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爸爸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了三个字："防着他。"
我知道他说的是舅舅。
病房外，舅舅正和表哥商量着什么，时不时往里张望。妈妈瘫坐在椅子上，哭得喘不上气。我给爸爸合上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
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娶了妈妈，就得跟舅舅这家子打交道。
舅舅叫陈建华，比妈妈大五岁，从小就是家里的宝贝。外婆去世早,所有遗产都给了舅舅,妈妈一分钱没拿到。这些年,舅舅隔三差五就来借钱,少则几千,多则几万,从来没还过。爸爸在世时还能拦着,现在爸爸走了,我真怕妈妈把家底都掏给舅舅。
爸爸留下的275万,是他做了三十年生意攒下的全部家当。办完丧事第三天,我就去了银行,把这笔钱全部转进了我名下的家族信托账户。
银行客户经理小王核对完信息,递给我一份文件:"陈女士,按照您设定的条款,这笔钱只能用于您和您母亲的养老、医疗和日常开支,任何人无法提前支取或挪作他用。"
"对。"我签下名字,"包括我自己。"
小王愣了愣:"这样的话,您如果急需用钱..."
"不会急需。"我打断她,"我爸爸就是被那些'急需'拖累死的。"
走出银行,秋天的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手机响了,是妈妈。
"小雨,你在哪儿?你舅舅来了,说有事找你。"妈妈的声音很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我马上回来。"
回到家,舅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烟,表哥陈浩坐在旁边刷手机。看到我进门,舅舅立刻掐了烟,站起来:
"小雨回来了。你爸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你舅舅我也算尽心尽力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你爸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我想起爸爸那三个字,心里一紧:"没说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舅舅搓了搓手,"小雨啊,舅舅今天来,是有件喜事要告诉你。你表哥下个月结婚,你得随个份子啊。"
表哥陈浩今年二十八,在舅舅的厂里混日子,说是结婚,女方家要彩礼十八万,还要在市区买套房。舅舅那点家底,根本拿不出来。
"恭喜表哥。"我淡淡地说,"份子钱我会给的。"
舅舅脸色一变:"什么份子钱?你表哥结婚,你就给个份子钱?你爸走了,留下的那些钱..."
"那些钱我已经处理了。"我直视着舅舅,"按照爸爸的意思,全部存起来,给我和我妈养老用。"
舅舅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你爸留下多少钱?"
"这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舅舅拍着桌子,"我是你妈的亲哥哥!你妈就我这么一个弟弟!你表哥结婚,你妈能不管?"
妈妈一直坐在旁边,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建华,小雨她爸刚走,你能不能..."
"我怎么了?"舅舅打断妈妈,"姐,你心里清楚,从小到大,我对你怎么样?你嫁给姐夫,我给了多少帮助?现在我儿子结婚,你不帮忙,谁帮?"
我看着妈妈,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舅舅,我爸的钱已经进了信托账户,想取出来没那么容易。"我冷静地说,"表哥结婚,我会给五千块份子钱,这是我的心意。"
舅舅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你妈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你舅舅?"
"够了!"我也火了,"我爸在世时,您借了我家多少钱?哪次还过?现在我爸走了,您又来打主意。我爸临终前说得很清楚,让我看好这笔钱,不许..."
我话还没说完,妈妈突然站起来,声音颤抖:"别说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小雨,你先回房间,我跟你舅舅说。"
我看看妈妈,又看看舅舅那副得意的嘴脸,心里又气又难过。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01
舅舅走后,妈妈在厨房里忙活晚饭,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年五十三,这些年跟着爸爸吃了不少苦,本该享福了,爸爸却突然查出胃癌晚期,三个月就走了。
"妈,您别听舅舅的。"我走进厨房,"爸爸的钱是留给咱们的。"
妈妈切菜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小雨,你舅舅说得也有道理。浩浩结婚是大事,咱们总不能一点忙都不帮。"
"帮什么忙?他结婚,凭什么要花咱们家的钱?"我压着火气,"您忘了吗?去年您住院,舅舅连看都没来看一眼。爸爸病重那会儿,他倒是来得勤,每次都是张嘴要钱。"
"他也不容易。"妈妈终于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他就浩浩这一个儿子,盼着他成家立业。咱们家现在有钱,帮帮他不应该吗?"
