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停在西安北站的时候,我妹夫给我发来微信:哥,妈把户口本压到枕头底下了,就等你回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手机屏幕上还有另外一条消息,是我妈三小时前发的:“你妹妹下个月订婚,彩礼人家给了十八万八,家里已经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把话当面说清楚。”
我没回。
我知道我这一趟回去,不是去参加订婚的。我回去是为了拿我的户口本,还有告诉我妈一件事——我不打算按她给我安排的路走了,我要去支教,去贵州一个山区小学,起码待满两年。
我今年二十六岁,硕士毕业半年,在西安一家设计院刚转正。按我们家原来的规划,我应该在建大读本科毕业那年就回临潼老家的设计公司上班,两年内买房,三年内结婚,生两个孩子。
我从本科实习开始就违背了这个计划,一路读到了硕士,中间没谈过一次恋爱。本来家里还能忍,因为好歹我毕业了,学历高,能找个好工作,多挣几年钱,回头再补上成家的事也不晚。
但支教这件事,谁也忍不了。
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整整四十分钟,从我小学六年级数学考了五十几分一路骂到我硕士毕业没存下钱。末了她撂下一句:“你是这个家里第一个读出来的,你弟弟妹妹都盯着你,你走歪了,这个家就翻了。”
我弟弟去年刚上专科,学的是建筑,据说也是我妈给他选的,理由是“你哥不定性,你不能学他”。
我妹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以后在我们县城一个手机店卖机子,干了三年。去年她跟我说她想学美容,想去省城学半年,学费八千块。
我妈没给她钱,说女孩子攒点嫁妆比学那些没用的正经。她后来用自己的积蓄交了学费,白天卖手机,晚上去学,学完也没辞职,只是把美甲工具一套一套买回来,在店里没客人的时候给同事做着玩。
我妈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从来都说“你妹懂事”,意思是,她安安分分地等嫁人,没有瞎折腾。
我却越来越觉得,我和妹妹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想走一条路,被这个家按在原地。
我上车之前给我爸打了电话,说我要回去了。
我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妈把话跟我说了。我觉得,她说得不对,但彩礼钱,你妈确实收了。你妹妹那事,你自己看着她,你看她愿不愿意嫁。”
我爸是这个家里唯一不骂我的人。但他也从没站出来替我说过一句话。
高铁到站以后,我打了辆车回临潼。进了院门,家里正堂里坐着五个人——我妈,我二叔,我二叔家的堂哥,一个我不太认识的年纪大点的邻居,还有一个穿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坐在我妈对面,桌上放着两包中华烟,一盒软的,一盒硬的。
我妈看到我进门,站起来说:“这是你妹妹的公公,老沈。沈叔今天过来,是商量具体流程的。”
我拎着箱子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我说:“妈,我回来拿户口本的。学校那边时间紧,后天就得报到。”
空气一下子全静了。那个沈叔笑容僵住了,我二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杯沿在桌上磕得响了一点。
我妈的脸一下沉了,她几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你先进来坐着,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没进。我把箱子放在门槛上,说:“我不坐。我跟我妹谈两句,谈完我就走。”
我妹坐在正屋侧面的小床上,穿着件冬天买的珊瑚绒外套,头发扎着,脸干干净净的。她看到我进来,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我坐到她旁边,问她:“你想嫁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妈在外面喊了一声:“小芬,你出来帮妈烧水!”
我妹没应。她低头捏着毛衣袖口,说:“哥,他想娶我。他们家条件挺好的,在市里有房,他本人也老实,比我大六岁,离过一次婚,有个儿子,跟妈过,不用我管。彩礼钱妈收了,我也不是不愿意。就是……”
她停住了。
“就是什么?”
“就是,我学美容存的钱,妈说让拿去还家里的债。说结完婚手头紧,先周转一下。”
我愣了几秒:“你存了多少?”
“四万二。”
“全拿走?”
她没说话,低头扯了一下袖口。
我坐在她旁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四万二,她在手机店站了三年柜台,晚上去学美容,一双眼睛熬得比我都老,存下来的钱,就这么被拿走了,换一个“先周转”。
我开口:“这钱不给她,你自己拿着。这不是彩礼,是你自己的钱。结婚是结婚,账是账,混在一起,以后你日子没法过。”
我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说:“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你不懂。你说得再对,你走以后,剩我一个在这个家。”她停了一下,又说,“你明天就走了,你救不了我。”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我还没接话,我妈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壶热水,脸沉着。她对我说:“哥儿,你出来。”
我起身出去。她指着我鼻子说:“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拆了?你妹的婚事,是老沈家提的,彩礼也收了,日子都定好了,你这一回来就要搅局,你让爸妈的脸往哪搁?你不想过你的日子,你滚,你走都行,你别拉着你妹妹。”
我看着她,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二十多年了,她在我眼里一直是个强势的、必须服从的母亲。但这一刻,我忽然看见她背后是坐在正屋里的二叔、那个不认识的邻居、还有老沈的中华烟——他们好像才是一桌上的人。
我二叔也走出来,笑呵呵地说:“娃啊,你妈说得对。你是出息了,但不代表你就懂家里的苦。你妹嫁过去,那是享福去了。”
我说:“二叔,彩礼钱十八万八,您家占了多少?”
二叔的笑脸一下僵了。
我妈瞪着我:“你乱说啥?”
我没继续追问。但桌上那点事,其实我都知道。这个家,二叔从我爸这儿借走的钱、经手的红白事、家里的各种“人情往来”,早就搅在一起了。今天来商量的这个荒唐日子,像是一场把我和我妹都算进去的买卖。
我转身回到里屋,对我妹说:“明天我带你去西安,先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全部拿走。钱在卡里没动吧?”
她顿了顿,说:“我的钱,我自己存的,存单我收着。”
“那他呢?他不愿意?”
“他……他没说啥。他说彩礼是他出的,家里已经投了不少钱进去了,他也不想闹僵。”
我点点头:“那就先别嫁。等你想清楚再说。”
我妹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我走出房间,去堂屋找到我妈,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了三句话:
“户口本给我,我明天走。我妹那笔四万二,她自己的社保卡,谁都不能动。她的婚事,她自己同意才算数,谁收的彩礼谁自己负责。”
老沈站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这是当哥的教唆你妹悔婚?彩礼都过了,日子都定了,你这是不讲规矩。”
我看着他:“规矩是你们定的。她同不同意,这才是规矩。”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吼:“你是这个家的指望,你不帮衬就算了,你还来拆家!”
我看着她,说:“妈,我不是来拆家的。我回来是给我妹说一句话——她可以不走我这条路,但她得能选她自己那条。”
那天夜里我没有留宿。
我妹送我到县城公交站,我上车前,她把一个信封塞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两千块钱。
“哥,你路上吃点好的。”她说,“我听你话。我等你回来。”
我捏着那个信封,没有说“你等我回来就好”,因为我也说不准,我能不能成为那束光。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走的这条路,不是去证明谁对谁错——而是这世上多了一个被哥哥护着走的妹妹,就少一个被家里按住的女孩。
车开了。我低头看手机,我妈的电话打进来,我没接。我爸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六个字:“平安到了说声。”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车窗外,临潼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像很多年前我爸骑车带我去镇上赶集,那时候他总跟我说,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你就有了翅膀。
我考上了,我也飞出来了。只是没想到,飞得越远,越往回看,越知道这个家有多沉。但再沉,也得有人先抬脚迈出去。那个人,如果注定是我,那就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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