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香港高等法院的庭审,走到了控方举证的终点。
法医科高级医生郭嘉琪坐上证人席,她也是控方传唤的最后一名证人。
当她把遗体检验细节一一铺开,整个法庭都陷入压抑的寂静。
这场轰动全港的案件,距离2023年那个噩梦般的下午,已经过去三年多。
当年的蔡天凤,才只有2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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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流传的版本,大多停在“上了熟人的车,人就没回来”。
可那辆车当天走的每一步,都经得起倒推。
2023年2月21日下午两点半,加多利山住宅楼下,蔡天凤如约登上前夫哥哥邝港杰开的七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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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港杰受聘当她的司机,这天的活儿,是送她去学校接她和邝港智的女儿。
旁人眼里,这就是一次寻常接送。可摄像头拍下的轨迹早就偏了。
车子中途接上了邝港智,随后径直朝着偏僻的大埔龙尾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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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条路线不像临时起意,接人、改道、进村,每一步都踩在事先排好的点上。
夜里十点,家里人一遍遍打她电话,没人接。
电话最后落到邝港杰手里,他先说人出去喝酒了,又改口说半路跟人吵了架、自己下了车,两句话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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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联三天后,警方撬开龙尾村一间村屋的门。
屋子是邝球在案发前19天租的,说是给从澳洲回来的儿子落脚,入住前就用黑布封死窗户,屋里连床都没有。蔡天凤的残肢,就在这里。
被告席上是邝港智、邝球、邝港杰父子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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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开庭这天口径高度统一:谋杀一概否认,但承认处理遗体、阻止合法埋葬尸体。
我私下认为,这份认罪策略从一开始就是算好的取舍,轻罪认下,致命那一击的责任切割出去。
可切割归切割,法医那边摆出来的伤情,恰恰是切不动的那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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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琪坐上证人席,先讲的就是蔡天凤头上那七处伤,一处一处往下拆。
头上七处裂伤,对应七次钝器击打,全是活着的时候挨的。右侧一道15厘米的口子,皮肉翻开,头骨外露,被砸出个椭圆形的坑。
右脸颊颧骨两处断裂,脸上还有折弯状的撕裂伤口,大面积皮下淤血。
右耳垂、下巴右下侧、左耳后方、后脑,全都存在撕裂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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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挨打和死人挨打,法医分得开,看伤口底下有没有出血。
这七道口子底下都在渗血,说明锤子落下去那会儿,人还有气。
凶器被推断为圆头铁锤,砸的位置全在头脸。
按我的看法,这七处伤里最说明问题的不是数量,而是位置——全挤在头脸,这是奔着要命去的打法,不像推搡失手。
血液顺着伤口涌入鼻腔、口腔,直接堵住气道窒息。
法医给了两个时间:最快5分钟,她就会窒息;就算血没呛进气管,严重颅脑损伤也让她撑不过一小时。
还有一处容易看混。脖子上断头那一刀,不在七处伤里,落刀的时候人已经没声了。
头颅后来在厨房一只汤煲里找到,和青红萝卜一起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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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说得很明确,煮是为了破坏软组织、压住气味、让人认不出身份,不是网上传的那些。
拉开冰柜门,里面是两条用胶袋封住的下肢。
右腿连着盆腔,一部分卵巢和输卵管还附着在骨头上。
汤渣里还有9块肋骨碎片、一块右肩关节、肩胛骨上三块碎骨,肋骨是利器剁断的,肩关节有明显卸骨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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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套分割、拆解、烹煮工序工作量巨大,单人很难独立完成,需要多人配合,耗时长达数小时。
我个人的判断是,冰柜里那条连着小腹器官的右腿,比任何口供都更能说明处理遗体的人有多少时间、又有多少耐心。
而能把这份耐心坐实的,是另一批人手里的化验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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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讲完,换人上场。政府化验所总化验师卫永刚,手里拿的是那把圆头锤的报告。
锤子是木柄,木头纹理粗,沾上去的东西擦不掉。木柄上检出9组DNA标记,全对上邝港智。
一个人一共26组,九组全中的概率是62亿分之一。
锤头金属面滑,血挂不住,冲一冲抹一抹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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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方抓住这点追问:整把锤子泡水里洗,木柄上的也一起没了。
他们想留个口子,说邝港智只是碰过锤子,未必挥过。
在我看来,这也是辩方后续辩护的核心突破口,只要能在陪审团心里种下这个疑问,谋杀罪名就存在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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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还摆着别的东西。床上一床棉被,检出邝球、邝港杰两个人的DNA。
一只黑色胶袋里装着一条红色内裤,袋口、提手位置检出蔡天凤的血迹,说明有人手上带着血碰过这个袋子。
工具提前买好。案发前半个月,邝球进厨具店,挑一台意大利碎肉机、两只汤煲、砧板筛子各一套,折后8700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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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账时多问一句有没有能碎骨的机器,店员报三万五、没现货,他跟同行的年轻人商量几句,嫌贵走了。
案发当日中午,控方还放了一段星巴克监控。
两人碰面,邝港杰抬手,模拟从后按住人头、挥锤下砸,邝港智点头,模仿人中锤后晃动的样子。控方说这是行凶前的演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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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住着曹展图。