我愣住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爸爸在世的时候,妈妈也是这么劝爸爸的。每次舅舅来借钱,妈妈就说"他是我哥哥"、"他不容易"、"咱们帮帮他"。
爸爸每次都忍着,最后还是给了钱。但那些钱,从来没有还过。
"妈,爸爸临终前跟我说,让我防着舅舅。"我看着妈妈的眼睛,"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应该清楚。"
妈妈脸色一白,切菜刀"咣当"掉在案板上。
"你爸...真这么说的?"她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我说,"妈,您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爸爸这么防着舅舅?"
妈妈转过身去,肩膀开始抽动,她在哭。
我心里一软,走过去扶住她:"妈,您别哭,我不是要跟您吵架。我只是想保护这个家,保护爸爸留下的东西。"
"我知道,我都知道。"妈妈擦着眼泪,"可是小雨,你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事情?"
妈妈摇摇头,不肯再说。
接下来几天,舅舅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是谈表哥的婚事。女方家要十八万彩礼,买房子要首付三十万,装修还要十几万。算下来,总共要六十多万。
"姐,你看这样行不行。"舅舅坐在沙发上,给妈妈算账,"彩礼十八万,我自己想办法。首付三十万,你帮我出二十万,我自己凑十万。装修的事儿,等浩浩结婚后慢慢来。你看怎么样?"
二十万!舅舅张嘴就要二十万!
"舅舅,您听清楚了。"我忍无可忍,"我爸的钱在信托里,取不出来。就算能取,我也不会给。表哥结婚是他自己的事,凭什么要我妈出钱?"
舅舅脸拉下来:"小雨,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妈是浩浩的亲姑姑,姑姑帮侄子,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冷笑,"那这些年您借我们家的二十几万,怎么不见您还?"
"那能一样吗?"舅舅站起来,"那是借,这是帮。姐,你说句话,你到底帮不帮?"
妈妈看看舅舅,又看看我,脸上全是为难。
"建华,不是姐不想帮,实在是小雨她爸把钱弄到什么信托里了,我也取不出来。"妈妈小声说。
"什么信托?还能有这种事?"舅舅不信,"姐,你是不是被这丫头骗了?钱是你们家的,怎么可能取不出来?"
"是真的。"我拿出手机,调出信托合同给舅舅看,"您看清楚了,这钱只能用于我和我妈的养老和医疗,其他任何用途都不行。想提前支取,必须我和我妈同时书面申请,还要银行审核通过。"
舅舅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故意的!"他突然大吼,"你们就是故意不想帮我!行,行,我算看清楚了,这个家我以后也不来了!"
他转身要走,妈妈连忙拉住他:"建华,你别生气,我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
"妈!"我急了,"您想什么办法?咱们家就这些钱了!"
"我自己有存款。"妈妈低声说,"我这些年攒了点钱,给你舅舅一些。"
我整个人都傻了。妈妈有存款?她攒了多少?为什么我不知道?
"妈,您有多少存款?"
妈妈不说话,舅舅却眼睛一亮:"姐,你有多少?够不够二十万?"
"够,够的。"妈妈说,"我有二十五万,都可以给你。"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爸爸临终前为什么那么说。
他不是在防舅舅,他是在防妈妈。
02
妈妈的二十五万,是这些年在家做手工活攒下的。爸爸做生意,妈妈在家接些手工活,做鞋垫、串珠子、缝衣服,一个月能挣两三千。我以为她都交给爸爸了,没想到她自己藏了这么多。
"妈,这钱您自己留着养老不好吗?"我站在她房间门口,看着她打开床头柜最下层,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存折。
"我用不了这么多。"妈妈说,"你舅舅是我唯一的弟弟,浩浩是我唯一的侄子。我不帮他们,谁帮?"
"可这是您的养老钱!"
