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应急演练的现场。
闺蜜夏悠悠嫌我姿势不够投入,带着笑意抬脚将我蹬进了深水区,随即整个人骑上我的肩头,双手死死将我的脑袋往水下压。
小腿骤然痉挛,冰凉的池水倒灌入气管,灼烧般的痛感从胸腔蔓延开来,我拼尽全力扑腾着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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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从我身侧掠过,径直将呛了几口水的闺蜜揽入怀中,转身朝岸边游去。
我的身体不断下坠,偏过头死死攥住竹马的手臂。
他却毫不留情地一脚将我踹开。
"别折腾了,馆里冷气开得足,悠悠要是着凉感冒了可怎么办,我去给她取条浴巾。"
那一脚踹得我后脑勺重重撞在池底的瓷砖上。
意识涣散之际,我看见哥哥正朝我的方向游来。
我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朝他伸出颤抖的手。
可他却侧身避开我,俯身捞起不远处沉在水底的一副粉色泳镜。
"都多大人了还搞这种争风吃醋的把戏,不嫌丢人现眼。"
他再未朝我看上一眼,干脆利落地朝岸边游去。
刺骨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入我的口鼻,水面上晃动的光斑逐渐模糊成一片混沌。
岸上他们围着夏悠悠嘘寒问暖,过了许久才想起我的存在。
"沈静初,你还真打算装死让我们来救你啊?"
"差不多行了,再演下去就过分了。"
"别闹了,我们先陪悠悠去做护理,你自己上来记得把餐厅订好。"
可我已经溺水身亡了啊。
往后余生再也不会耍小性子,也再也没法做他们呼来喝去、随叫随到的跟班了。
1
再度睁开双眼时,我悬浮在半空之中。
夏悠悠裹着米白色的浴巾,依偎在男友江予安的怀里。
她发丝间还淌着水珠,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方才呛了好几口水进去,到现在嗓子还火辣辣地疼。"
江予安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嗓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没事了,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出任何差池。"
竹马周晨拿着干毛巾,细致地替她擦拭发梢残留的水渍。
"早知如此我就该跟悠悠分在一组,好歹能照看着她。"
哥哥将擦拭干净的粉色泳镜递过去,笑着邀功请赏。
"你的限量版泳镜,我帮你从水底捞上来了。"
夏悠悠朝哥哥甜甜地弯起唇角,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斯年哥你对我真好,太感谢你了。"
"谢什么,你的事情,再微不足道也是天大的事。"
我的事情,再天大也轻如鸿毛。
我飘荡在他们头顶上方,注视着这幅其乐融融的画面,只觉眼眶一阵发酸。
夏悠悠偏头望了一眼平静无波的深水区。
"静初怎么还没浮上来,她该不会生我的气了吧?"
"方才我推她往深水区去,不过是想让演练看起来更真实些。"
我的心莫名悬了起来。
只听江予安嗤笑一声,满不以为意。
"别搭理她,早上就因为没给她买那杯海盐柠檬茶,摆了一路的臭脸。"
"这会儿八成是憋在水底装神弄鬼,等着我们下去哄她呢。"
早上我特意嘱咐江予安,想喝一杯热的海盐柠檬茶暖暖胃。
他当时答应得妥妥帖帖,转头就买了五杯夏悠悠钟爱的芒果西米露。
我对芒果过敏根本喝不了,在他们看来却成了我在无理取闹。
周晨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多大的人了,脾气还这么重,纯粹是被我们给惯出来的。"
"刚才她瞧见予安抱悠悠,也朝我伸着手要抱抱。"
"真是的,回回都要我们一碗水端平,幼不幼稚?"
哥哥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
"她打小就争强好胜,稍有不顺心就甩脸子搞冷战。"
"随她去吧,等那股气消了,自然会乖乖跟上来。"
夏悠悠满脸愧疚。
"待会儿静初出来,你们可千万别这么说她。"
"都怪我不好,要不是为了演得逼真些推了她一下,她也不至于赌气故意躲着我们。"
"要不我们还是下去把静初拉上来吧?"
江予安伸手拦住了她,一脸心疼。
"这么不心疼自己,刚呛了水还逞强,万一病了怎么办?"
"能出什么岔子,她那人你还不了解,就爱小题大做。"
周晨也跟着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她又不是三岁孩童,还能走丢了不成?"
"再说了,之前我们比憋气,她可是坚持时间最长的那个。"
望着他们那副理所当然的面孔,我飘在他们身侧不停地辩驳嘶喊。
"我没有故意躲着你们,我脚抽筋了,真的溺水了。"
"我还泡在水里,求求你们下来救救我。"
可无论我怎样声嘶力竭地呐喊,他们都听不到只言片语。
哥哥摆了摆手,朝着深水区的水面扬声喊了一句。
"沈静初,我们先走了。"
"今天是你生日,一会儿记得把餐厅订好,晚上我们一起给你庆生。"
见水面依旧没有动静,他顿了顿。
"晚上我买你最爱的那家草莓蛋糕,总行了吧?"
