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处山沟短时间设两次伏,兵法上是不许的。老话叫"兵不重伏"。
流传最广的版本也顺着这条路讲:刘伯承料定日军军官读过《孙子兵法》,懂得"用兵不复",所以断定他们想不到八路军敢在同一地点再来一次。听上去是一次精巧的心理战。
但这个版本漏掉了最要紧的一块。真正让他敢的,不是猜对手怎么想。
1937年10月,娘子关一线打得吃紧。日军第20师团绕道河北测鱼一带,想经平定向西压过来。从河北一侧进平定,走得通的路很少,七亘村是绕不开的一个口子。
10月25日,刘伯承带着参谋、政工人员和警卫班三十余人,到七亘村实地看地形:通向平定的大道两侧,多数是高约十米的土坎,杂草灌木丛生,部队好埋伏;而敌人一旦上了这条路,队伍就拉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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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第386旅第772团第3营进入阵地。
26日天刚亮,测鱼镇的日军辎重部队在二百多名步兵掩护下向西出动。九点前后,大部队走进伏击区。激战两个小时,剩下的残部和骡马退回测鱼镇,其余被解决。这一仗,我方伤亡十余人。
当天,情报陆续到齐:七七一团报告太谷方向有两千日军北移;第386旅报告榆次方向的敌人正向正太路以东运动;同一天友军也打来电话,证实了同样的动向。
刘伯承据此下了决心。纪念馆保存的记述里,他的判断是两层意思:一是日军入华北以来一路打胜仗,骄横得很,七亘村这一仗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小遭遇;二是敌第20师团正急于向平定进犯,因无其它道路可走,必然还要由七亘村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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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的命令是:接着在七亘村再打一次。
注意这两层的顺序——骄横在前,路在后。可真正托住这个决定的,是后面那一句。
27日,日军进沟收殓尸体。那时候沟里已经空了。天黑以后,部队又原路折回来,重新趴进原来那段山沟。
28日拂晓,日军果然再次从测鱼出动。这一次他们明显学乖了:兵力加重,辎重队由步兵、骑兵和炮兵护送,走走停停,逢可疑处先放炮,进村前把村里村外反复轰了一遍。
埋伏的部队全都沉住气,又一次放过了先头。等辎重骡马踏进伏击圈,机枪和步枪才一起开口。挨了打之后,日军这回按事先演练就地展开,没有一哄而散。八路军战士冲进辎重队,把这支队伍从中间截成两段。
仗打到黄昏,日军借着夜色撕开口子,小部分向西逃走,大部分顺着原路退回了测鱼镇。
第二次伏击,击毙日军百余名,缴获几十匹战马,我方伤亡二十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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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可以回头回答那个问题了。
勇气在这里是结果,不是理由。刘伯承不是凭着"我敢反着来"办事的人。他把一件东西算清楚了才动手:那条路是第20师团往前线送补给的必经之处,这么短的时间里开不出第二条;前线还在打,消耗还在往上涨,那么这一趟补给,还得走一次。这不是猜他来不来,是他没别的路可走。
"日军看不起我们"只是加分。就算对手很谨慎,只要他的补给非过七亘村不可,他就还得来。兵法上"不重伏"是别人立下的规矩,规矩管的是"怎么做更好",管不了一个"不得不做的事"。
这一点,刘伯承后来自己总结得很清楚。他把这类打法正式叫作"重叠的待伏"——沿敌人必经的方向,在他要走的路上连续布置几次。撑住这套打法的不是对手轻敌,而是对手的执行习惯:日军的大部队为完成既定任务,往往不惜代价,执拗地往预定的目标突进。他借用一句中国俗话形容这件事,叫"记吃不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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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传的说法把这仗讲成一次绝妙的心算。它其实更像一道算术题:一条唯一的路,一支急着往前推进的部队,一份还没送到的补给。
这里还有一层被埋没了:第二次其实更难。日军这回加强了警戒、进村前反复炮击,中了伏也没有当场溃散,而是就地有组织地抵抗。也就是说,这一仗不是捡来的——对手长了记性,也没用。
至于战绩,不同来源给得不一样,只能分开列,不能加在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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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伏击,常见的记载是歼敌三百余人、缴获骡马三百余匹和大批军用物资,我方伤亡十余人;也有材料把我方伤亡记成三十余人甚至四十余人。第二次伏击,按刘伯承同志纪念馆保存的记述,是击毙日军百余名、缴获战马几十匹,我方伤亡二十余人。两次合起来,通行说法是共歼敌四百余人。另有一条口径不同的记载出自刘伯承自己的战后总结,提到七七二团"两次伏击并消灭敌人辎重队五六百驮"——驮数与骡马匹数是两回事,不能互相折算。
这么多数字里,最具体的是一个士兵。刘伯承在总结里特意点了一个人:第772团第12连战士王绍青,身上三处负伤,打死六个日本兵,带着三支步枪回到阵地。
两次伏击,都是在两个小时内打完的。三处伤,六名日军,三支带回阵地的步枪——这么多数字里,只有这一个,是长在某一个具体的士兵身上的。
"兵不重伏"这句老话,刘伯承当然知道。他只是在动手之前,先把"敌人会不会再来",从一个赌局换成了一道已经算过的题。
如果七亘村之外还有第二条能绕过去的路,你觉得,这第二次伏击还该不该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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