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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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替费敏挡了十二年的酒、照顾了她瘫痪的父亲,她却在我准备给母亲交手术押金那天,把我的升调文件压进抽屉,换上了男助理的名字。
“你都是我老公了,还要什么职位!”
她说这句话时,我正把保温桶里的鲫鱼汤倒进碗里。
鱼刺是我出门前一根根挑干净的,她胃不好,开会错过饭点,喝不了凉汤。
我的手停在半空,汤沿着碗边溢出来,烫红了虎口。
费敏把纸巾推过来,眼睛仍看着手机。
“唐旭跟着我三年,总得让人看见一点盼头。”
我把保温桶放稳,抽了两张纸,慢慢擦掉桌上的汤。
今晚这顿饭是她约的。
中午,她让我穿上去年买的那件衬衫,说有件喜事要当面告诉我。
我以为,是已经谈了半年的升任终于定下来了。
我甚至在来之前给母亲打了电话,让她别再惦记手术费,住院需要的东西我周末过去收拾。
母亲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涨工资了。
我说:“差不多。”
现在,那三个字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上周你让我核对家庭开支,说等我的收入调上去,就把我妈接过来做手术。”
费敏终于抬头。
“手术又不是不让做,钱不够,你可以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医院让先准备六万。”
“那就等我腾出空来看看账。”
她说完,把那碗汤往旁边挪了挪,给手机腾出位置。
屏幕亮着,唐旭发来一张领带的照片,问明天第一次以新身份见人,颜色会不会太显眼。
她把照片放大,嘴角松了下来。
“深蓝那条稳重些。”
语音发出去后,她才发现我还站在桌边。
“坐啊,菜都凉了。”
我坐下,看见她右手边放着一个细长的纸袋。
那家店我认得,我们结婚十周年时,我想给自己买条领带,看见价签,又放了回去。
费敏当时说,夫妻之间不用讲这些排场,家里的钱要花在要紧处。
纸袋口露出一角贺卡,上面是她的字。
“新的开始,值得更好的。”
我把视线移开,问她:“那原本答应给我的收入呢?”
她拧起眉头。
“你怎么也开始算这些了?”
“我妈的手术不能一直等。”
“唐旭母亲也身体不好,他在这座城市连个自己的住处都没有。”
隔壁桌有人拉开椅子,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尖得我牙根发紧。
我想起下午在医院,母亲扶着墙,从诊室挪到电梯口,走了十几分钟。
她裤腿卷起来,膝盖肿得变了形,还笑着让我别请假。
我没把那张照片给费敏看。
过去三个月,我给她发过两次检查单,她每次都说,回家再商量。
回到家,她不是累,就是有电话要接。
“他母亲不舒服,你记得这么清楚。”
费敏放下筷子。
“邵维成,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哪句?”
“人家一个年轻人在外面打拼,我多照顾一点,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服务员端来一盘清蒸鱼,她顺手指了指我的方向。
“放他那边,他会挑刺。”
这句话她说得太自然,我的手也已经碰到了公筷。
筷子夹住鱼腹时,我停了下来。
这些年,她父亲吃饭呛咳,是我把鱼肉压碎了喂;她母亲住院,是我搬着折叠床守夜;她说不想让亲戚觉得她嫁得不好,我穿着旧外套,也按时把两家的节礼送齐。
那些事做完,她会拍拍我的胳膊,说家里幸亏有我。
我曾经觉得,这就是夫妻。
费敏见我不动,把盘子转了回去。
“算了,不想弄就别弄。”
我松开公筷,虎口那块烫伤蹭过桌布,细细地疼。
她又收到一条语音,当着我的面点开。
“敏姐,房东又催我搬,今晚可能要打扰你了。”
费敏立刻拿起手机。
“别急,我来安排。”
她起身拿纸袋,领带盒磕在桌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过去看看,你吃完自己回。”
我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她看了眼腕表。
“不是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没升上去,家里也不会少你一口饭。”
她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对了,客房收拾一下,唐旭那边要是来不及找房,先到家里住几天。”
我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收紧,钥匙硌进掌心。
那间客房,我昨天才换好床单,准备接母亲来养病。2
我回到家,把客房床上的薄毯叠好,连同母亲的住院资料一起放进柜子。
床头还摆着一双新拖鞋。
母亲的脚肿,普通鞋口太紧,我跑了三家店,才找到这双可以调宽窄的。
我把吊牌拆下来,又停住了。
费敏的电话打过来,问我柜子收拾好了没有。
“我妈要住的房间,为什么先给唐旭?”