小时候,爸妈工作繁忙,大多数时候都是哥哥带着我。
我是个爱哭鬼,受了丁点委屈就哭得停不下来。
哥哥拿我没办法,就会绕两条街去给我买草莓蛋糕。
久而久之,草莓蛋糕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和解信号。
从前不管生多大的气,只要看见草莓蛋糕,我就会破涕为笑原谅他。
可是哥哥。
我再也过不了生日了,再也吃不到草莓蛋糕了。
也再没有力气,原谅你们了。
2
等他们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门口的保安正在核对人数,准备清场闭馆。
"都弄完了吧,里面还有没有人?"
夏悠悠压低声音嘟囔。
"刚才换衣服的时候,隔壁柜子已经空了,静初估计自己先走了。"
我急得在半空中直跺脚。
原本我的衣物确实放在夏悠悠隔壁的柜子里。
可后来我发现那个柜子有些渗水,就换到了另一个位置。
江予安闻言,"嗯,我们的人都出来了。"
保安低头核查了一遍让他们签字确认,目光落在名单上空出来的那个名字上。
"沈静初呢,怎么没跟你们在一块儿?"
江予安不以为意地拿过签字表。
"沈静初是我女朋友,半路上闹脾气,自己先走了。"
他低下头,在我的名字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保安探身朝馆内张望了一眼。
"确定里面没别人了?"
周晨笑着打趣。
"难不成我们还能在里头藏个大活人?"
哥哥递上自己的证件。
"沈静初是我亲妹妹,她确实是发完脾气提前走了。"
"里面没人了,你也能早点收工回家陪嫂子。"
保安龇着大牙,乐呵呵地关了里面的电源,一把大锁锁上了馆门。
临上车前,江予安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安,他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游泳馆。
夏悠悠见状,善解人意地开口。
"要不我们还是打个电话问问静初在哪儿吧?"
江予安心烦意乱地拨出了我的号码。
手机锁在储物柜里,自然无人接听,过了一会儿便自动提示已关机。
江予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呵,还知道关机,肯定是看见我们围着你转,吃醋故意藏起来了。"
"我们要是真去找她,她反倒更来劲,都是惯出来的毛病。"
周晨漫不经心地关上车门。
"今晚她过生日,肯定会回来的。再说她能躲到哪儿去,上回不也是自己回来的。"
我恍惚间想起他说的那一次。
我保研成功,约他们一起庆祝。
结果我在饭店从开门等到打烊,他们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深夜,他们才拎着一个芒果蛋糕回来。
"悠悠心情不好,我们陪她去看蓝色眼泪了。"
"不就是保研成功嘛,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至于这么嘚瑟?"
我难过到了极点,半夜跑出家门躲进了曾经的秘密基地。
从前只要伤心我就会躲在那里,他们都会跑出来找到我。
那一次,却没有人追出来。
却被一个醉醺醺的流浪汉拖进了草丛,要不是碰上好心夜跑的路人,后果不堪设想。
我一身狼狈地回了家。
我以为他们至少会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客厅里灯火通明,他们四个人围坐在地毯上陪夏悠悠看电影。
看见我回来,他们连头都没抬,彻底无视了我。
从那以后,他们更加笃定我离不开他们。
"今天是静初的生日,我们先去挑礼物吧。"
哥哥抿唇浅笑,"今天悠悠也受了惊吓,也给悠悠买些东西压压惊。"
商场里,他们耐心陪着夏悠悠逛了整整三个小时。
江予安给夏悠悠买了限量款祖马龙香水,却打算把小样送我当生日礼物。
周晨买了夏悠悠心仪的碎钻手链,却只给我挑了条廉价的珍珠项链。
哥哥送夏悠悠看中的奢侈品腋下包,对我只随手拿了个保温杯。
原来他们的偏心,竟是如此明目张胆。
等红绿灯的时候,游泳馆会员群里突然刷出好几百条消息。
周晨翘着二郎腿划拉手机。
"群里说,保洁在深水区好像发现了一具尸体。"
江予安笑了笑。
"大家就爱大惊小怪,那么多人看着呢,怎么可能淹死人。"
哥哥瞟了眼手机屏幕,漫不经心。
"看群里说的确是有人溺水了,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游个泳还能出这种事。"
"技术不行就别往深水区跑啊,死了多膈应人,我们会员刚续的费。"
没有人往心里去。
更没有人想到,那个倒霉淹死在深水区的人,是我。
3
车刚驶到饭店门口,江予安的手机响了。
他点了车载接听,一个陌生的女声在车厢内响起。
"您好,请问是江先生吗,我们是游泳馆物业方。"
"我们的保洁人员在深水区池底发现了一具溺水遗体,我们在更衣室找到了一部手机,紧急联系人登记的是您。"
"麻烦您核实一下,您是否有同行人员处于失联状态?"
江予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周晨和沈斯年。
"我们都在一起呢。"
周晨探过头来,"手机号码是多少?"
听着对面报出来那串熟悉的数字,周晨怔愣在原地。
"这确实是我朋友的手机号,可她明明早就离开了啊。"
哥哥皱起眉头。
"肯定是静初又在赌气,故意把手机留在现场让我们着急。"
"当时我们连掉在水里的泳镜都捞上来了,怎么可能留人在水里不管?"
