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碗清汤面端上桌的时候,屋里的钟刚敲过九点。
四十五岁的人了,一个人住一套两室一厅,说不上多惨,可日子过久了,他自己都能闻出屋里那股冷清味。面是挂面,卧了个鸡蛋,酱油放得有点多。他坐在餐桌边,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忽然就没了胃口。
离婚六年。儿子跟前妻去了外地,一年见不上两面。这套房子是早些年攒钱买下的,房贷还得差不多了,他一个人住主卧,次卧常年空着,门虚掩着,里面就一张旧床、一个落灰的衣柜。
房子大了,人就显得少。
老周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可四十五岁,没什么大本事,在一家小公司做后勤,一个月几千块钱,介绍人嘴上热情,真见了面,对方一听他这条件,多半客客气气吃顿饭就没了下文。他也不强求,慢慢就把这心思淡了。
让他动了出租念头的,是上个月交完暖气费。
两千多块钱交出去,他看着短信里的余额,盘算了半宿。次卧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一个月多少能进点钱,屋里也能多个人气。他没跟家里人商量——这些年他跟老家那边走动得少,姐姐更是多年不联系,妹妹倒是偶尔通个电话,可这点小事,他觉得自己能做主。
他在网上挂了条信息:两室一厅中的次卧,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一,限单身,爱干净,不养宠物。
信息挂出去第三天,看房的电话来了。
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说自己刚毕业,在附近找了工作,想看看房。老周约了她晚上七点。
姑娘准时到的。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扎着马尾,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眼睛挺大。老周开门,她站在门口,先是很礼貌地叫了声“叔”,然后目光落在他脸上,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那一下很轻,一般人未必察觉。可老周开门的手还扶着门,他看得清楚——姑娘盯着他的脸,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进来吧。”老周侧身让她。
姑娘回过神,“哎”了一声,低头换鞋,耳根有点红。
老周领着她看次卧,看厨房、卫生间,把租金、水电、规矩一条条说了。姑娘听得很认真,问的问题却有点奇怪。她问他是不是本地人,问他一个人住多久了,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一个。”老周说,“离婚好些年了,孩子跟着他妈。”
姑娘“哦”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房子我挺满意的。”她最后说,“叔,我能定下来吗?我押一付一,现在就把钱给您。”
老周反倒愣了一下。来看房的人多少要还还价,或者再考虑考虑,这姑娘痛快得反常。
“你不再看看?”
“不看了。”她摇头,声音轻轻的,“我觉得……挺好的。”
她当场转了账,一个月房租一千八,押金两千。老周看着到账提醒,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填上了一小块。
姑娘叫小雯。
搬进来那天,她就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子,没让人送。老周帮她把箱子拎进屋,她连声道谢,弯腰收拾东西的时候,老周瞥见她钱包夹层里露出半张旧照片,黑白的,边角都磨毛了。他没好意思细看。
合住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老周原本做好了别扭的准备。一个陌生年轻姑娘住进家里,他一个中年男人,多少要避嫌。他把自己的活动范围尽量缩在主卧和客厅一角,卫生间让她先用,厨房也等她做完饭他再进去。
可小雯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姑娘。
她作息规律,早出晚归,从不带朋友回来,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第一个周末,她趁老周不注意,把客厅的地拖了,把餐桌上积了些日子的旧报纸理好,甚至把厨房抽油烟机都擦了一遍。
老周从外面回来,看见亮堂堂的厨房,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还干上活了。”
“顺手的事,叔。”小雯正蹲在地上擦橱柜,抬头冲他笑,“我住这儿,也不能光让您一个人收拾。”
那天晚上,小雯做了两个菜,番茄炒蛋和醋溜土豆丝,盛了两碗米饭,敲开他的门:“叔,一起吃吧,我做多了。”
老周坐在久违的、摆着两副碗筷的餐桌前,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脆可口,是家常的味道。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六年了,没人给他做过一顿热饭。
从那以后,两个人像是有了默契。谁回来早谁做饭,做多了就留一份。老周的清汤面渐渐从餐桌上消失了,换成了小雯变着花样炒的菜,有时候是老周下班顺路买条鱼,让小雯红烧。小雯手艺好,老周打下手,两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掌勺,竟也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
老周话不多,可几杯热茶、几顿热饭下肚,话自然就多了。
他跟小雯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讲他怎么从老家出来,讲他那段没维持住的婚姻,讲儿子小时候的模样。小雯就托着腮听,听得很专注,听到某些地方,眼睛会悄悄红一下。