“他最多住半个月,你妈不是还没排上手术吗?”
“医生让家属尽快把押金交了。”
“那你先交,别每件事都等我安排。”
我握着手机,望向床头柜上的存折。
那是母亲下午塞给我的,一共一万七千三百元,她说够用就先用,不够再想办法。
我没接,趁她去洗手间,又放回了她的布包。
“家庭存款有六十二万,为什么我还得等你安排?”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钱都有用途,你不要只看一个总数。”
“什么用途比做手术更急?”
“回去说,我现在开着车。”
她挂断电话,我把拖鞋装回鞋盒,坐到餐桌前,打开了家里的记账本。
我和费敏结婚十二年。
买这套房时,我们刚结婚三年,房价一百六十八万,首付七十八万,贷款九十万。
我父母出了二十万,那是他们卖掉老家小铺面后留下的养老钱,余下的首付是我们婚后攒的。
房产证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现在贷款还剩六十八万,每月还四千八百元。
这些数字我记得很清楚。
每到还款前一天,我都会确认扣款账户的余额,怕迟一次,影响她以后用钱。
我的月工资一万一千五百元。
费敏近两年月固定收入四万八,年终另有浮动收入。
她嫌家务琐碎,我们便约好,我负责房贷、水电、买菜和两边老人日常看病,她负责储蓄、大项支出和每年的保险。
我的工资月底通常只剩两千多。
家里的六十二万存款,十八万在我名下,四十四万在她名下,金额每年年底一起核对一次,记进这本账里。
除了房贷,我们当时确认过,没有其他家庭借款。
我翻到最近一页,找到费敏三个月前签下的名字。
那次核账,她还指着十八万那一栏说,这笔钱留作应急,谁也不要轻易动。
如今母亲要动手术,她让我先交,我倒成了那个不懂安排的人。
门锁响时,已经过了十点。
费敏独自进来,把车钥匙放到玄关柜上。
我看向她身后。
“他没来?”
“酒店还有房,先住酒店。”
她换了鞋,看见餐桌上的账本,脚步顿了一下。
“你这是准备跟我算总账?”
我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坐下,把手术费的事定了。”
她没有坐,先去厨房倒水,喝完才回来翻那本账。
“你卡上不是有十八万,拿六万出来,有什么困难?”
“钱能拿,我也会拿。”
我把医院开的缴费说明推到她面前。
“我问的是,你上个月答应过给我妈安排的六万,为什么现在要重新商量?”
她用指尖压住纸角,没有往下看。
“我爸这些年用的钱,难道也每次都要列个计划?”
“你爸的护理费,每个月三千六,是从我的工资里出的。”
她抬起头。
我接着翻开支出页,那里贴着护理员签过字的收条。
她父亲中风后,最初请不起全天护理,我调了上班时间,早晚各过去一趟,周末再把护理员替下来。
那时费敏刚接下更多工作,常在半夜给我打电话,问父亲睡了没有。
有一年冬天,我守夜发烧,她赶过来,把我的棉鞋抱在暖气旁烘热,催我回去睡。
那双鞋后来穿破了,我也没舍得扔。
我一直记着她那晚摸我额头的手。
费敏合上账本,声音低下来。
“我知道你照顾我爸辛苦,可你不能到了今天,又把以前的付出拿出来讨。”
我把那几张收条压平。
“我没让你还,我只想让我妈住进咱们家,把手术做了。”
“房间可以再想办法,钱你先出。”
她拿着水杯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我。
“明天我妈过来吃饭,别当着她的面提这些,她听了难受。”
我将缴费说明折好,放进自己的钱包。
账本还摊在桌上,她的名字压着我的名字,墨水颜色已经浅了。3
第二天傍晚,我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岳母就从包里拿出一套床品,让我放进客房。
“敏敏说小唐要来住,我把家里没拆封的拿来了,省得你们再买。”
我没接,手里还端着烫盘子,瓷沿压得指腹发白。
费敏从我身旁伸手拿过去,放在了客厅沙发上。
“先吃饭,住的事还没定。”
门铃跟着响了。
进来的是费敏的妹妹费蓉,手上提着一袋梨,另一只手牵着放学的女儿。
她看见沙发上的床品,先问了一句:“爸晚上要搬过来?”