"我还有你爸留下的钱,够了。"妈妈把存折装进包里,"小雨,你不懂。你舅舅从小就护着我,没有他,我早就..."
她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了,眼神飘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早就怎么样?"我追问。
妈妈摇摇头:"没什么,都是老黄历了。"
第二天,妈妈就把二十万给了舅舅。舅舅接过钱,拍着妈妈的手:"姐,还是你对我好。等浩浩结婚了,我让他给你养老。"
"不用,不用。"妈妈笑得很勉强,"只要你们过得好就行。"
舅舅走后,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旁边。
"妈,您后悔吗?"
"不后悔。"妈妈说,"他是我哥哥。"
"您就因为这个,一辈子都要这么帮他?"
妈妈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小雨,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人这一辈子,总有些债要还。"
"什么债?"
妈妈不说话了,端起水杯慢慢喝着。
表哥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十五号,舅舅打来电话,让我们一定要到场。妈妈满口答应,还说要给表哥包个大红包。
"妈,您还要给钱?"我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份子钱,应该的。"妈妈说,"我想着给一万,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五千就够了。"
"太少了,人家会笑话的。"妈妈坚持,"就一万,我来出。"
我不想再跟她吵,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我问过妈妈,外婆是怎么去世的。妈妈说外婆是病死的,得的是心脏病,走得很突然。但有一年过年,我听到舅舅喝多了酒,对妈妈说:"姐,你就别怪我了,当年的事,我也是没办法。"
妈妈当时脸色很难看,把舅舅推出了门。我问妈妈怎么回事,她说舅舅喝多了,胡说八道。
这些年,我一直没往深处想。但现在,这句话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当年的事?什么事?
第二天,我借口去银行办事,实际上回了趟老家。外婆去世时我才五岁,记不太清楚了,但老家的邻居应该记得。
外婆家的老房子还在,隔壁住着王奶奶,今年八十多了,身体还硬朗。看到我,她很高兴,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
聊了一会儿,我装作随意地问:"王奶奶,您还记得我外婆吗?"
"记得,记得。"王奶奶叹了口气,"你外婆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
"为什么这么说?"
"你外婆走得那么突然,又那么蹊跷。"王奶奶压低声音,"那天晚上,我听到你外婆家传来争吵声,你舅舅和你外婆吵得很凶。第二天一早,你舅舅就说你外婆心脏病发作,人没了。"
我心里一紧:"吵什么?"
"好像是为了钱。"王奶奶回忆着,"你外婆攒了些钱,想分给你妈妈一半,你舅舅不同意。两个人吵起来,你外婆说你舅舅不孝,你舅舅说你外婆偏心。后来..."
王奶奶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
"后来怎么样?"我追问。
"后来你外婆就走了。"王奶奶摇摇头,"不过那时候也没人多想,毕竟你外婆是有心脏病的。但你妈妈回来奔丧的时候,我看她的样子,好像不太相信你外婆是病死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奶奶,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当年的一些事,现在想起来,总觉得不对劲。"王奶奶拍拍我的手,"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人死不能复生,也没必要再提了。你妈妈这些年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攒点钱,你可要劝着她,别都给你舅舅了。"
我告别了王奶奶,坐在外婆家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外婆真的不是病死的,那么妈妈这么多年对舅舅的忍让,是因为她知道真相吗?还是她在怕什么?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小雨,你在哪儿?快回来,你舅舅又来了。"
"又来干什么?"
"他说...他说浩浩的婚礼,想请你爸的那些生意伙伴来撑场面,让你帮忙联系。"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妈,我马上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不停地想着这些事。外婆的死,妈妈的隐忍,舅舅的贪婪,还有爸爸临终前的那句话。
这一切,好像都指向一个我不敢想的真相。
03
回到家,舅舅正拿着一张名单在客厅里踱步。看到我进门,他扬了扬手里的纸:
"小雨,你看看这名单上的人,你都能联系上吧?你爸生前最看重这几个合作伙伴,要是他们能来浩浩的婚礼,多有面子。"
我接过名单,上面写着七八个名字,都是爸爸的生意伙伴。最上面那个叫张德明,是爸爸做生意时最信任的朋友,这些年没少帮我们家。
"舅舅,这些人跟表哥不熟,您请他们干什么?"