“叔,您这些年,一个人挺不容易的。”有一回她轻声说。
“有啥不容易的。”老周摆摆手,“男人嘛,扛得住。”
小雯却摇头:“扛得住,不代表不难受。”
就这一句话,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活了四十五年,很少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前妻嫌他闷,朋友笑他老实,连他自己都觉得,男人的难处是不该往外说的。可这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姑娘,一句话就戳到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开始盼着回家。
以前下了班,他总在外面磨蹭到很晚才回去,反正屋里也是黑的。现在不一样了,远远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他心里就踏实。他会在楼下的水果店停一停,想着小雯爱吃草莓,就称上一盒;看见适合年轻姑娘的小玩意儿,也会鬼使神差地买下。
他知道这样不对。
他四十五,她二十二,差着二十多岁,他是房东,她是租客,论年纪,他都能当她爸了。老周在心里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别糊涂,人家姑娘是把你当长辈、当叔看待。
可感情这东西,不讲道理。
他没做过任何越界的事,连过分的话都没说过一句。他只是贪恋那点人气,贪恋那盏等他回家的灯,贪恋饭桌上有人跟他说说话。他把这份心思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快信了,他只是把小雯当闺女疼。
小雯对他,也越来越亲近。
她会记得他胃不好,早上熬小米粥;会在他咳嗽的时候,默默在他桌上放一盒药;会陪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遇到看不懂的剧情就问他。有一次老周感冒发烧,小雯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他,给他物理降温,给他煮姜汤,忙前忙后。
老周烧得迷迷糊糊,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他额头上,听见小雯轻声说:“叔,您可别有事。”
那语气里的焦急,不像是装的。
老周病好之后,对小雯更上心了。他想着次卧那旧床垫睡着硌,那旧衣柜门关不严,就挑了个周末,带着小雯去家具城,添了张新床垫,买了个结实点的衣柜,又零零碎碎添置了些生活用品,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三千块。
小雯要跟他分摊,他死活不让。
“你住着,东西也是给你用的。”他说,“叔出这个钱,应该的。”
小雯拗不过他,眼圈却红了,低声说了句:“叔,您对我真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感激,又像是难过,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老周读不懂。
住到第二个月,老周渐渐发现小雯有些古怪。
她有时候会盯着他发呆。他在阳台浇花,在厨房洗碗,甚至只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回头,总能撞见小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不像年轻姑娘看男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失散了很久、终于找回来的人。
被发现了,她就慌忙移开眼,装作没事人一样。
她还问过他很多家里的事。问他老家在哪,问他父母,问他兄弟姐妹。老周没多想,只当年轻人好奇,断断续续地说。他说他父母走得早,说他底下本来有个妹妹,还有个姐姐。
提到姐姐的时候,老周沉默了一下。
“你姐姐呢?”小雯问得很轻,握着杯子的手指却收紧了。
“断了。”老周吐出两个字,“好多年不来往了。当年家里那点事,闹得难看,她带着孩子走了,再没联系过。具体的,我也不想提了。”
小雯没再追问。可老周看见,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让掉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还哭了。”老周慌了。
“没有,叔。”小雯赶紧抹了下眼睛,挤出个笑,“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啊。”
老周叹了口气,没接话。那时候他只当这姑娘心善、感性,听不得这些离散的事。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住进他家三个月、被他当成闺女一样疼、也让他死寂多年的心重新活泛起来的姑娘,会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傍晚,因为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把他自以为安稳的日子,连同那段他刻意埋了半辈子的家丑,一道掀了个底朝天。
那天他下班回家,刚掏出钥匙,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陌生女人又惊又急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老周握钥匙的手,猛地顿住了。
老周站在门外,钥匙插在锁孔里,却半天没拧下去。
屋里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压得低,却字字清楚。
“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小雯?”
没人应声。
“你妈是不是叫秀兰?”女人的声音抖了,“你说话啊!你要是,你就点个头!”