岳母摆摆手。
“你爸在家住得好好的,是小唐的房子到期了。”
费蓉把梨放下,望了眼我手里的盘子,没再往下问。
她女儿叫了声姨父,就自己去洗手。
家里没有孩子,这张餐桌平时只坐我和费敏,偶尔有外甥女来,我会给她多蒸一碗鸡蛋羹。
费敏以前提过要孩子。
后来她父亲病倒,她说忙过这一阵再说,我点了头,往后的几年,那句话便一直留在了原处。
饭吃到一半,岳母问我什么时候去医院陪母亲。
“下周,床位要等电话。”
“那正好,客房先让小唐住,都是空着。”
我夹菜的筷子碰到碗边。
“我妈来了住哪里?”
“到时候再腾嘛,谁还能一直占着。”
费敏给她母亲盛汤,没有接这句话。
我把筷子放下。
“唐旭是成年人,酒店能住,房子也能租,我妈过来,是要做手术。”
岳母的汤匙停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人家帮敏敏这么多,临时住几天怎么了?”
“他帮她做事,拿工资,我们家不是他的宿舍。”
费敏抬眼看我。
“你一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讲这些?”
外甥女端着碗,原本要伸出去的勺子收了回来。
费蓉先把孩子的鸡蛋羹挪近,才开口:“姐夫说的也没错,家里有病人要来,住进外人确实不方便。”
岳母皱起眉。
“你也把小唐当外人?”
我看着她。
去年冬天,岳父复诊,我因为母亲摔倒回了趟老家,是唐旭开车送他们去的医院。
从那以后,岳母提起他,总要说一句年轻人细心。
可岳父每周三次的康复,我陪了六年。
“那孩子过年都给我打电话,知道你爸爱吃哪家的点心,也不容易。”
岳母说着,拿起手机翻照片。
她把屏幕转向我,照片里唐旭蹲在轮椅边,替岳父整理盖腿的毯子。
旁边站着费敏,手里拎着检查袋。
我认出那是上个月的复诊日。
那天我早上把岳父送到医院,赶回去给母亲寄护膝,中午再去接人,费敏说她正好有空,让我别跑了。
我当时还给她发了句辛苦。
岳母收起手机,语气缓下来。
“维成,你在家里当然有你的好,可敏敏外面撑着这么多事,也得有人帮衬。”
“帮衬到要替他安排住处?”
费敏放下汤碗。
“他母亲前些年生病,家里的积蓄都花了,我只是让他缓口气。”
“我妈做手术的钱,你让我从应急存款里拿。”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她说完,拿纸巾擦了擦桌上溅出的汤。
“你有房,有妻子,他有什么?”
我望着这张坐了十二年的餐桌,半晌没动。
费蓉把剥好的虾放进女儿碗里,低声对岳母说:“一个人困难,可以帮,不能因为另一个人有家,就觉得他什么都不缺。”
岳母脸色沉下去。
“吃你的饭,别跟着添话。”
后半顿饭没人再提客房。
我去厨房洗碗,费蓉端着空盘子跟进来,挽起袖口站到水池旁。
“姐夫,我爸那边,你下周要陪你妈,我能替两天。”
“你店里走得开?”
“只能周二、周四,别的时间得另找人,我也得顾生意。”
我点头,说了声谢谢。
她把盘子上的油冲掉,又压低了声音。
“我姐有时候觉得钱她挣得多,家里就该按她的意思来,你以前又总说没关系。”
水龙头开着,我把洗净的碗放上沥水架。
过去她也问过我累不累,我说过,只要日子往前走,这些不算什么。
客厅里,费敏正问岳母,那套床品有没有洗过。
岳母说:“新的也要洗,小唐皮肤敏感。”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的泡沫顺着指缝慢慢滴下去。4
费蓉走后,我从书房抽屉里找出了那张八万元的家庭支出确认单。
纸是两个月前签的,当时费敏说,唐旭替岳父垫了护理和屋里改造的钱,往后从家里存款中还给他。
上面写着护理床、卫生间扶手、防滑地面,还有几笔临时陪护费用,末尾是我的签名。
我把它放到费敏面前。
“这笔钱还了吗?”
她正在拆沙发上的床品,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
“还了,怎么了?”
“什么时候还的?”
“上个月,你不是同意了吗?”
