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可能涉及虚构情节、文学演绎、民间传说或观点解读,不代表真实事件。涉及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及典籍内容的,请以可靠资料为准。请理性阅读,审慎辨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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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至德元年,灵武。
灵武城是个不大的地方,城墙矮,街巷窄,秋风一起便满城黄沙。肃宗李亨在这里即位已经过了些日子,可朝堂怎么看都不像个朝堂。临时借用的官署里连像样的帷帐都没有,几把旧椅子凑在一起,文武百官站不齐,跪不下,朝会往往在嘈杂和仓促中开始,又在嘈杂和仓促中结束。
这天早朝,人来得比平时齐了些。朔方军的几位将领站在武官一侧,文官那边也有了十来个人,都是随驾北上或在灵武附近赶来的。肃宗坐在一把并不特别讲究的椅子上,身上穿的龙袍也不是正经做的那件,颜色偏旧,袖口有些紧。他今年四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像是几个月之内被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父亲玄宗已经去了蜀地,长安还落在安禄山手里。天下大半还在乱,可肃宗已经不能再等了。他要在这间简陋的官署里做皇帝该做的事,其中一件事,就是颁下一道赦书。
赦书的内容,是赦免一个人。此人姓杨,名琮,字怀璞,是隋朝宗室的后裔。
杨琮的祖父是隋炀帝杨广的侄子,入唐之后,杨家虽然不再是皇族,但也没有被赶尽杀绝。太宗在位时,杨家还能在长安有一处宅子,子孙可以入仕做些不大的官。可是到了玄宗天宝年间,杨琮被人告发"交通前朝余孽,意图不轨",朝廷没有查出实据,到底还是把他流放到了岭南。那一年杨琮三十六岁,如今他已经快五十了。
肃宗要在即位之初赦免杨琮,理由说起来也简单。如今正是收揽人心的时候,天下大乱,朝廷要让所有人看到,连前朝宗室都能得到宽宥,还有什么人不能归附?他在诏书里写了几句话,大意是说杨琮久谪岭南,蒙恩日久,今值新朝初立,宜施旷荡之恩,使天下知朝廷不念旧恶之意。
诏书还没有正式颁下,消息先在百官中间传开了。
01
最先表示反对的是御史中丞卢允恭。
卢允恭是个中等身材的人,面相方正,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他在朝堂上站出来的时候,先行了礼,然后慢慢开口:"陛下,臣以为赦免杨琮一事,尚需斟酌。"
肃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意思是让他继续。
卢允恭说:"杨琮虽是前朝宗室,但他当年被流放,并非无缘无故。天宝五年,有人告他暗中联络隋朝旧臣的后人,在岭南一带结交豪强。虽然查无实据,可当时吏部的考功郎中亲自去过岭南问话,杨琮本人也认了与数人来往的事实。这样的人,放回中原,陛下就不怕再有人借他的名头做事?"
肃宗说:"杨琮认的是与几个旧相识来往,又不是认了谋反。岭南那地方,流放到那里的人互相走动,也是常事。"
卢允恭没有退让:"陛下,如今安禄山作乱,天下不稳。此时赦免一个前朝宗室,传出去之后,百姓会怎么想?会不会有人觉得朝廷连杨家人都赦免了,是在示弱?"
旁边几个官员也跟着附和。有人补了一句:"前朝就是前朝,杨家失了天下,这是天命所归。如今陛下新即位,头一件事就去赦免杨家的后人,文武百官心里不服。"
肃宗的脸色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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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朝堂上一下子安静了。
肃宗看了看下面站着的这些人。有几个人低着头不说话,但也没有站出来支持赦免的意思。朔方军的将领们倒是无所谓,他们关心的是粮草和兵马,不在乎一个前朝宗室的死活。
卢允恭见皇帝不说话,以为自己说服了皇帝,便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恳切了些:"陛下,臣知道您的用意。您是想让天下人看到朝廷宽仁,想收拢人心。可宽仁也要看时候,也要看对象。杨琮是隋朝宗室,这是改不了的事实。朝廷对杨家已经够宽厚了,太宗皇帝当年给杨家赐宅赐田,让他们在长安安居,这是多大的恩典?可杨琮自己不争气,偏要和那些心怀不满的人搅在一起,这才被先帝流放。这是他自己造的孽,不是朝廷亏待他。"
另一个官员也站出来,名叫周明远,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年纪不大,但说话比卢允恭还直接:"陛下,如今正在打仗。安禄山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天下人都看着朝廷的一举一动。这个时候赦免杨琮,万一传到叛军耳朵里,他们会不会拿来作文章?说朝廷连隋朝的人都放出来了,是不是要和什么人做交易?"