老周的心猛地一沉。
秀兰。
这个名字像一根埋了二十多年的刺,他以为早就烂在肉里了,这会儿被人冷不丁一拔,连血带肉地疼。秀兰是他姐姐。是那个带着孩子摔门走了、从此再没音讯的姐姐。
他几乎是踉跄着推开了门。
客厅里,小雯站在窗边,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对面站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件枣红色外套,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看样子是来串门的,可那袋水果早掉到了地上,橘子滚了一地。
女人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建国?”女人迟疑地叫出他的名字。
老周也认出来了。这是他妹妹,周建梅。比他小五岁,父母走后各过各的,逢年过节才通个电话,算下来也有两三年没见了。他租房子的事没跟家里说,断亲的姐姐更是没人敢提,谁能想到,会在这么个傍晚,以这么个方式,三个人撞在一间屋子里。
“建梅?”老周的声音发干,“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我听人说这片区有房子要卖,顺道过来看看老同学,走错了单元,一抬头看见这姑娘下楼倒垃圾……”建梅的话说得颠三倒四,她的目光在老周和小雯之间来回扫,越扫越惊,“哥,她怎么会在你家?她怎么会住在你这儿?!”
老周被问得一头雾水。
“她租我房子,住了三个月了。”他说,“你认识她?”
“租你房子?”建梅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事,声音陡然拔高,“哥!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秀兰姐的闺女!是你亲侄女啊!”
最后那半句话,像一记闷雷,在老周头顶炸开。
他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亲侄女。
这三个字他一个字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却怎么也对不上号。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小雯。
小雯已经哭了。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又像是怕这一天怕了很久。
“叔……”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住。”
老周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三个月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眼前涌。
他想起第一次带她看房,她站在这间客厅中央,眼睛红红的,盯着墙上他随手挂的那张老全家福看了很久。他当时还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起自己家了。
他想起她问他老家在哪,父母在不在,有没有兄弟姐妹。他以为是年轻人好奇,原来她一句一句,问的都是自己的根。
他想起他提到姐姐“断了”的时候,她低下头,睫毛乱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说,一家人,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啊。
原来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她自己,说给她那个二十年不敢回娘家的妈听的。
他还想起那个新床垫,那个衣柜,那三千块钱。想起自己一个离了婚、独居多年的半大老头子,怎么鬼使神差地,一点点把心往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身上靠。他守着规矩,没越雷池一步,可他心里那点重新活泛过来的念头,那点夜里翻来覆去的念想,这会儿全成了耳光,一记一记抽在他脸上。
老周扶着门框,缓缓蹲了下去。
“你……你早就知道?”他听见自己问。
小雯跪坐在他面前,哭得说不出整话,只一个劲儿点头。
“看房那天,我看见那张照片,就认出来了。”她抽噎着,“照片里有我妈年轻时候……我问过我妈,舅舅家在哪儿,她从来不说,一说就哭。我毕业了,分到这边工作,租房子,看见出租信息上那个名字,我不敢确定,可我……我就是想看看您。”
“看我?”老周苦笑,“看我这个连亲姐姐都留不住的舅舅?”
“不是的!”小雯急得摇头,“我妈总说,是她对不住这个家,没脸回来。她不让我认,说认了就是揭她的伤疤。我不敢说,叔,我真的不敢说。我怕一说,您赶我走,我连这点……这点能跟亲人在一个屋檐下的日子都没了。”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这三个月,是我长这么大,过得最像有个家的日子。”她说,“您给我做饭,下雨天给我送伞,半夜我发烧,您背着我下楼去医院……我知道我不该瞒着您,我天天晚上都想跟您坦白,可我一看见您,我就说不出口。叔,您打我骂我都行,您别不要我这个外甥女……”
老周闭了闭眼。
他想起来了,上个月那场雨,后半夜小雯烧到三十九度,是他披着雨衣,深一脚浅一脚把她背到小区门口拦的车。挂号、拿药、守着输液,他忙活到天亮。那时候他只当是租客病了,身边没个人,他这个房东兼长辈不能不管。
原来他守了一夜的,是他亲外甥女。
血脉这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二十年没见,他居然凭着一股说不清的亲近,把人留在了身边,疼在了心上。