我看着纸上那个名字,右下角的日期旁边,还有我匆忙划过的一道墨痕。
签字那天,我正赶着带母亲去复查,费敏把纸递到玄关,说财务往来还是写清楚好,免得唐旭觉得我们占他便宜。
我看见岳父的名字,就签了。
岳父那间卫生间确实修过,我也亲手试过扶手牢不牢,却没有问过到底花了多少钱。
“八万从哪张卡出的?”
“我的储蓄卡。”
“年底记着的四十四万里,已经少了八万?”
她把剪刀放到茶几上。
“那是给我爸花的钱,你现在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
“我只是想知道,家里还能拿出多少钱。”
“够生活,你别担心。”
“我妈的手术费不能只听一句够生活。”
她扯开床品的包装袋,塑料膜响了很久。
“你手里有十八万,为什么非要盯着我这边?”
我把那张确认单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发票,也没有转账明细。
八万不是小数目。
可当时我只问了一句,东西都装好了吧,便把笔还给了她。
我怕多问几句,会显得我照顾岳父这么多年,还是把他当成另一个家的人。
如今,这张纸成了她最不需要向我解释的一笔支出。
“明细给我看看。”
“时间过去这么久,谁还留着那些零碎单据?”
“八万元,应该不全是零碎钱。”
费敏把叠好的枕套放在腿上,望了我一会儿。
“维成,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把纸边压平。
“以前我也不知道,签一个名字,就能从家里拿走八万,不用让我看账。”
“你自己签的,现在又说得像谁逼你一样。”
这句话让我没法反驳。
笔确实是我拿的,字也是我写的。
我甚至没把那张纸拍下来,签完就赶去了车站,回来的路上还给唐旭发过消息,谢谢他替岳父费心。
他回了一个笑脸,说都是应该的。
“是我没问清楚。”
我抬起头。
“所以现在问,今后家里的大笔支出,我也要看凭据。”
费敏脸上的神情慢慢冷了。
“我爸刚病的时候,亲戚都说我忙,指望不上,我不能让他觉得女儿有钱了,反倒舍不得给他花。”
我没有插话。
她接着说:“唐旭肯主动办这些事,我就得让他知道,跟着我做事,不会白付出。”
“我没说不该还他,我问的是,他到底垫了多少。”
“总不能他跑前跑后,连一点辛苦都不算。”
我把确认单转向她。
上面写的是代垫费用,没有一个字提到酬谢。
“辛苦费是多少,你可以和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不还是要讲家里有房贷,要给你妈留钱?”
我摸着纸面上干透的墨痕,指尖停在自己的签名处。
她知道我会问什么,所以把问题省了,只留下一个让我点头的结果。
我起身去阳台,把准备洗的床单从盆里拿出来。
水已经浸透布料,提起来很重,落回盆里时,溅湿了裤脚。
费敏跟过来,声音放轻了些。
“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让他找找。”
我点了点头。
“把八万的明细一起找来。”
她没有再答应,只说自己明早有事,让我把衬衫熨好。
我将湿床单拧干,搭上晾衣架,回书房拿了一个文件袋,把确认单放进去。
抽屉下面还压着岳父的康复记录本。
他每次做完训练,都要我记上时长,哪天请了临时护理,也会让我写清名字和工钱,说人情和钱不能混着欠。
我翻到改卫生间的那个月,夹页里掉出一张送货卡,写着护理床的型号和售后电话。
那天床送来时,是我下楼接的人。
我把卡片放回原处,连同记录本一起收进了文件袋。5
第三天早上,我在玄关收到了两只送给唐旭的纸箱,快递单上的收件地址是我们家,发货日期却在四天前。
那时费敏还没告诉我,他需要借住。
快递员让我签收,我核对门牌后签了自己的姓,把箱子放到鞋柜旁,给费敏拍了张照片。
她很快打来电话。
“先别拆,是他的书和一些日用品。”
“四天前就寄了?”
“东西提前收拾好了,正好省一趟搬运。”
“你什么时候答应他住进来的?”