这些话说得很重,朝堂上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肃宗攥了一下拳头。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可他心里还有另一层想法,只是不好在朝堂上明说。安禄山叛乱之后,天下大乱,很多人在观望。朝廷现在退到灵武这个地方,要兵没兵,要粮没粮,连百官都凑不齐。赦免杨琮,与其说是为了杨琮这个人,不如说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连隋朝的宗室都能赦免,那些曾经和安禄山有过瓜葛的将领、官员,是不是也可以放下心来归附朝廷?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说出来反而成了交易,更不好听。
他只好说:"朕只是觉得,如今正是用人之时,不该再记旧账。杨琮在岭南十几年,也够了。"
话说到这里,朝堂上又吵了起来。
03
这一吵,就吵了大半个时辰。
有人说杨琮不能赦,有人说可以赦但不该现在赦,还有人干脆说赦了之后也不能让他回长安,只能让他留在岭南就地安置。各种意见纠缠在一起,谁也说服不了谁。
肃宗坐在上面,听着下面的争论,心里越来越烦。他刚即位不到一个月,根基不稳,不能一上来就跟群臣硬顶。可他也不想在第一件大事上就让步。让了这一步,以后他再说什么,还有谁听?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文官最末尾位置的一个老人慢慢走了出来。
这个人叫崔衍,字伯通,今年七十三岁。他不是肃宗朝的宰相,而是玄宗朝留下来的老人。玄宗入蜀的时候,他没有跟着走,而是留在了北方。肃宗即位之后,把他请到了灵武,给了他一个"同平章事"的加衔,算是让他参与朝政。但崔衍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平时在朝堂上很少说话,别人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很少发表意见。
今天他一直站在最后面,听着前面这些人吵来吵去,一直没有开口。现在他走出来了,脚步不快,但走得很稳。朝堂上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崔衍走到前面,先给肃宗行了礼。肃宗微微欠了欠身子,说:"崔公有什么话要说?"
崔衍没有直接回答肃宗的问题。他转过身,面向卢允恭和其他几个反对的官员,说了一句话:"诸位说得都有道理。杨琮是前朝宗室,赦免他确实要慎重。可有一件事,诸位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却不记得了。"
卢允恭皱了皱眉:"崔相公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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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崔衍从袖子里慢慢取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卷,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整。纸卷不大,大约一尺多长,卷起来只有拇指粗细。崔衍双手捧着它,像捧着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这是什么?"肃宗问。
崔衍说:"陛下,这是太宗皇帝贞观二年的一道诏书。"
朝堂上一下子安静了。
崔衍把纸卷展开,动作很慢,也很仔细。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那是工整的楷书,写在一张质地很好的麻纸上,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朱红色的印记,是太宗时期的尚书省之印。
崔衍没有念,而是先把纸卷递给了肃宗身边的一个内侍,让他转呈给肃宗。
肃宗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不多,大约百来字。大意是说,隋朝虽然已经灭亡,但杨氏族人也是天下百姓,不应该因为先世的缘故受到苛待。流放在外的人,应该让当地官府登记造册,量才叙用。前朝的过失不是后人的罪过,天下既然安定,就应当以仁厚来对待。
肃宗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纸卷又看了一遍,然后递还给崔衍。
崔衍接过纸卷,转向朝堂上的百官,慢慢地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说:"这道诏书,是太宗皇帝贞观二年颁下的。当时天下初定,太宗皇帝下旨,隋朝宗室的后人不应当因为祖上的缘故受到苛待,应当和其他百姓一样量才录用。这道诏书后来存在尚书省的档案里,一直在那里。我是在开元年间偶然看到这道诏书的。当时我在尚书省做事,整理旧档的时候翻到了它。我觉得这道诏书写得好,就抄了一份自己留着。没想到今天能派上用场。"
05
朝堂上还是安静着,没有人说话。