"怎么不熟?他们都是你爸的朋友,你爸走了,他们照顾照顾浩浩,不是应该的吗?"舅舅理所当然地说,"说不定以后浩浩做生意,还要靠他们帮忙呢。"
我真是听不下去了:"表哥在您厂里上班,什么时候说要做生意了?"
"那不是早晚的事吗?"舅舅瞪我一眼,"小雨,你别这么小气。你爸的人脉,那也是你们家的资源,用一用怎么了?"
"这不是用不用的问题,这是..."
"小雨。"妈妈打断我,"帮你表哥联系一下,又不费什么事。"
我看着妈妈,她的眼神里带着恳求。这段时间,她为了舅舅,已经给了二十万,现在又要我动用爸爸的人脉。
"妈,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我努力控制着情绪,"爸爸的这些朋友,都是他用几十年交情换来的。您让我拿着表哥结婚的名义去麻烦人家,这像什么话?"
"就是请他们吃个饭,又不是让他们出钱。"舅舅不耐烦了,"小雨,你到底帮不帮?"
"不帮。"我斩钉截铁地说。
舅舅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他转向妈妈:"姐,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翅膀硬了,什么话都敢说!你要是管不了她,我来管!"
"你凭什么管我?"我也火了,"舅舅,您搞清楚,这是我家,不是您家!"
"你!"舅舅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妈妈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都别吵了!"
我和舅舅都愣住了。妈妈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的,很少这么大声。
"建华,你先回去。"妈妈说,"我跟小雨好好谈谈。"
舅舅还想说什么,看到妈妈的脸色,最终还是走了。临走时狠狠瞪了我一眼:"陈雨,你给我等着。"
门关上后,妈妈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妈,您为什么总是护着舅舅?"我坐在她旁边,"您给他钱,帮他办事,他到底对您有什么恩,值得您这么做?"
妈妈沉默了很久,突然问我:"小雨,你外婆去世的时候,你记得吗?"
"不太记得,我那时候才五岁。"
"你外婆走得很突然。"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见我,有重要的事要说。我当时正在照顾你,你发烧了,我走不开。我跟你外婆说,等你好了,我就回去看她。"
妈妈停顿了一下,眼泪滚下来:"第二天一早,你舅舅打电话来,说你外婆没了。"
"妈,您怀疑过吗?"我问,"怀疑外婆的死有问题?"
妈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今天去了老家,见到王奶奶了。"我直视着妈妈,"她说外婆去世那晚,她听到您和舅舅吵架。"
妈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抓住她的手,"这么多年,您对舅舅言听计从,是不是因为外婆的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妈妈突然站起来,声音尖锐,"小雨,有些事不要问,不要查,过去了就让它过去!"
"可是妈..."
"我累了,我要休息。"妈妈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妈妈压抑的哭声从房间里传出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不断闪现着这些天发生的事:爸爸临终前的警告,舅舅的贪婪无度,妈妈的反常隐忍,还有王奶奶说的那些话。
这一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
第二天早上,妈妈眼睛肿着,显然一夜没睡好。吃早饭的时候,她突然说:"小雨,你爸留下的那些钱,真的取不出来吗?"
我心里一沉:"妈,您想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妈妈低着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特别紧急的事,能不能取出来一些?"
"不能。"我说,"除非是我或者您生病住院,需要医疗费用,否则一分钱都取不出来。这是爸爸定的规矩。"
妈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接下来几天,妈妈变得很奇怪。她开始翻爸爸的遗物,把爸爸的衣服、书、笔记本都翻了个遍,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妈,您在找什么?"我问。
"没什么,就是想收拾收拾。"妈妈说,"你爸的东西,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但我觉得不对劲。妈妈找东西的样子,很焦虑,很着急,完全不像是在整理遗物。
直到有一天下午,我下班回家,看到妈妈坐在爸爸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妈,您找到您要找的东西了?"