“我当时说可以考虑,你别连个快递都要追着问。”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屏幕上还听着她昨晚发来的消息。
她说唐旭暂时住酒店,找到合适的房子,就不会来打扰。
我没再问,把两只箱子挪到不挡路的位置,转身去找母亲的医保材料。
医院让我先把既往病历整理齐,原件和复印件分开放,免得入院时来回跑。
家里的保险、缴费单和看病收据,一直由我分类收着。
费敏出门前又交给我一只牛皮纸袋,让我找出岳父今年的检查报告,周末复诊要用。
我打开纸袋,一张停车缴费回执先掉了出来。
小区名字是嘉禾里,车牌是费敏的,有效期从上个月十号到这个月九号,费用六百元。
我去过那里,离岳父家不远,楼下有家他常吃的面馆。
我把回执放到一旁,继续翻检查报告,找到后给费敏发了照片,顺带问她停车费要归在哪一栏。
她平时最怕报账时找不到单子,所以我每次都会先问。
这次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唐旭原来租的地方,临时停过几次。”
我看了一眼那张写着月租的回执。
几次停车买整月,也可能是比单次划算。
我把它夹进交通费用的透明袋,手指却在封口处停了停。
昨天饭桌上,岳母说唐旭一直租在城西,离我们家太远,搬来才能少受点累。
嘉禾里在城东,从我们小区过去,开车不过十五分钟。
我重新点开和费敏的聊天框,打了半行字,又删掉。
眼下我要办的是母亲住院,不是追着一张停车单争出输赢。
十点多,唐旭给我打来电话,问方便不方便上楼取箱子。
我让他到了再按门铃。
他来得很快,手上拿着一袋包子,说路过买的,让我省得做午饭。
我没有接,只把纸箱往门口推了推。
他换手拿袋子,手机从指间滑到鞋柜上,屏幕亮起,是一张电子表格。
我只看见最上面的名字是我岳父,没有再看。
“费总让我把垫付款重新理一下,我正找去年的记录。”
我抬头看他。
“八万那笔?”
他弯腰抱箱子的动作顿了顿。
“对,时间长了,有些得慢慢找。”
“她已经把八万还给你了,是吗?”
“钱是到账了。”
他把箱子放回地上,拿起手机。
“具体怎么算的,敏姐比我清楚。”
我指了指沙发,让他放下东西说。
他却看了眼时间,说车还停在楼下,怕挡别人出入。
“那你把垫付的票据给她,让她转给我。”
“行,我找齐了就发。”
他抱起第一只箱子,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我:“那另一只先留这儿?”
“你既然来了,就一起拿走。”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头,把包子放在鞋柜上,分两趟搬走了箱子。
关门后,我发现那袋包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票,已经被油浸透一角。
八块钱。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站在玄关,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这样不肯顺手帮忙,是什么时候。
中午,费敏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人是唐旭,金额八万元,附言写着岳父的垫付款,日期和她说的一样。
“看清楚了,钱没给别人。”
我把截图保存进手机,问她明细什么时候能有。
她没有回复。
我重新翻开岳父的康复记录本,找到更换护理床的那一页。
送货时间、安装师傅的姓、当天请护理员帮忙的两百元,都是我写的。
页边还有岳父自己添的一行字,提醒我下次复诊问医生,床买这一款够不够用。
我照着送货卡上的型号抄好,夹进文件袋。
下午去医院前,我又给费敏发了一条消息。
“客房先给我妈留着,住院电话随时会来。”
她恢复得很快。
“家里房间怎么安排,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把床头那双拖鞋摆正,关上客房的门。6
费敏回家时,我刚订好接母亲来城里的车,手机上跳出六百八十元的扣款通知。
她在玄关换鞋,听见提示音,抬头问我买了什么。
“下周二接我妈,她的腿坐不了长途大巴,我找了正规平台的车,直接送到医院。”
“你用的家用卡?”
我点头,把订单递给她看。
她没接,先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到餐桌上。
“这种钱以后从你自己的卡出,家用卡是买菜交水电的。”
那张卡每月由我们各转三千元进去,月底剩多少,就留到下个月。
以前岳父复诊打车,也从这里出。
我把订单页面朝向她。
“去年接你爸出院,七百二十元,也是这张卡付的。”
“我爸坐的是能放轮椅的车。”
“我妈现在也弯不了腿,普通车后排坐不下。”
费敏拉开购物袋,把一台崭新的台灯放到桌上,灯座底下的标签还没撕。
我认得那个牌子,前阵子在医院缴费窗口旁的商店见过,标价一千二百八十元。
“买来放哪儿?”
“客房。”
她拆开电线,试了试灯光。
“唐旭晚上要看东西,原来那盏太暗。”
客房的灯是我上个月才换的,为了让母亲起夜看得清,特意选了能调亮度的。
我把手机按灭。
“他不是把箱子拿走了吗?”
“东西拿走,跟以后来不来住有什么关系?”
