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店老板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烟差点没夹住。
“小苏,坏了。”他压低嗓子,眼睛瞟着门口的方向,“你老婆刚才拿走的是第一张吧?那张不能兑奖。”
我一愣:“什么意思?”
“刚才网络断了一下,虽然打印出来了,但系统自动撤销了。这张,这张才是重新出票成功的。”
他把一张彩票拍在柜台上,指腹重重点了两下:“也就是说,她拿走的是废票。”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没说话。
“你这张收好,”老板又叮嘱了一句,“真要中奖了,只认系统里这一张。”
我把它折好,放进内兜。
第二天晚上,彩票站老板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公司加班赶一份报表。
“小苏,中了?”
“什么?”
“你那组号码全中了!一等奖,6800万!”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胸口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我第一反应是给周念打电话,没人接。
6800万。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出周念的号码,再打一遍,还是没人接。她在哪儿?可能在忙,可能在敷面膜,可能只是不想接。我没多想,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我把彩票带回家,摊在茶几上,把周念叫过来。
“真中了,”我指着彩票上的号码,“一个都没错,6800万。”
“快,把彩票给我。”
“干什么?”
“你傻呀,”她一把把彩票抓过去,攥在手心,“这钱要是让苏荷知道,她能不分?”
我皱眉:“彩票在我手里,钱凭什么分她?”
“对,先放我保险柜。”
我盯着她——我老婆周念,跟我过了七年的女人。她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这辈子的好运气全砸在这一张纸上了。
“妈!”她当场就拨了电话,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中了!6800万!”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也炸了:“真的?”
“真的!”
“快,把彩票收好!还过什么呀,你现在是千万富婆。”
“那是,”周念笑得合不拢嘴,“苏荷一个拿死工资的,还配得上你?”
第二天中午,我在客厅里见到一个陌生男人。
“周念,真是你!”
“林浩!”周念站起来,笑得像朵花,“你以前说如果你有钱,一定会娶我,现在还算数吗?”
“什么意思?”
“我中了6800万。”
那个叫林浩的男人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站在门口,视线越过我:“这位是?”
“用不着认识,”周念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签字就行。”
我看了一眼,离婚协议。
“认真的?”
“苏荷,我跟你过了七年穷日子,够了。”
“昨天你还没提离婚,今天这么急?”
“因为昨天的我没得选,现在我有的选了。”
我看了她很久。七年前她去我家,跟我妈说“穷日子我也认了”,那会儿她眼神里还有点实诚。现在没有了。
“彩票中奖了?”我说。
“对,6800万,彩票在我手里,奖金自然也是我的。苏荷,人要有自知之明,我们念念现在什么身份,你又什么身份?”
“你谁?”我转头看林浩。
“哼,”周念抢先开口,“林浩,我大学初恋,现在自己开公司,比你有本事得多。”
“明白了。”我拿起笔,一字一字看了一遍协议,“协议给我。”
“你不闹?你不求我?”
“你不是已经选好了吗?”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我签完最后一笔,把协议推回去。
“苏荷,”周念站在门口,语气得意,“等我领到了6800万那天,我会让你亲眼看看,离开你以后,我能过得多好。”
“好,我等着。”
门关上了。
第二天,我拨了个电话:“王叔,明天有空吗?陪我去一趟兑奖中心。”
“你老婆呢?”
“她已经不是我老婆了。以后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离婚第二天。
周念大概正在计划怎么花那6800万,而我站在兑奖中心柜台前,把那张折了三折的彩票递进去。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苏先生,您这张彩票,税后5440万,全部到账。”
手机就在那一刻振动了。我低头看着那条到账短信,那串数字太长了,长得不像真的。我盯着看了几秒,个、十、百、千……
“别数了。”王叔在旁边笑。
“5000多万,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昨天可能会有。”
他愣了愣:“真离了?”
“离了。”
周念那头可热闹了。离婚第三天,她直接包了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把亲戚朋友全请了过去。推杯换盏间,我妈被人簇拥着,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我们念念运气好,彩票中了6800万,以后啊,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真6800万?”有人倒抽冷气。
“还没正式兑奖,不过号码全中了,下周就去领!”
“6800万啊,这辈子都花不完吧?”
“当然花不完!我们念念以后就是享福的命,哪还用像以前一样,为了几千块工资精打细算?”
“苏荷呢?这么大的喜事她怎么没来?”