妈妈抬起头,眼神里有恨,有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小雨,你爸对不起我。"她说。
04
我愣住了。
"妈,您说什么?"
"你爸对不起我。"妈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我毛骨悚然,"这么多年,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原来他也有秘密。"
她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我。那是爸爸的日记本,牛皮封面,已经有些发旧了。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1995年3月12日。
那一年,爸爸和妈妈刚结婚不久。
"今天建华又来借钱了,要五千。我知道他不会还,但秋月求我,我还是给了。秋月说,建华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想,只要秋月开心,这点钱算什么。"
我继续往下翻,几乎每一页都提到了舅舅借钱的事。1996年借了八千,1997年借了一万,1998年借了两万...
"2003年7月5日。建华的厂子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他来找我,让我帮他还债,要二十万。我拿不出这么多,秋月就把她妈留给她的那条金手镯卖了。那是秋月妈妈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却毫不犹豫地给了建华。我问她值得吗,她说,那是她哥哥。"
看到这里,我的手开始发抖。
"2008年9月18日。今天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胃里有个阴影,建议我做进一步检查。我没告诉秋月,我怕她担心。这些年为了建华的事,她已经够累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娶秋月,是不是就不用应付建华这个吸血鬼了?但转念一想,我爱的是秋月,不是她的家庭。只要她开心,我受点委屈又算什么。"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后面几页,几乎每一页都在提建华,还有妈妈对建华的维护。爸爸写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他的无奈和疲惫。
最后几页,是今年的。
"2024年6月3日。医生说我的胃癌已经是晚期了,最多还有三个月。我不怕死,我只是放心不下秋月和小雨。建华这些年借了我们家三十多万,一分钱没还过。我死后,秋月一定还会继续帮他。我必须想办法,保住我留给她们的钱。"
"2024年8月15日。我跟小雨说了,让她防着建华。但我知道,光防着建华没用,还要防着秋月。秋月对建华没有防备心,甚至可以说是盲目的。我想了很久,决定把钱放进信托,这样至少能保证秋月和小雨的生活。"
"2024年9月20日。我快不行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秋月,但我不敢说。如果她知道真相,她会崩溃的。但如果她不知道,她会一辈子被建华控制。我该怎么办?"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看着最后一页,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爸爸想说什么?什么真相?
"妈,爸爸想告诉您什么?"我问。
妈妈摇摇头,眼泪流下来:"我不知道,他没写。但我现在明白了,你爸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怨气。他恨建华,也恨我护着建华。"
"妈,爸爸不是恨您,他只是心疼您。"
"心疼?"妈妈苦笑,"如果真的心疼我,他为什么把钱弄到信托里?他明明知道,浩浩要结婚,需要钱。他这是在逼我,逼我跟建华断绝关系!"
我震惊地看着妈妈,不敢相信她会这么想。
"妈,您..."
"我要去银行。"妈妈突然站起来,"我要把信托里的钱取出来。浩浩的婚礼马上就要到了,我不能让建华失望。"
"妈!您清醒一点!"我拦住她,"那些钱是爸爸留给我们养老的!您给了舅舅二十万,还不够吗?"
"不够!彩礼十八万,首付三十万,装修十几万,我给的那点钱根本不够!"妈妈推开我,"小雨,你让开,我现在就去银行!"
我死死拉住妈妈:"我不会让您去的!爸爸在天有灵,会恨死我的!"
