一盏灯,光从门缝落到走廊。
陈禾回客厅时,周铭正在餐桌上试电脑。两个人坐下,桌角还堆着没来得及收的账单和水杯。
周铭说:“她今晚住下,没问题。明天我开视频会,餐桌能用,实在不行去公司。”
“我知道书房是你工作用的。”陈禾把水杯挪开,“突然把人接来,我该先跟你商量。”
“先把她接出来是对的。”周铭看着她,“但长期怎么住,我们得一起定。书房只能撑一阵,她也不该天天怕打扰我们。”
陈禾点头。二姑在父亲家坐过的那张小凳子,又浮到她眼前。她说:“我明天问问她自己想住哪种地方。”
手机震个不停。家族群里,父亲发了一句:“陈禾收了妹妹全部补偿款,人也接走了。以后秀兰的事找她。”
陈凯接着发:“姑姑原来说好暂住爸家,现在妹妹非要带走,大家别只听一边。”
三婶发来一条语音,问二姑是不是连一床被子都没带。没等陈禾回复,另一位亲戚又问:“钱在谁手里,照顾就该归谁吧?”
陈禾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二姑就在隔壁,连一床自己的被子都没拿回来,群里却已经按钱在谁手里,算好了她以后该归谁管。
她只在群里回:“二姑今晚在我家,药已吃过。她愿意自己说明的事,请直接问她。明天我会把今晚的经过讲清楚。”
父亲很快回了个“好”,后面跟着一句:“别到时候又说没人帮你。”
陈禾关掉提示音,去厨房洗碗。周铭把他的文件移到抽屉,腾出餐桌靠窗的一半,明早她可以在这里陪二姑吃饭。
夜里一点多,陈禾听见拉链轻响。她起身走到书房门口,门没有关严,灯还亮着。
二姑坐在床沿,把牙刷、毛巾和半块肥皂重新塞进塑料袋。睡衣也叠好了,压在行李箱最上面。
“床不舒服吗?”陈禾轻声问。
二姑吓了一跳,赶紧把袋口捏住:“不是。早上起来要是你们用书房,我把东西拿出去快些。”
“周铭明天用餐桌。他刚才跟我说好了。”陈禾坐到床边,“您想把东西放在这儿就放着。”
二姑看着那袋洗漱用品:“下午在你爸那儿,我也以为客房是给我睡的。后来人家送来箱子,我收起东西就坐门边,省得挡路。”
陈禾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没有替她拆开:“这间房今晚归您用。明天要是我们调整,会先跟您说。”
二姑又把袋子拿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才抽出牙刷插进杯子。她说:“我睡醒了,想去旧街看看,先弄明白自己还缺什么。”
“我陪您去。您以后想怎么住,也顺便想想。”
二姑摇摇头:“我不想让哪家轮着收留。手脚还能动,我想自己关门睡觉,自己决定几点开灯。”
“那我们照这个方向找。”陈禾替她关了床头灯,留着走廊的小夜灯。
回卧室后,周铭还没睡。他听陈禾说完,拿出手机看了眼附近的租房信息,却没有替二姑选定哪一套。
“先问清她能不能上下楼、想离哪儿近。”他说,“钱在你名下,住处更得让她自己选。”
第二天早上,书房门从里面打开。二姑端着自己洗净的杯子出来,牙刷还留在床头柜上。陈禾看见了,没催她把别的东西也拿出来。
早饭后,陈禾陪二姑去了旧街。拆迁围挡外还有一排没搬空的店,二姑指着药店和菜摊,说她以后住得近些就好,楼层高也行,但得有电梯。
她没有提父亲家的客房。陈禾记下这几样,问二姑愿不愿意把银行办理赠与的材料给亲戚看一眼,免得群里继续说她被哄骗。
二姑说:“材料可以看,别让他们拿走。我的决定已经说过了,不用再替我求谁相信。”
两人回家取出银行回单和办理时留下的资料。账户号码等私密信息由二姑自己遮住,陈禾拍下能说明金额、日期和自愿办理的部分,先发给她确认。
二姑逐张看完,点了发送。陈禾在家族群里附上一句:“二姑愿意给大家看材料。她清楚金额,也亲自确认了赠与。别再说她不知情。”
三婶先回了语音:“昨晚是我说重了。我看了日期和手续,也问过秀兰,她说得明白。我把那条猜测撤了。”
群里少了几条指责,却没安静多久。父亲发来消息,叫陈禾傍晚去家里一趟,说有东西给她看。
陈禾回复:“二姑刚出门一趟,今天想休息。你要说钱的用途,先告诉我是什么。”
父亲只回:“来了就知道。”
二姑看见屏幕,问:“你爸又叫你拿卡?”