灯光照着她的手,她低头调整灯杆,像在处理一件已经说定的事。
我将那盏灯往旁边挪开,露出下面的缴费说明。
“我妈下周二来,这次不等了,押金我明天去交。”
“我没拦着你交。”
“她术后要在这里住一阵。”
费敏直起身,看着我。
“你先把六百八十补回去,别说着说着,又扯到别的地方。”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轻响。
我站着没动,直到她伸手关了电源。
“这点钱,值得你这样?”
我打开银行软件,输入金额时,手指接连按错了两次。
虎口的烫伤起了一层薄皮,碰到手机边缘,针扎似的疼。
钱转过去后,家用卡余额多了一笔六百八十元。
我把到账页面递给她。
她扫了一眼,拿起台灯的包装盒。
“讲清楚就好了,家里不能没规矩。”
我坐到餐椅上,翻看平台的用车要求,想确认母亲出发前要准备什么。
订单下面有一栏备注,我写着乘客膝关节病变、行动困难,请司机到门口接。
我又补上我的电话号码,叮嘱司机有事先联系我,别让老人着急。
费敏提着灯往客房走,我叫住她。
“原来那盏别动,我妈用着方便。”
“又不是给她扔了。”
她开门进去,我听见插头被拔下的声音。
等我走到门口,床头灯已经被放在地上,连着电线,旁边是母亲那双拖鞋。
新台灯占了床头柜的大半,原来放药盒的位置没了。
我蹲下去,把旧灯拿起来,电线缠在拖鞋搭扣上,解了两次才解开。
费敏站在床边看着我。
“你现在怎么什么事都要争?”
“药放哪儿?”
“柜子里不是有地方?”
“她晚上吃药,要扶着床沿才能坐起来。”
她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又合上。
“到时候再挪。”
我抱着旧灯,没有继续往里走。
费敏拿起床上的靠枕,拍了拍,放到墙边。
“唐旭也没要求这些,是我觉得既然让人来住,就得像个样子。”
“那我妈呢?”
她的手停在枕头上。
“你能不能别总拿你妈和他比?”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灯,灯罩上贴着一条透明胶,是上次母亲过来时,怕开关太滑,自己缠上去的。
她住了两晚,临走把床单洗了,说不能总给我们添事。
我把灯抱回书房,擦净底座上的灰,放在书桌靠窗的地方。
平台客服这时打来电话,核对接送地址和乘客情况。
我一项项答完,听见对方询问,是否需要有人下楼协助上车。
“需要,麻烦记一下,她一个人走楼梯慢。”
电话挂断后,我把母亲的住院资料重新检查了一遍。
费敏从客房出来,问我她第二天穿的衬衫熨了没有。
我把资料袋拉链拉好。
“没有,你自己熨吧。”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没有抬头。7
周一晚上,费敏把一张十二万元的转账回单放到我面前,让我记进家庭账本。
我正在核对母亲的入院清单,笔尖停在洗漱用品那一栏。
收款人是唐旭。
转账时间是当天下午三点,附言写着住房周转款。
“什么意思?”
“他不租房了,看中一套小房子,首付差一点。”
我把回单拿近,看了两遍金额。
那时我不吃不喝,也要攒近一年的工资。
“你借给他十二万?”
“嗯。”
“借条呢?”
她坐到沙发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回头补。”
“什么时候还?”
“等他缓过来。”
我将笔放下,笔杆碰到桌面,沿着账本滑出去一截。
“八万的明细还没给我,现在又出去十二万?”
“房子不等人,卖家已经催了几次。”
我翻开记账本,在她名下四十四万的存款后面,先减掉八万,又减掉十二万。
二十四万。
我把算出来的数字推过去。
“这还是三个月前的余额,中间有没有别的支出?”
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都是我挣的钱,我还不能安排?”
“年底核账时,你说这些是我们两个人的养老钱。”
“养老还有多少年,他的难处就在眼前。”
我起身去书房,取出母亲的检查单,和那张转账回单并排放好。
医院下午来了电话,床位已经排到,明天办理住院。
费敏当时就在旁边,听见我向护士确认缴费窗口几点上班,也听见我说六万元会按时交。
她一句没问。
现在我才知道,打完那通电话不到半小时,她就给唐旭转了十二万。
“我妈的六万,你说要看看账。”
“你不是有吗?”
“他缺十二万,你连还款日期都不要?”
