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下午的四点多。
我妈在厨房择芹菜,准备晚上包饺子。孩子在小桌上画画,蜡笔滚到地上,我弯腰去捡。门锁响了一声,我丈夫周明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没说话,鞋底在地垫上蹭了两下,比平时重。我抬头看他,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
「妈,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你说。」
「小伟结婚那边,还差八万。妈说让咱们先垫上。」
我妈手里的芹菜没放下,人走出来两步。
「哪个妈?」
周明皱了一下眉。
「我妈。还能哪个妈。」
我妈没立刻接话。她把芹菜放进水池,擦了擦手。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这几天她一直忍着,忍到那天下午,终于没忍住。
「你弟弟结婚,我们拿八万,这话你妈也说得出口。你们房贷一个月四千多,孩子幼儿园刚交完费,你爸去年住院的钱还没还完。你媳妇上个月买药都挑便宜的。你妈怎么不替你们想想。」
周明的脸沉下来。
「小伟是我弟。他结婚,我不帮谁帮。」
「帮是帮,不是把家底掏空。你妈开口就是八万,她怎么不让你弟自己想办法。」
「我弟刚工作几年,他有什么办法。」
「那你就有办法?你一个月挣多少你不知道?」
我站在孩子旁边,没插嘴。这种话他们说过不止一次。周明家里的事,我向来让他先开口。可我没想到,他那天会动手。
周明站起来,声音高了。
「我妈把我养大,我弟结婚我拿点钱怎么了。你住在这儿,吃我的喝我的,你倒会说。」
我妈也火了。
「我住这儿是给你们看孩子!我贴的钱你算过吗?孩子衣服、奶粉、幼儿园报名,哪样我没搭把手?你妈呢?你妈来过几趟?」
周明上前一步。
「你再说一遍。」
我妈没退。
「我说你妈偏心,说错了吗?你弟买房你妈拿十万,你买房你妈拿两万,剩下全是我闺女跟你一起还。现在你弟结婚又来找你们,你妈心里有你这个大儿子吗?」
我看见周明的手抬起来。
我以为他只是指一下。可下一秒,他一把推在我妈肩膀上。我妈往后倒,后背撞到橱柜,人坐在地上,芹菜叶粘在拖鞋底上。
孩子吓哭了。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了一声。我看见我妈撑着地想起来,没起来,手按着腰。周明也愣了,站在那儿,手还半举着。
我没有喊。
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五格。那五秒钟里,我想了很多事。想到我妈来这三个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想到周明他妈上个月打电话,开口就是小伟的婚期定了。想到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
我走过去,把我妈扶起来。
她没哭,嘴里说没事,手一直按着右边腰。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孩子抱着我的腿,眼泪蹭在我裤子上。
我转过身,看着周明。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你弟弟下个月就要办婚礼。」
周明看着我。
「你现在推我妈,我可以报警。我也可以给我妈拍张照,发到你们家群里。你弟弟的婚礼还办不办,你自己想。」
周明的脸白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觉得你妈你弟的事比我们家的事大。」
我妈在沙发上开口。
「别吵了,我没事。我明天回老家。」
我没接她的话。我进房间拿了钱包和医保卡,扶我妈下楼。周明跟到门口,想伸手扶,我妈躲了一下。他站在门里,没再跟。
医院拍了片子,没伤到骨头,腰肌拉伤,医生让卧床休息几天,开了两盒膏药。我拿药的时候,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你别因为这事跟他闹大。孩子还小。」
「我知道。」
「他平时不这样。」
「妈,你不用替他说话。」
她叹了口气。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怕你吃亏。你婆婆那个人,最会拿捏人。你要是闹,她只会说你不懂事,说你不顾小伟的婚礼。」
我把药装进包里。
「所以我才没闹。」
回到家已经七点多。周明把饺子包好了,摆在案板上,大小不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眼睛还红着。我妈进门就往小房间走,周明站在厨房门口。
「妈,对不起。」
我妈停下来,没回头。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媳妇,是你孩子。」
她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周明睡在客厅。我给我妈烧了热水,把膏药贴好。她趴在床上,背对着我。
「你婆婆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一顿。
「她说什么?」
「她说小伟婚礼的事不能耽误,让我劝劝你。她还说,你当嫂子的,要有嫂子的样子。」
我没说话。
我妈笑了一声,很轻。
「我还没跟她提你推我的事。她倒先来教我怎么做人。」
我把我妈的被子掖好。
「你别接她电话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孩子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周明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张银行卡。我认得,是我们存应急钱的卡。
「这里面还有多少?」
他低着头。
「三万。」
「原来多少?」
「六万。」
「另外三万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上周打电话,说婚庆定金不够,我先打过去了。」
我看着他。
「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不说。周明,你推我妈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不用跟我商量?」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我知道我错了。可小伟的婚礼已经定了,酒店、婚庆、彩礼,哪样都要钱。我妈天天打电话哭,我能怎么办。」