“这次没写。”陈禾把手机收起,“我去听他说,但您不用陪我去。”
“我想知道他拿我的钱做了什么打算。”二姑站起来,“真是关于我的事,别把我留在家里猜。”
周铭下班早,开车送她们过去。到楼下,他说自己在车里等;二姑却招手叫他一起上去:“你腾了书房给我,也该知道你们被要求担什么事。”
父亲家门口的喜糖盒少了一半,客房仍摆着婚礼纸箱。陈凯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一张折过的纸。
父亲没有再问银行资料。他把纸推向陈禾:“你三婶撤了话,我也不说银行的事。你看这个。”
纸上写着新房认购款,付款人是陈志远。陈禾先看日期:二姑转账前,他就付了十八万元。
“这是我养老的钱。”父亲说,“凯子的婚房,机会难得。我把钱先压进去,以为一家人总能把剩下的凑齐。”
陈禾没抬头:“你付钱之前,问过二姑吗?”
“她一个人住,补偿款闲着也是闲着。”父亲说,“房子以后还不是家里人的?我做哥哥的,先替她想到了。”
二姑伸手拿过收据。她盯着日期看了一阵:“那天你来我那儿,说要我别急着办转账,是因为你已经订房了?”
父亲避开她的目光:“我怕你做错决定。”
“你没告诉我你付了定金。”二姑把纸放回桌上,“我说过想自己找地方住,你说让我先去客房。原来你等的是这笔钱。”
陈凯坐不住了:“姑,房是我和林悦结婚用的。爸是想帮我,也没想让你流落街头。”
周铭看了眼堆满箱子的客房,没有插话。二姑也没再看那间屋,她问陈凯:“林悦知道你们怎么算房款的吗?”
陈凯攥着纸角:“她只知道房子在谈,钱我会想办法。”
陈禾听出这句话里的空处:“你们说的剩下要凑齐,究竟差多少?房款、贷款、能退的款,分开说。”
父亲敲了敲桌面:“你先别像审人一样。十八万是我养老的钱,真损失了,往后怎么办?你手里现在有钱,先帮你哥过了这一关。难道要看着我的养老钱赔进去,凯子的婚事也办不下去?”
“我今天才知道有这张收据。”陈禾指着日期,“你订房的时候,把二姑还没给、也没答应给的钱算进去了。”
父亲说:“钱已经转到你那里,你想怎么说都行。你不给,凯子的婚事往下怎么走?”
“先把合同给我看。”陈禾说,“你们要我承担后果,至少说清楚你们已经答应了什么。”
陈凯起身去柜子里拿文件袋,翻了半天,只抽出一页认购书。他说正式合同还没签,销售催他们三天内补交下一笔款。
陈禾接过来看,纸上除了十八万元,还有房号、总价和几项手写约定。违约怎么处理写得含糊,她拍了照片,准备回去逐项核实。
“三天内补不上,可能有损失。”陈凯说,“爸拿的是自己的积蓄,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你说不能让爸一个人扛,”陈禾问,“那你自己准备出多少?”
陈凯张了张嘴,没答出一个数,先看父亲。父亲接过话:“他结婚要用钱。你这个妹妹帮一把,算什么过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