"那就让他恨吧!"妈妈突然歇斯底里地喊起来,"他根本不理解我!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建华这么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来没见过妈妈这样,整个人都呆住了。
妈妈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小雨,你陪我去银行,好不好?我知道你也在信托里有签字权,只要我们两个一起去,就能把钱取出来。"
"不行,妈,我不能这么做。"
"求求你。"妈妈抓住我的手,"就这一次,帮帮你舅舅,好不好?他真的需要这笔钱。"
我看着妈妈恳求的眼神,心里像被撕裂一样痛。但我想起爸爸临终前的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握着我的手。
"妈,对不起。"我说,"我答应过爸爸,要守住这笔钱。"
妈妈的手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神从恳求变成了失望,然后是绝望。
"好,好。"她喃喃地说,"你们都不理解我,你们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转身进了卧室,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妈妈一夜没出来。第二天早上,我去敲她的门,她说身体不舒服,要休息,让我自己去上班。
我不放心,请了假在家陪她。中午的时候,妈妈终于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
"小雨,我想通了。"她说,"你说得对,那是你爸留下的钱,我不该动。"
我松了口气:"妈,您能想通就好。"
"不过,我还是想去趟银行。"妈妈说,"不是取钱,就是想看看那个信托账户,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你陪我去一趟,好吗?"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要求不过分,就答应了。
下午两点,我们来到银行。妈妈找到当初办理信托业务的客户经理小王,说想看看账户详情。
小王很客气地接待了我们,帮我们调出了信托账户的所有信息。
"陈女士,您看,这是账户余额,总共是2,752,000元。"小王指着电脑屏幕说,"按照信托条款,这笔钱每年会有4%左右的收益,可以用于您和您母亲的日常开支。但本金是不能动的,除非..."
"除非什么?"妈妈突然问。
"除非您和陈女士同时书面申请,并且提供医疗证明或者其他紧急情况证明,经过银行审核通过后,可以提取部分本金。"小王说。
妈妈盯着电脑屏幕,突然问:"如果我生病了,需要钱治病,能取出来多少?"
小王愣了一下:"这要看具体病情和医疗费用,一般来说,银行会根据医院的证明..."
"我是说,如果我得了癌症,需要很多钱治疗,能把这笔钱都取出来吗?"
小王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说:"理论上是可以的,但需要三甲医院的诊断证明,还有治疗方案和费用预算..."
"好,我知道了。"妈妈突然站起来,"小雨,我们走吧。"
我跟着妈妈走出银行,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妈,您问那些干什么?"
妈妈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她突然说:"小雨,我得去趟医院,做个检查。"
"您哪里不舒服?"
"胃。"妈妈说,"这段时间总是胃疼,我想查查。"
我心里一惊,爸爸就是胃癌。
"那我陪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妈妈说,"你去上班吧,不要请假了。"
那天下午,我根本无心工作。脑子里不断想着妈妈说的话,还有她在银行的那些问题。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妈妈不会是想用"生病"作为借口,把信托里的钱取出来吧?
不,不会的。妈妈不会做这种事。
但她对舅舅的态度,又让我无法完全放心。
05
晚上七点,妈妈终于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很差。
"妈,您去医院了?"我连忙迎上去。
"嗯。"妈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做了个胃镜,医生说有点问题,让我过两天再去复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什么问题?"
"说是有个溃疡,还有些其他的。"妈妈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但我看她的样子,不像是"不是什么大事"。我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妈妈突然伸手要拦,但已经晚了。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检查报告。胃镜报告上写着:胃窦部溃疡,考虑恶性可能,建议活检。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妈,这是什么意思?恶性?是癌症吗?"
"医生说还不确定,要做活检才知道。"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我整个人都懵了。爸爸刚走,妈妈又查出这个,这个家到底怎么了?
"妈,我们明天就去做活检,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我抓住妈妈的手,"不管是什么病,我们都有钱治。"
妈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小雨,如果我真的得了癌症,需要很多钱治疗,信托里的钱能取出来吗?"
我愣住了。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真的病了,还是...
"能,当然能。"我说,"只要有医院的证明,钱可以取出来。妈,您别担心钱的事,先把病看好。"
妈妈点点头,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妈妈的病来得太突然了,而且她去医院的时间,正好是在银行问完那些问题之后。
难道,她真的是想借"生病"来取钱?
不,我不能这么想。妈妈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但那些检查报告,会不会是假的?
我猛地坐起来,决定明天陪妈妈去医院,亲自跟医生了解情况。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妈妈说要陪她去医院。妈妈推辞说不用,但我坚持要去。
医院里,我找到给妈妈做检查的医生,拿着报告问:"医生,我妈这个情况严重吗?"
