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蔫赶集回来,手里没拿铜壶,牵着一头猪。猪是白的,瘦,耳朵耷拉着,走两步,歇一歇。
北宋熙宁年间,豫北卫河边,有个冯家洼。
冯老蔫家那只铜壶,是祖上传下来的,铜色发黑,壶嘴上磕了个豁口。他爹用了半辈子,他使唤了半辈子,集上人见了,都说,这壶,少说传了三代。
要说这猪,是集上拿铜壶换的。
那天赶集,冯老蔫挎着铜壶,想着去集上换两升盐。走到牲口市,看见邻村一个猪贩子,牵着一头白猪。
猪瘦得肋条一根一根露着,耳朵耷拉着,眼屎糊着,走两步,站一会儿,喘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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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贩子见了他,说:“老哥,这猪,你要不要,半只壶钱,就给你。”
冯老蔫蹲下来,看了看那猪。猪看着他,哼了一声,把嘴拱进土里,拱了两下,没拱出东西,又哼了一声。
冯老蔫说,这猪,闹病了吧。
猪贩子说,闹了几天了,灌了两回药,不见好,再养下去,白搭草料,你看着给。
看猪有看猪的门道,外行不知道。好猪耳朵支棱,走路带风,脊背圆,尾巴根粗;
病猪好认,耳朵耷拉,眼屎糊着,走路打晃。病有轻有重,吃撑了,着了凉的,灌两回药,歇几天,能缓过来;闹瘟的,救不活。
冯老蔫他爹养过二十年猪,这些,他打小跟着看,一眼,能分出个七八分。
冯老蔫把这头猪又看了一遍,心里有数了。他把铜壶从挎带上解下来,搁在猪贩子脚边,说:“壶给你,猪我牵走。”
猪贩子愣了,说,这壶,可是老物件。
冯老蔫说,老物件,也是物件,猪喂活了,是个活物。他牵起猪缰绳,走了。
赶回村,天擦黑。村口坐着几个歇凉的人,看见他牵着头瘦猪,先是一愣。
有个人先说,冯老蔫,你这是拿铜壶换的?有人说,那铜壶可是传了三代的东西。猜什么的都有。
有人追着问,老蔫,你图啥。冯老蔫说,喂喂看。
第二天,有人跟他说,那壶可是老物件。
你趁猪贩子没走远,追回去,把猪退给他,壶要回来。
冯老蔫说,退啥,壶是我乐意给的。那人说,你等着后悔吧。
冯老蔫没接话,回屋拿瓢,拌猪食去了。
回到家,老伴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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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牵着头猪回来,没骂,也没问,站起身,进屋舀了半瓢秕谷,倒在猪槽里。
冯老蔫蹲在槽边,说,你不问问,这猪哪来的。
老伴说:“你拿壶换的吧。换就换了,壶搁着,也是搁着,猪喂活了,一窝就是十个。换得值。”
冯老蔫没说话,蹲在圈边,看着那头猪低头吃秕谷,吃了两口,又停下,喘了喘,又吃。
头三天,猪还是那样,不吃食,光喝水。冯老蔫天天早起,拌食,灌药,给猪擦眼屎。他老伴说,你擦它做啥,猪又不懂。冯老蔫说,擦干净了,它眼里亮堂。
他拌食,用的秕谷,掺上麸子,抓一把土盐,拌匀了,搁在槽里。猪先是闻闻,又舔两口,再往后,吃得吧嗒吧嗒响。
他老伴说,你喂它,比喂你自己还上心。冯老蔫说,猪认吃食,吃食了,病就好了。
过了七八天,猪吃食了。又过了些日子,猪的耳朵支棱起来了,走路也稳当了,见了他,老远就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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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猪下了崽。你道下了几个。
头一窝,十一个,活了十个。小猪仔白胖,挤在母猪肚子底下拱奶,哼哼唧唧。
村里人来看,都说,冯老蔫这猪,喂活了。有人问他,那只铜壶,你还想要回来不。冯老蔫蹲在圈边,说,要它干啥,壶搁着也是搁着。
那窝猪养到秋后,卖了四吊多钱。冯老蔫又添了两头小猪,圈里热闹了。
往后,村里人再提这事,都说,老蔫那回,换得值。
值不值,冯老蔫自己不说。老伴也不说。那只铜壶,搁在柜顶上,落了一层灰,也没人擦,也没人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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