那天他靠窗看手机,楼下开始响,先是撞击,接着是电锯,
断断续续二三十分钟,他正跟朋友通话,嫌吵,几句就挂了,记录停在下午4点32分。
辩方抓住他证词的矛盾之处发难:最初录口供时,他只说气味怪异,形容不出味道,出庭之后却说闻到了青红萝卜汤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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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展图当庭否认是事后看新闻脑补,但是这个疑点,也会被辩方持续放大,用来削弱证词可信度。
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段证词即便有瑕疵,也只是在时间精度上打折扣,改变不了那天下午楼下确实响过的事实。
可这些声响的源头,要绕回几年前一套写错了名字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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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房子是整件事的根。
为了省900多万印花税,房本写了邝球的名字。
挂在他名下的不止这一套,海南还有房,深圳停着一辆劳斯莱斯,钱都是她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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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她给邝港智的,加起来超过七千万。
哪怕离了婚,两个孩子的奶粉、学费、日常开销,也全是蔡天凤一个人在扛,邝家一分钱没出过。
接济久了没换来感恩,反倒让邝家把她的资产当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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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单向的供养最容易养出两样东西,一是理所当然,二是怨恨,你给得越多,他越觉得你欠他。
2022年6月,蔡天凤想把房子卖掉,邝球不肯签授权书。
她母亲张燕花几次打电话过去,话说得很直:房子是我女儿出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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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球直接放出狠话:卖楼就杀死你。
到了9月,威胁再度升级,直接放言,胆敢卖房,就要杀掉她全家。
张燕花回话,那就走法律,法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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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0月底邝球才不情愿签了字,可房子挂出去从7500万降到6700万,佣金加上去也没几个人来看。
案发前五天,2月16日,她还带着经纪进屋看房,跟丈夫谭方骏说,要尽快离开这一家人,他们越来越恐怖。
仅仅五天之后,她赴约上车,再也没能回来。
邝家这份底气,不是一天养出来的。
多年前,邝港智就摆了黄金投资的局,骗了7个人的金饰,涉案630万港元,
被控7项盗窃,开庭前弃保跑了,躲了多年,这案子落网才被抓回来,判了42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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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愿意这样理解,邝港智本就擅长编织谎言骗取钱财,习惯闯祸之后一走了之;
而邝球退休之前是警员,熟悉警方侦查、痕迹清理的套路。
一个擅长设局拿捏人心,一个清楚如何规避取证,两个人凑在一起,风险早就已经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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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天凤聘用邝港杰当司机,相当于把自己的出行时间、接送路线,长期交到了他们手里。
动机这条线到这儿其实已经闭合,剩下的争的只是谁下的手,
这就得回到法庭上那套决定命运的陪审团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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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琪这一作证完,长达三十一天的控方举证,正式画上句号。
控方把三件事摆在了陪审团面前:锤柄DNA指向邝港智、人死于头部钝器重击、所有肢解烹煮都在她离世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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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收工,不等于案子讲完。三个人坐在被告席上,谋杀这条到今天还是不认。
这案子的生死,最后不在法官手里,在9个普通市民手里。
他们不懂法,只判断一件事:控方有没有排除所有合理怀疑,证明三个人提前合谋、分工动手。
辩方要做的,就是把疑点一个个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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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看法很简单,辩方要的不是证明谁清白,而是在九个人心里各留一道缝。
邻居证词的矛盾、死亡时间的争议、锤头没血迹,这些细节都会被反复抛出来。
目的不是证明谁无辜,是在九个人心里埋一颗“也许还有别的可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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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存下合理怀疑,谋杀就很难成立。
绕不开的还是那两个小时。两点半她上车,四点三十二分楼下开始响,中间空着。
控方认为车到村屋不久人就遇害了,四点多是在处理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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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有街坊说,深夜屋里还有女人在吵在叫,两条线对不上。
法医只能给存活上限,锁不住具体死亡时刻,这两个钟头就是辩方主攻的战场。
控方手里证据扎实,可预谋谋杀的定罪,必须完整证实事前合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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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掉任意一环,判决就会生出变数。
我始终觉得,这两个小时不是没人知道,是暂时没人肯讲,
等辩方开口,答案才可能浮上来,只是浮上来的那个版本,未必是我们想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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