医生看了看报告:"从胃镜来看,确实有溃疡,而且形态不太好。但要确诊是不是癌症,必须做活检。"
"如果是癌症,治疗费用大概要多少?"
医生想了想:"这要看分期和治疗方案,早期的话,可能十几万到二十万。晚期的话,就不好说了。"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如果真是癌症,十几二十万,信托里的钱完全够用。
做完活检,要等一周才能出结果。这一周,妈妈变得很安静,不再提舅舅的事,也不再说要取钱。她每天坐在爸爸的书房里,看爸爸留下的那些日记,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表哥的婚礼越来越近了,舅舅打来好几个电话,妈妈都说身体不舒服,在医院检查,让舅舅先忙自己的。
舅舅在电话里很不高兴:"姐,浩浩的婚礼你总得来吧?你可是他的亲姑姑!"
"会去的,一定会去的。"妈妈说。
挂了电话,妈妈看着我:"小雨,如果我真的得了癌症,你会怎么办?"
"我会陪您治病。"我握住妈妈的手,"妈,您别胡思乱想,您不会有事的。"
"我不怕死。"妈妈说,"我就是想,如果我死了,建华怎么办?浩浩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妈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担心舅舅。
"妈,您别想这些。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舅舅自己会想办法的。"
妈妈摇摇头:"你不懂。"
一周后,活检结果出来了。
我和妈妈一起去拿报告,医生看着报告,说:"不是癌症,是良性溃疡。不过溃疡比较严重,需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我长长松了口气,妈妈却愣住了。
"不是癌症?"她喃喃地重复。
"是的,不是癌症。"医生说,"陈女士,您很幸运。不过您要注意饮食,戒烟戒酒,保持心情愉快。"
走出医院,妈妈一直沉默着。我以为她是高兴得说不出话,但仔细看她的表情,竟然有一种失望。
"妈,您怎么了?不是癌症是好事啊。"
妈妈苦笑:"是啊,是好事。"
回到家,妈妈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做好晚饭叫她,她说不饿,让我自己吃。
晚上十点,妈妈终于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脸上化了妆,看起来比这些天精神多了。
"小雨,明天是浩浩的婚礼,我们得早点过去帮忙。"妈妈说。
"妈,您身体刚查出问题,还去吗?"
"必须去,我是浩浩的姑姑。"妈妈说,"而且,我答应了建华,要给浩浩一个大红包。"
我心里一沉:"您还要给钱?"
"嗯,给五万。"妈妈说,"我存折里还有五万,都给浩浩。"
"妈!"我急了,"您怎么还这样?"
"这是最后一次了。"妈妈说,"给了这五万,我就不欠建华的了。"
不欠?妈妈欠舅舅什么?
我想问,但妈妈已经回房间了。
第二天,婚礼现场布置得很热闹。舅舅穿着新西装,笑得合不拢嘴。看到我们来了,连忙迎上来。
"姐,小雨,你们终于来了!"舅舅拉着妈妈的手,"姐,你气色不错啊,看来医院检查没什么大问题?"
"没事,就是个胃溃疡。"妈妈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建华,这是我和小雨的心意,给浩浩的。"
舅舅接过红包,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姐,你太客气了。哎,这里面有多少?"