卢允恭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崔相公,太宗皇帝的诏书是贞观二年的,那是天下初定之时。如今的情况和那时候不一样。安禄山作乱,朝廷在用兵,这个时候不能和贞观二年相提并论。"
崔衍看了他一眼,说:"卢中丞说得对,如今确实和贞观二年不一样。贞观二年,天下刚刚安定,太宗皇帝善待隋朝宗室,是因为他有信心,他不怕。他不怕杨家人闹事,因为他觉得自己坐得稳。可如今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如今肃宗刚刚即位,朝廷连长安都还没收回来,如果说连一个前朝宗室都不敢赦免,那是在告诉天下人,朝廷心里没底。
卢允恭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周明远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也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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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崔衍又开口了。
"诸位,我不是说杨琮这个人一定有多好,也不是说他一定没有过错。他在岭南和什么人来往,做了什么事,这些都可以查。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诸位。"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自己的措辞。
"太宗皇帝在贞观二年下这道诏书的时候,隋朝灭亡才不过十几年。那时候,隋朝的旧臣还有不少活着的人,杨家的宗室也有好几百口。太宗皇帝不怕,他敢下这道诏书。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善待前朝宗室不是示弱,而是示仁。天下人看到朝廷连前朝宗室都不追究了,才会真心归附。"
他又看了一眼卢允恭:"卢中丞方才说,赦免杨琮会让朝廷看起来像是示弱。可太宗皇帝当年做同样的事,没有人说他示弱。区别在哪里?不在于事情本身,而在于做事的人有没有底气。"
这句话说完,朝堂上更安静了。
07
肃宗坐在上面,看着崔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的祖父睿宗,想起自己的父亲玄宗,想起太宗皇帝的贞观之治。他现在坐在灵武这间破旧的官署里,身上的龙袍是旧的,面前的百官是稀稀拉拉的。可就在这间屋子里,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拿出了太宗皇帝一百多年前的诏书,替他说了他说不出口的话。
肃宗站起来,走到崔衍面前。他伸手把那卷旧诏接了过来,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说:"崔公说得对。太宗皇帝的诏书,朕之前没有见过。如今看到了,才知道先帝有此深意。这道诏书,朕要留在身边。杨琮的赦书,照颁不误。"
他说完,转身面向朝堂上的百官。
"诸位如果还有异议,可以写成奏疏递上来。但今日之事,朕已决定。"
没有人再说话。卢允恭低着头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周明远也退了回去。其他几个之前附和的人更是不敢吭声。
朝堂上安静了一会儿,崔衍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他走得很慢,回到末尾那个角落站好之后,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沉默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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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三天之后,赦免杨琮的诏书正式颁下。
诏书的内容和肃宗之前拟的差不多,只是最后加了一句话,大意是说此举乃是承太宗皇帝贞观年间之遗意,以仁厚待天下,使四海之内知朝廷不念旧恶之心。
杨琮后来从岭南回了北方。他没有回长安,因为长安还没有收复。他到了襄阳,在那里住下,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他没有再做官,也没有参与任何政事。据说他后来写了一部书,记录隋唐之间杨氏族人的变迁,书名叫《杨氏家记》,但这部书后来没有流传下来。
崔衍在灵武又待了几个月。他身体不好,入冬之后一直咳嗽,到了第二年春天就起不来床了。肃宗去看过他两次,第二次去的时候,崔衍已经说不了太多话。他把那卷太宗旧诏的原本交给了肃宗,说了一句:"陛下收好。"
崔衍在至德二年的春天去世了。肃宗追赠他为太子太保,谥号"文简"。
那道太宗的旧诏,后来被收入了宫中的档案。再后来的事情就说不清了,经历了安史之乱的反复拉锯,长安城里很多东西都散失了。那道诏书是不是还在,没有人知道。但那天的朝堂上发生过的事,被几个人记了下来,辗转流传到了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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