“别提那个窝囊废,”周念的妈把筷子一撂,“已经离了!人往高处走,有些人不适合继续一起走。”
“就该早点分开。”有人附和。
“还是小林有出息,”她妈又补了一句,“自己开公司,年轻有为,跟某些拿死工资的可不一样。”
没人说破。但在场的亲戚心里都明白,这是嫌贫爱富。不过没关系,周念马上就是6800万的主人了。菜一道一道上,酒一杯一杯倒,周念举着酒杯,眉眼间全是志得意满。
然后她看见我了。
“苏荷?还真敢来?”
“不是你让我来拿东西?”
“东西?”周念抱着胳膊,笑了一声,“你的衣服还有些破烂,我已经全部收好了,省得以后林浩看着碍眼。”
“苏荷,”林浩端着酒杯走过来,“正式认识一下,林浩,周念大学时的初恋。”
“昨天认识过了。”
“苏荷,你什么意思?”周念脸色变了,“人家好心跟你打招呼。”
“我不是来交朋友的,东西拿到我就走。”最想看的是我落魄,是我后悔。可我走进来,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急什么?来都来了,”周念挡住我的路,“吃完再走。最后一桌,还有位置。”
“对,”她妈跟着笑,阴阳怪气的,“苏荷以前没来过这么好的酒店吧?留下吃点,以后可不一定还有机会了。”
“阿姨别这么说,”林浩轻轻笑了一声,“不过今天来的都是周念亲戚朋友,你这身份确实有点尴尬。”
“那就不打扰了。”我转身要走。
“苏荷!”周念的声音追上来,“你就一点都不后悔?”
“后悔什么?”
“我马上有6800万!房子是我的,车是我的,连你辛辛苦苦存下的钱,现在也在我这里,你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念,昨天离婚协议是你拿来的,条件是你开的,字也是你让我签的。现在又问我后不后悔,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
“苏荷怎么跟念念说话呢?”周念她妈冲上来了,“离了婚还嘴硬!等他6800万到账,你哭都没地方哭!”
“那就等到账再说。”
“什么意思啊?”周念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觉得我兑不出来?站住!”
她几步冲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今天我就把话说明白——下周兑奖那天,我会请媒体,也会请所有亲戚朋友。你也必须来。”
“我要你亲眼看着我领走6800万,”她一字一顿,“让你知道,失去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好。我等着。”
兑奖前三天,消息传开了。周念宴请“最亲的亲友”的消息从我妈嘴里传遍了整个圈子——她要请整个家族去五星级酒店,光定金就交了18万8。
“苏荷来吗?”有人问。
“当然来,”我妈语气笃定,“我特意让人通知他的,我得让他亲眼看着,什么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兑奖前一天,我去了一趟那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碰。
“先生要点什么?”服务员过来问。
“不用。”
“那您是苏荷先生吗?请问……”
“是。”
“周女士的宴会费用单,麻烦您看一下。”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遍——宴会厅酒水服务费,加上临时增加的菜品费用,总费用58万8。
“58万?”周念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来。
“不是只交18万8吗?”
“那只是定金,还剩40万。”酒店经理说。
“正常,”我放下单子,“五星酒店办这么大的宴会,差不多就是这个价格。”
周念沉着脸刷卡。第一次,机器响了:“周小姐,余额不足。”
“怎么可能呢?”
她把卡拔出来,又插进去。还是不行。那些刚分到的存款本来就不多,前天的定金、昨天的礼服和包,卡里已经只剩二十多万。
“没事,我来。”林浩从她身后走过来,掏出一张卡。
“应该是公司的账户限额。”他解释,但刷了一下,还是不行。
“你不是说公司生意很好吗?”
“当然好,只是钱都在公司账上,私人卡平时不会放太多钱。你先付,反正下周6800万就到账,几十万而已。”
“妈,先从家里给我转20万。”
“家里总共也没多少现金……”
“就借几天!我下周还你100万都行!”
“好好好,妈马上转。”
几分钟后,40万尾款支付成功。
一场饭,接近60万。
那天宴会结束后,林浩在酒店走廊里站了很久。他第一次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但那点不舒服很快被周念揽过来的手臂压住了:“别心疼,钱是拿来享受的,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周念了。”
“……对,我马上有6800万。”
兑奖那天。媒体来了,长枪短炮堵在兑奖中心门口。周念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套裙,挽着林浩的胳膊,跟我妈走在最前面。她一眼就看见站在台阶下的我。
“苏荷?还真来了!”