「你妈哭,你就从我们家拿钱。你弟结婚,你就让你媳妇忍。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妈为什么在这儿?她是来帮我们带孩子,不是来听你吼的。」
他不说话了。
我回房间,把门关上。手机响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看。她说小伟婚礼下个月八号,让我们提前两天回去帮忙。又说嫂子得准备个红包,别让人看笑话。最后一句是,你妈要是身体不好就先回去,别在那边添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中午,我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我说,那三万我不追究,但剩下的五万,一分没有。他回得很快。他说,已经答应我妈了。我说,你答应是你的事,别从家里拿。
下午,我妈收拾行李。我拦她,她说她在这儿只会让我为难。她把孩子的一件旧外套叠好放在床头,又把我冰箱里剩的菜装进保鲜盒。
「我给你包了点饺子,冻在下面那层。你下班回来煮一下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腰上还贴着膏药。
「妈,你再住几天。」
「不住了。你婆婆那人,知道我还在,肯定还要打电话。我走了,她找不到人,反倒消停。」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顿了顿。
「闺女,妈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婆婆,不是今天才偏心。你结婚的时候她就没出多少力。你现在要是把八万给了,以后小伟生孩子、换房子,还得找你们。你信不信?」
我信。
我妈走的时候,周明去送。她没让他提行李,自己拉着箱子进了电梯。周明回来以后,坐在沙发上发呆。孩子问外婆去哪儿了。他说外婆回家了。
婚礼前一周,小伟带着对象来家里送请柬。女孩挺客气,进门就叫嫂子,还给孩子买了一盒巧克力。小伟坐在沙发上,搓着手,看了看周明。
「哥,那钱的事——」
周明咳了一声。
「先不说这个。」
女孩接了一句。
「嫂子,妈说你们出了五万,真是帮大忙了。婚庆那边一直催尾款,要不是你们,我和小伟都不知道怎么办。」
我看了周明一眼。
他避开我的目光。
我笑了一下。
「你妈说的?」
女孩点头。
「妈说大哥大嫂最疼小伟了。」
我把请柬拿起来,翻开。上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烫金的,挺好看。我合上请柬,放回茶几上。
「婚礼我们会去。」
小伟松了口气。
「谢谢嫂子。」
他们走了以后,周明站在阳台上抽烟。我把孩子哄睡,出来倒水。他听见声音,把烟掐了。
「那五万,我跟我妈说了,先给三万。剩下两万,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接点私活。」
「你接私活,家里的事谁管?孩子谁接?你妈的电话谁接?」
他不说话。
我把水杯放下。
「周明,我不是不让你帮你弟。我是受不了你每次都先答应,再回来让我认。你推我妈那天,我数了五秒。那五秒里我想明白了,你妈你弟的事在你心里排第一,我和孩子排后面。」
他急了。
「我没这么想。」
「你怎么想不重要。你怎么做才重要。」
婚礼前两天,婆婆打电话来,让我们提前回去。我说孩子幼儿园有活动,当天早上到。她在电话里顿了一下。
「你妈腰好了没?」
「好多了。」
「那就行。对了,你们回来的时候,多带两箱酒。酒店那边的酒水贵,自己带划算。」
我嗯了一声。
「妈,酒钱谁出?」
她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一家人还分这么清。先垫上,回头再说。」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
婚礼当天,我们五点起床。孩子困得睁不开眼,我给他套上外套。周明把红包放在包里,我看见了,没问多少。车开到县城酒店,门口立着彩虹门,音响放得很响。婆婆穿着一身红,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们就招手。
「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她拉着周明往里走,又回头看我。
「红包准备好了吧?别让人家女方挑理。」
我把红包递过去。她捏了捏厚度,脸上笑了一下。
婚礼进行得热闹。小伟和媳妇在台上鞠躬,婆婆在台下抹眼泪。周明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着台上。孩子问我,妈妈,叔叔为什么穿那么亮的衣服。我说叔叔今天结婚。
仪式结束,婆婆过来敬酒,拍着周明的肩膀。
「你弟这事办完了,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你们当哥嫂的,出了力,妈记着。」
我端起饮料喝了一口。
周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孩子在后座睡着了。周明开着车,过了两个红绿灯,忽然开口。
「那五万,我最后只给了三万。我妈不高兴,我也没管。」
我看着窗外。
「嗯。」
「我妈说,你变了。」
「我哪儿变了?」
「她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笑了一下。
「我以前也没被人推我妈。」
车里安静下来。周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到家以后,我把孩子抱上床,把婚礼上带回来的喜糖倒进盒子里。周明在客厅收拾包,翻出一张酒店的停车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站在厨房,打开冰箱,看见我妈走之前冻的那盒饺子,还在最下面那层。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手机响了一声。
婆婆在群里发了婚礼照片,最后一张是我们一家三口站在酒店门口,孩子闭着眼睛,周明没笑,我也没笑。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周明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明天我去接妈回来吧。」
我没回头。
「哪个妈?」
他愣了一下。
「你妈。」
我把冰箱门关上。
「再说吧。」
全文完,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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