她放下手机,声音拔高了一些。
“你非得把他逼得写个期限,到了日子拿不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我盯着她,嘴里的水喝下去,喉咙还是干的。
“那这笔钱,究竟算借,还是送?”
“你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
客厅安静下来,墙上钟表的秒针走了一圈。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把八万垫付款和十二万住房周转款的金额、时间都列在里面,请她提供凭据和还款约定。
她手机响了,低头看完,又抬头看我。
“坐在一个屋里,你给我发这个?”
“免得以后记错。”
她把手机扣到沙发上。
“邵维成,咱们过了十二年,你现在防着我?”
我的拇指按在桌沿,木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那是岳父的轮椅第一次进家门时碰的。
费敏当时要换桌子,我说还能用,把翘起来的木刺磨平,又贴了护角。
十二年里,我总在想,家里的缺口能补就补,别让她回家还为这些操心。
可眼前这二十万,我连花到哪里,都要等她愿意回答。
“以后再给他钱,先告诉我。”
她站起来,拿过回单。
“这次已经转了,你接受不了,也不可能让人现在退。”
“你让他把借条补上。”
“我会说的。”
她往卧室走了两步,又转过身。
“明天你去接你妈,车钱不是补回来了吗,我给你转三百四,咱们一人一半。”
我看着手机上跳出来的转账,没点领取。
原来六百八十元,她可以算到三百四十元。
十二万元,却连一句归还日期都显得不近人情。
我把转账退回去,回到桌边,登录自己名下储蓄卡的银行软件。
十八万元还在。
我将六万元转入日常用的银行卡,备注母亲手术备用,又把余下十二万设了到期提醒。
这些操作做完,我才发现晚饭还在电饭锅里保着温。
我盛了小半碗饭,坐下时,母亲打来电话。
“维成,我这两天走得好些了,要不再等等?”
我放下筷子。
“床位都排好了,明天司机到门口接你。”
“六万不是小钱,你跟敏敏商量好了没有?”
我看向卧室紧闭的门。
“准备好了,你把病历带齐就行。”
母亲在那头应了一声,又问我晚饭吃了没有。
我说正在吃,她便让我快吃,饭凉了胃难受。
挂断后,我打开家里的记账本,把二十万支出单独记在一页,没有写家庭医疗,也没有写住房费用。
我写的是转给唐旭,凭据待补。
卧室门开了,费敏拿着充电器出来。
“周六我爸过生日,订了桌饭,你接完你妈,记着把他的轮椅脚踏修一下。”
我把账本合上。
“明天我要陪我妈住院,没时间。”
她站在餐桌边,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8
周六中午,我从医院赶到岳父生日宴的包间,唐旭正坐在费敏身旁,替她把烫过的碗筷摆好。
我手里提着岳父常用的药和新买的护膝,衬衫袖口沾着早上给母亲擦脸时溅上的水。
母亲周四做完手术,伤口还疼,上午第一次下床,我扶着她走了不到五米,额头就冒了一层汗。
临出门前,我请同病房的家属帮忙看一眼,说最多两小时就回。
费敏见我进来,看了眼墙上的钟。
“就等你了。”
我把东西递给岳父,弯腰摸了摸轮椅脚踏,新换的螺丝拧得很紧。
费蓉在一旁说:“我找修车师傅弄的,二十块钱。”
我点了点头,把椅子拉到她旁边。
岳父看见护膝,伸手接过去,问我母亲怎么样。
“手术顺利,医生说下周看恢复情况,能出院就回家练习走路。”
“那就好,你多陪陪她,这里不用惦记。”
他把护膝放在腿上,手指摸了摸边缘,又问我吃过饭没有。
我说没有,他立刻让费蓉把面前没动过的小米粥递给我。
费敏转着桌上的茶杯,没接话。
汤上来时,岳母忽然说:“维成,你妈出院以后,还是送回老家养吧,这边人多事多,不清静。”
我握着汤匙,没有往嘴里送。
“医生让隔几天复查,老家来回五个小时,不方便。”
“找个康复的地方,也有人照顾。”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她住家里就行。”
费敏抬起眼。
“那间房,小唐已经搬进去了。”
汤匙磕在碗沿上,溅了两滴汤在手背。
我望着她。
周二送母亲入院后,我一直在医院,换洗衣服还是请费蓉从家里取来的。
“什么时候搬的?”
“昨晚。”
“我说过,我妈要住。”
“她还没出院,往后再安排。”
岳父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声音不大。
“小唐,你不是买房了吗?”