建梅在旁边,也早红了眼眶。她蹲下来,看着小雯,伸手想去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转而抹了把自己的脸。
“像,真像秀兰姐年轻时候。”她哽咽,“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可我不敢信。我想着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哥,还真就这么巧。”
老周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地上的橘子滚到他脚边,他也没去捡。
他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有被欺瞒的恼火——三个月,这么大的事,这孩子愣是一个字没漏。有对自己那点心思的难堪——他得庆幸,庆幸自己再糊涂也守住了那条线,没干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来。可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的酸涩。
姐姐还在。姐姐的孩子,都长到二十二了。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跟“姐姐”这两个字,是彻底完了。
“你妈……”老周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小雯一愣,大概没想到他问出口的第一句,是这个。
她含泪点头,又摇头。
“日子还行,我爸在工厂上班,我妈早就退休了。”她说,“可她心里苦。每年清明,她都一个人偷偷坐车回来,在城外烧纸,不敢进村,也不敢来看您。她说,没脸。”
老周喉咙一紧,别过脸去。
建梅在一旁低声道:“哥,当年那事,到底是怎么个原委,秀兰姐从来没跟我细说过。她只反复说,是她对不起爹妈,对不起这个家。这里头……兴许有咱们不知道的隐情。”
老周没说话。
当年那场闹,他是亲历者,也是受伤的人。父母气得一病不起,姐姐抱着年幼的小雯摔门而去,临走那句话,他记了二十年。具体的是非曲直,他这些年不是没想过,可想一次疼一次,后来干脆不去想,把人当成死了,倒还干净。
可人哪儿是说死就能死的。
眼下这活生生的外甥女就跪在他面前,哭成了泪人,那张脸,跟姐姐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建梅和小雯都不敢出声。
末了,老周撑着门框,慢慢站起身。
他没看小雯,弯腰捡起脚边那个橘子,又一个一个,把地上的水果捡回袋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借着这点事,把心里翻涌的东西一点点按回去。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地上凉。”
小雯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他。
“这事不怪你一个人。”老周把装水果的袋子放到茶几上,背对着她说,“你妈让你别认,你一个孩子,做不了主。瞒我三个月,我气。可你要是一开始就报上名号,我多半也不会把房子租给你——那是我的不是,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
“至于别的……”老周的声音低下去,“你放心,叔不是畜生。这三个月,叔对你是什么心思,叔自己清楚,可叔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往后更不会。你是我亲外甥女,这层关系,从今儿起,认下了。”
小雯“哇”地一声哭出来,捂着嘴,泪如雨下。
建梅也跟着掉泪,却长长舒了口气,像是一块压了一家人二十年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一道缝。
老周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点秋凉,吹散了屋里的凝滞。他望着楼下渐渐亮起的灯火,心里那点难堪、恼火、酸涩,搅在一起,最后都沉到了底,变成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建梅。”他说。
“哎。”
“你帮我办件事。”老周望着窗外,“想办法,联系上你秀兰姐。”
建梅怔住了:“哥,你是说……”
“别说是我找她。”老周说,“就说……就说她闺女在我这儿,让她抽空,来一趟。”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抹泪的小雯,目光复杂,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二十年了。”他轻声说,“躲得了一时,还能躲一辈子?她不敢见我,我这个当弟弟的,总不能也端着。有些账,总得当面算清楚。”
建梅重重地点头,掏出手机的手都在抖。
窗外天彻底黑了。这间住了三个月、原本只是房东和租客的屋子,在这个傍晚之后,悄没声地,换了一层关系。而那个二十年没敢踏进门的人,还不知道,一场迟来的相见,已经在路上了。
小雯是第三天搬走的。
这三天,老周搬回了自己原来的卧室,把那间朝南的主卧腾给她。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反倒比刚合租那会儿还生分。早上在厨房撞见,小雯低着头叫一声“舅”,老周“嗯”一声,端着面条回客厅,谁也不往那张餐桌上凑。