"多半是偷偷溜进去的散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们反复核对了进场记录和储物柜信息,12号柜对应的沈静初女士,个人物品还在柜子里,人始终没有找到。"
江予安一把夺过手机。
"柜子里有物品说明不了什么,我们的人都在呢。"
"你们要是拿不准,直接报警处理吧。"
那边的人无奈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夏悠悠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真死人了,怪瘆人的,我以后再也不去那家游泳馆了。"
周晨率先推开车门,看着饭店外面排起的长队,皱起了眉头。
"也不知道静初排到号了没有?"
说着他径直跑到前台询问,得知我并没有预定,他冷哼一声。
"我们好心好意给她过生日,她竟然甩脸子撂挑子。"
"哼,我们换一家,不带她了。"
我悲伤地注视着他们,灵魂仿佛浸泡在冰水里。
我和周晨青梅竹马,七岁生日那年他父母离婚,谁都不肯要他。
他无家可归,饿晕在小区门口。
是我把他领回了家,切了最大的一块蛋糕递给他。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静初,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往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陪你过。"
可自从夏悠悠出现之后,他变了,他们全都变了。
没有人把那通电话当回事。
他们转身去了隔壁的一家日料店。
等上菜的间隙,方才那个号码又打了进来。
江予安不耐烦地接起,语气很冲。
"又怎么了,都说了我们人齐了,你们烦不烦?"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
"江先生您好,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
"我们接到游泳馆方面的报警,现场发现一名女性溺水者,根据进场记录显示,沈静初女士离场时没有登记。"
"所以还是想请你们先辨认一下,是否认识死者?"
说着,民警同步给江予安的手机发来了一张照片。
我好奇地凑过去看,原来自己死后是这副模样。
全身被水泡得发白浮肿,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自嘲地想着,目光突然死死钉在了屏幕上。
我肩膀上的蝴蝶胎记依旧清晰可辨。
左手食指上,戴着江予安送我的情侣对戒,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换一枚钻戒。
脖子上挂着一条星辰项链,是周晨亲自设计找人定制的十八岁成年礼。
只要他们认真看一眼照片,必定能认出我的身份。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4
下一秒,夏悠悠尖叫一声捂住双眼,扑进了江予安怀里。
"什么东西啊,这么恶心,快拿开!"
江予安连忙放下手机,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明知道你胆子小还让你看到这种脏东西。"
我苦笑一声,想落泪,眼眶里却空洞一片。
原来就算我死了,也不过是个脏东西。
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江予安把手机扔给对面的周晨。
"你们两个认一下,给对方回个话。"
周晨随意瞥了一眼照片,嫌恶地皱起眉头。
"我不认识,泡得白花花的谁认得出来是谁。"
"斯年,你看看认识吗?"
说完他把手机扔给哥哥,自己贴心地给夏悠悠夹了一片三文鱼。
哥哥一眼就看到了那块胎记,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正准备放大图片仔细辨认,夏悠悠却突然捂嘴干呕着跑了出去。
"那玩意儿太恶心了,我都吃不下东西了。"
哥哥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放下手机,三个人不约而同追了出去。
"太吓人了,谁家好人让人看死人照片?"
江予安当着众人的面,二话不说删掉了那张照片。
"好了好了,脏东西没了。"
夏悠悠终于破涕为笑。
江予安抽空给对面回了条信息。
"不好意思,这人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确实不认识,你们找别人问问吧。"
他们继续说说笑笑,再没有人提起那张照片。
吃到一半,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斯年,我刷到新闻说你们去的那家游泳馆有人溺水了,你和静初都没事吧?"
哥哥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
"我们走之后才发生的事,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妈妈松了口气。
"静初呢,她没事吧?"
哥哥皱着眉,有些不耐烦。
"她能有什么事,她可是游泳冠军。"
"是不是她又给你打电话告什么状了?"
妈妈愣了一下。
"我刷到新闻担心你们,给静初打电话没人接,你确定她没事?"
哥哥打断她。
"她去买奶茶了,一会儿就回来。"
"行了,我们正吃饭呢,没事先挂了啊。"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嗤笑一声。
"肯定又去告状了,就她事多。"
周晨笑着递给他一杯饮料。
"行了,别想她了,扫兴。"
原来临到死了,我在他们心中也不过是个扫兴的存在。
"来,我们碰一个,祝我们岁岁年年。"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杯刚放下,哥哥的手机再次响起。
他以为是骚扰电话,想都没想就按了挂断。
随即电话又打了进来。
哥哥终于不耐烦地接通。
"有完没完,再打我报警了!"
对面的声音十分冷肃。
"请问是沈斯年先生,沈静初的哥哥吗?"
"是我,怎么了?"
对方的声音顿了顿,沉重了几分。
"我们通过现场遗留的手机、视频监控以及DNA加急比对,确认游泳馆溺水身亡的女性,就是您的妹妹沈静初。"
"死亡原因系溺水窒息,体表有外力撞击痕迹,小腿有肌肉痉挛迹象。"
"请您立刻到市法医中心,办理相关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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