"五万。"
舅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姐,你对浩浩真好!我就知道,你不会看着浩浩的。"
婚礼进行到一半,新娘家来了很多人,场面很热闹。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舅舅满脸笑容地招待客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妈妈这些年为舅舅付出了多少?二十五万的积蓄,现在又是五万,总共三十万。而舅舅呢,拿了钱之后,连句真心的感谢都没有。
婚礼结束后,舅舅喝多了,拉着妈妈的手说:"姐,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但你放心,等我死了,我的一切都留给你。"
妈妈笑了笑,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妈妈突然说:"小雨,我想去趟银行。"
"现在?银行都关门了。"
"那明天去。"妈妈说,"我想再看看那个信托账户。"
我心里又开始不安起来。
第二天下午,我们再次来到银行。这次,妈妈让小王帮忙打印了信托账户的所有交易记录。
小王很快打印出来了,递给妈妈。妈妈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会这样?"妈妈喃喃地说。
"什么怎么会这样?"我凑过去看。
交易记录上,除了最初存入的275万,还有几笔收益入账,以及一些管理费用支出。但最下面,有一行字特别显眼:
"备注:本信托账户设有双重保护机制,委托人陈建国先生在世时设定的第二层密码,将在其去世一年后自动生效。届时,受益人如需提取本金,需前往指定公证处获取密码文件。"
我看着这行字,整个人都懵了。
"第二层密码?什么意思?"我问小王。
小王看了看记录,解释道:"这是陈先生当时设定的特殊条款。他设了两层保护,第一层是需要您和您母亲同时申请才能提取,第二层是在他去世一年内,即使您们申请,也必须有他本人的授权密码才能提取。一年后,密码文件会转到公证处保管。"
"也就是说,现在就算我们申请,也取不出钱?"妈妈的声音在发抖。
"是的。"小王点头,"要等到明年九月,也就是陈先生去世满一年后,您们才能去公证处获取密码文件,然后才能提取本金。"
妈妈手里的报告单突然掉在地上。
"他......他怎么能这么做......"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怎么能防我防到这种地步......"
我弯腰捡起报告单,看到妈妈脸上的表情,心里突然明白了。
爸爸不是在防舅舅,他是在防妈妈。
他知道妈妈会心软,会想把钱给舅舅,所以他用这种方式,彻底锁死了这笔钱。
"妈,爸爸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我们。"我说。
妈妈猛地转过头,眼泪滚下来:"保护?他这是在逼我!他知道建华需要钱,他知道浩浩要结婚,他还这么做!他根本不理解我!他什么都不懂!"
"妈,您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妈妈突然站起来,冲着我喊,"你知道吗?我欠建华的!我这辈子都欠他的!你爸不让我还,难道要我把这个亏欠带到棺材里吗?"
整个银行大厅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小王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拉着妈妈往外走:"妈,我们回家说。"
妈妈甩开我的手:"不,我不回去。我要去找建华,我要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妈妈停住了,眼泪不停地流:"告诉他......我对不起他......"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件事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妈妈对舅舅的亏欠感,不是简单的兄妹情,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爸爸知道,妈妈知道,可能舅舅也知道。
唯独我,被蒙在鼓里。
回到家,妈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我怎么敲门都不开。
到了晚上,我听到房间里传来妈妈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爸爸留下的那本日记,突然想起日记里最后一句话: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秋月,但我不敢说。如果她知道真相,她会崩溃的。"
什么真相?
我打开日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试图找到线索。突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日记里提到,妈妈把外婆留给她的金手镯卖了,帮舅舅还债。但外婆去世的时候,舅舅继承了所有遗产,妈妈什么都没得到,这个手镯是怎么来的?
我仔细回忆妈妈说过的话,她说外婆去世那晚给她打过电话,说有重要的事要说,但妈妈因为我发烧,没能回去。
重要的事?会不会就是给妈妈那个金手镯?
如果是这样,那么外婆是想瞒着舅舅,把手镯留给妈妈。但最后,这个手镯还是到了妈妈手里,说明外婆临终前,还是见到了妈妈,或者把手镯托人给了妈妈。
但舅舅知道这件事吗?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舅舅不知道,妈妈卖了手镯帮他还债,他应该很感激。但如果舅舅知道,那么妈妈卖手镯帮他,就不是单纯的帮忙,而是还债。
还什么债?
我突然想起王奶奶说的话:外婆去世那晚,她听到舅舅和外婆吵架,吵的是钱的事。外婆想分给妈妈一半财产,舅舅不同意。
如果,如果舅舅在争吵中对外婆做了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陈雨女士吗?"
"是我。"
"我是东方公证处的,您父亲陈建国先生在我处留有一份密封文件,指定在他去世后第十天交给您。今天刚好是第十天,您方便来取吗?"
我愣住了:"什么文件?"
"抱歉,我不清楚具体内容。陈先生只是说,如果您母亲在银行询问信托账户的事,我们就通知您来取文件。"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马上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