唐旭放下筷子,坐直了一些。
“还在办手续,住的地方已经退了,敏姐让我先过渡几天。”
岳父看向费敏。
“那就住旅馆,你婆婆手术刚做完,哪能来回折腾?”
岳母伸手替他把毯子拉好。
“你别管,孩子们自己安排。”
费蓉把转到面前的鱼推过去,没夹。
她问费敏:“姐,那床边的扶手呢,姐夫上周才装好。”
“先拆了,放东西不方便。”
我把手背上的汤擦掉,将纸巾折了两次。
那只扶手是我量着母亲起身的高度买的,拧螺丝时,掌心磨出一个水泡。
“拆下来的东西放哪儿了?”
“储物间。”
我起身拿外套,费敏伸手压住旁边的椅背。
“爸过生日,你又要摆脸色?”
“医院有人等我。”
“你坐下把饭吃完。”
包间里静下来,服务员端着菜停在门口,费蓉伸手示意她先放到边桌。
唐旭端起茶杯,又放回去,说自己不急着住,可以再找找地方。
费敏转向他。
“不关你的事,你安心住。”
她再看向我时,声音冷硬。
“你在医院陪几天就觉得辛苦,小唐替我分担的时候,也没见他到处讲条件。”
我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我讲的条件,是我妈术后能有张床。”
“她又不是只能住咱们家。”
岳父抬起手,指节在桌面敲了一下。
“敏敏,少说两句。”
费敏没看他。
“邵维成,家里这些年能过成这样,靠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我站在椅子旁,想把衣袖翻过来,却怎么也找不到袖口。
岳母低头给岳父夹菜,盘子里的菜堆起来,她还在夹。
费蓉把她的筷子轻轻挡住。
“妈,够了。”
外甥女坐在母亲身边,捧着杯子,眼睛一直看着桌沿。
我把衣袖放开,朝岳父说:“爸,生日快乐,药怎么吃,我都写在盒子上了。”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妈出院要接送,给我打电话,让蓉蓉找车。”
我点了头,没看费敏。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说晚上回家把放在客房柜子里的旧被褥清走。
“那是我妈的东西。”
“我知道,先挪出去。”
我推开包间的门,走廊里的灯照得眼睛发涩。
手机上,同病房的家属发来消息,母亲疼得吃不下饭,护士问家属什么时候回去。
我回复说马上到。
电梯门合拢前,我摸到口袋里的家门钥匙,钥匙圈上还挂着给母亲配好的那一把。9
母亲出院前一天,我回家取她的衣服,门口摆着三个装满东西的编织袋,袋口系着那双可以调宽窄的拖鞋。
我蹲下解开绳结,最上面是她的棉背心,下面压着枕头和术后要用的坐垫。
扶手拆下来的螺丝装在塑料袋里,塞进了拖鞋。
我把螺丝拿出来,掌心沾了一层细灰。
客房门开着,里面的床换了方向,靠墙摆着唐旭的行李箱,窗边多了一张电脑桌。
我带母亲住院前,留在床头的药盒和温水杯都不见了。
费敏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东西都给你装好了,省得你到处找。”
“我妈明天出院。”
“知道。”
她把杯子放下,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印着一家康复机构的介绍,最下面手写了咨询电话。
“问过了,有床位,你送她去住,一个月九千六。”
我翻到背面,没有别的内容。
“医生说她现在可以回家,由家属陪着训练,不需要住机构。”
“有人照顾,你也能轻松一点。”
“你问过她的病情吗?”
费敏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走,放回茶几。
“我替你找地方,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走到客房门口,伸手摸了摸原来装扶手的位置,墙面留着两个没有补好的孔。
唐旭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椅背搭着昨天生日宴穿的衬衫。
我没有进去。
“让他今天搬出去,我把房间重新收拾一下。”
费敏跟过来,站到门边。
“他刚安顿下来,明天还要早起,你别折腾了。”
“我提前半个月就告诉过你,我妈要来养病。”
“她来住多久?”
“看恢复情况。”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以后不走了?”
她接连问完,看着我等答案。
我将手从墙上移开。
“她在老家有房子,也有自己的生活,腿好了就回去。”
“老人进了门,哪有那么容易开口让她走。”
我转身望向她。
岳父中风那年,在我们家住了七个月。
她白天不在家,岳父每次要上厕所,都要先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