床垫是上个月刚换的,两千八;衣柜是小雯挑的,六百。老周翻着手机里的订单,一笔一笔,心里跟剜肉似的,又说不清这疼是为钱,还是为别的。
退房那天,他把账算在茶几上。
“三个月房租,五千四,你都交了。”老周把一沓现金推过去,“这个月还剩小半月,九百,退你。押金两千,一分不少。床垫衣柜我留下,折你一千五。”
小雯愣着:“舅,东西是你掏的钱……”
“写你名下买的,你挑的样式。”老周不看她,“拿着。到了新地方,押一付三,用钱的地方多。”
四千四百块钱,推到她面前。小雯的眼泪吧嗒掉在钱上,没再推辞,收了。
秀兰是建梅陪着来的。
二十年没见,姐弟俩站在门口,谁都没先动。秀兰老了,头发白了一半,当年那个利索的大姐,如今背都有些驼。她看见老周,嘴唇哆嗦了半天,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老周一伸手架住她。
“别。”他声音硬邦邦的,“要跪,也该把话说清楚再跪。”
一家人坐下。秀兰捧着建梅倒的热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年她嫁去外地,男人好赌,欠下一屁股债,债主放话要拿家里人抵债。她不敢连累爹妈,更不敢连累还没成家的弟弟,连夜带着孩子走了,换了手机号,断了所有联系。爹妈走的时候,她是偷偷回来的,躲在殡仪馆后头的树底下,磕了三个头,没敢上前。
“我想着,等我把债还清了,风风光光回来给爹妈上香。”秀兰哭得喘不上气,“谁知道一拖就是二十年。小雯毕业要来青岛,我死活不让,她偏来。她跟我说租的房子房东姓周,我心里咯噔一下,让她千万别认亲——我是没脸啊,建国,姐没脸进这个门……”
老周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落了一裤子也没察觉。
他想起那些年爹妈临终前,一遍一遍念大姐的名字;想起自己逢年过节对着空出来的座位,恨得牙痒痒。恨了二十年的人,原来不是狠心,是吓破了胆,是把一条道走到了黑。
“债呢?”他哑着嗓子问。
“前年还清了。”秀兰说。
“还清了还不回来?”
秀兰哭得说不出话。
老周把烟摁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满屋子人。窗外是青岛灰蒙蒙的天,海风裹着潮气,拍在玻璃上。他张了张嘴,那句憋了二十年的“你怎么这么狠心”,到底没问出口。
小雯的行李是建梅帮着拿下楼的。屋里只剩舅甥俩。
那只帆布行李箱立在门口,还是三个月前她拖进来的那只,旧了,边角磨起了毛。老周看着它,忽然就想起看房那天,姑娘站在玄关,盯着墙上爹妈那张全家福发愣,他当时还笑,说看啥呢,相中房子了?
“那天你就认出来了。”他说。
“嗯。”小雯低着头,“照片里有我妈。我怕说了,你不租给我……也怕,你恨我妈。”
“恨过。”老周实话实说,“恨了二十年。”
小雯的肩膀抖了一下。
“可你妈有你妈的难处。”老周缓缓道,“这账,我跟她慢慢算。你别有包袱。”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鞋柜上——那把挂着小熊挂件的钥匙,小雯住进来第一天,他亲手递过去的。“钥匙留下。房子……我再想想。”
小雯拿起钥匙,摩挲了两下,又轻轻放回鞋柜上,只把小熊挂件摘了下来,攥在手心。
“舅,”她红着眼睛,“那我走了。”
“嗯。”老周点点头,“新地址发建梅。发了工资别乱花,房租别挑太贵的,安全第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过年……要没地方去,就来舅这儿。”
小雯咬着嘴唇,重重地点头,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下去。老周站在门口,没送。
晚上,建梅打来电话,说秀兰姐住她那儿了,姐儿俩说了半宿话。又说,她打算周末张罗一桌饭,把大姐、大哥都叫上,一家人二十年没凑齐过了,这回怎么也得坐下来吃顿团圆的。
“哥,你来不来?”建梅小心翼翼地问。
老周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下了一把挂面,就着酱油和葱花,跟这三个月里无数个晚上一样。
“再说吧。”他说。
挂了电话,他端着面条,踱到那间空出来的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床垫还在,衣柜还在,书桌上的东西搬空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子。窗户开着,海风吹动窗帘,一掀一掀。屋里再没有年轻人的笑声,没有锅铲叮当,没有那句“叔,今天我做饭”。
老周推门进去,把碗搁在窗台上,一样一样收拾。
床单拆下来洗,地板拖了,衣柜擦干净。忙到快十点,他在床头柜的缝隙里,摸到一把钥匙——正是小雯下午放下的那把,不知怎么滑了进去。
他捏着钥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站了很久。
手机里,那条挂了三个月的出租信息还在,浏览记录停在秋天。中介前两天还问他,周哥,房子什么时候重新挂?他当时没回。
老周走到窗边,把钥匙攥在手心。楼下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跟他认亲那晚看见的,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钥匙凉冰冰的,硌着掌心。他望着那盏蒙了灰的吸顶灯,没有去删那条信息,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把它挂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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