“你不是让我来?”
“当然!”她笑,“苏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知道就好。”她顿了顿,面向镜头摆出一个完美的微笑,“今天我会正式领取6800万奖金,也会让所有人知道,我的人生从今天开始彻底改变!”
掌声。快门声。周念把彩票递进窗口的时候,两只手是稳的。坐在里面的工作人员扫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又扫了一下,抬起头:“周女士,您这张彩票无法兑奖。”
“无法兑奖?”
“您再扫一次。”
“周女士,刚才已经扫过两次了。”
“我让你再扫一次!”周念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但尾音已经有点发颤,“号码明明全中,怎么可能对不了?是不是机器坏了?”
“机器正常。”
“那为什么不对奖?”
“请稍等。”
工作人员拿起那本册子,重新核对了一遍。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我妈凑上去:“到底怎么回事?我女儿这可是一等奖!6800万!你们可别弄错!”
“把评论关掉!”林浩突然对着旁边的媒体吼了一嗓子,“周总,直播不能——”
“我让你关!”
工作人员敲了一下键盘,把手边的册子翻开,推到周念面前:“周女士,您的号码确实和同期一等奖号码完全一致。”
“听见了吗?”周念猛然转身,“那还不赶紧兑奖?”
“但是——”工作人员顿了一下,“这张彩票在开奖前,已经被系统撤销了。”
“你说什么?”
“系统撤销。也就是说,这张票虽然打印出来了,但并没有形成有效投档。”
“不可能!”周念的声音一下子尖了,“票都打出来了,怎么会没效?”
“彩票是否有效,不只看纸面号码,要以系统记录为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周念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苏荷,是不是你换了我的彩票?”
“我换你的?”
“除了你还能有谁?”她整个人都在抖,“你早就知道我中了6800万!你嫉妒我!所以你把真的拿走,换了一张假的给我!”
“对,肯定是他!”我妈也冲过来了,“苏荷,你这个畜生——离婚了还想害我女儿!”
媒体全部转过身来。十几台机器对准我,闪光灯噼里啪啦。周念冲到我面前,攥着我的衣领:“把我的彩票还给我!”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换的?”
“不是你是谁?”
我没有说话。人群后面,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王叔?”
彩票站老板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看周念,先看了我一眼。
“周女士说您调换中奖彩票,请问是真的吗?”有记者冲上来问。
王叔没理会。他走到兑奖窗口前,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抽出一沓打印纸,递给工作人员:“彩票站购彩当天的终端流水记录,有视频截图,有出票记录。”
“我很清楚当天的情况。”他转过身,看着周念,“购彩当天下午第一张票出票时,终端网络异常。虽然纸票打出来了,但系统自动撤销。几分钟后,我重新打了一张——同样的号码,同样的投注金额——这一张,才算真正进入系统。”
周念盯着他,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时,”王叔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楚落进宴会厅里所有人的耳朵,“你拿着第一张票先走了。苏荷回来拿钥匙的时候,我才把第二张有效票交给她。”
“时间、画面、终端流水、付款记录,全部对得上。”
周念的脸,白得像纸。
“不可能……”
她转过来看着我。我突然有些恍惚。七年前,她也是这么看我,但那时不一样。
“本期一等奖中奖彩票,”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宣布,“已经完成兑奖。”
“兑……兑了?”
“什么时候?”
“七天前。”
周念猛地转头盯着我:“谁兑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刮过玻璃。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也没说。她应该猜得到——七天前,正是离婚的第二天。我拿着那张真正有效的彩票,走进了这扇门。那天王叔陪着我,看着我签字、确认、到账,然后我把手机装回口袋,对着秋日干净的天空站了一会儿。想抽烟,没抽。
“苏荷!”周念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尖利,干涩,“你早就算好了!”
我没回头。走出兑奖中心大门时,我听到那阵骚动被门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四千多万的税后奖金安安静静躺在银行账户里。我仍然在原来的公司上班,拿着原来的工资,住在原来的出租屋里。
过了几天,有人告诉我,周念和林浩把那条直播动态删得干干净净。那场接近60万的宴会,成了那段时间朋友圈里最后一个话题。
王叔后来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小苏,那个……钱领完了,票要不要留个纪念?”
“留着吧。”我说,“算是提醒。”
“提醒什么?”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笑了笑。
“提醒自己,有些东西,得等系统记录认了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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