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透笼街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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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冰城的冬天还带着旧时代的寒气,春天一到,道里区的大街小巷便又热闹起来。就在那两年,透笼街忽然出现了一件新鲜事——服装夜市要开了。

那时候的透笼街,本就是冰城数得着的服装批发集散地。白天,整条街被南来北往的货主、操着各种口音的贩子挤得水泄不通,成捆成包的衣裳从临街的门市里搬进搬出,算盘声、吆喝声、三轮车的喇叭声混成一片。可一到晚上,这条街便冷清下来,卷帘门一拉,灯一灭,只剩下风声。

所以,当"透笼街服装夜市"的消息一传开,整条街都炸了锅。夜市一经开办,立刻吸引了大批商户,开业当天,摊位就被抢订一空。前来签约的大多是做服装批发的生意人——这些人白天在批发市场做批发生意,晚上到夜市摆摊零售,两头不耽误,等于一天挣两份钱。消息灵通的早就托了关系、排了队,就等着开闸的那一天。

在这条街上,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赵仁和。

赵仁和是夜市开办之前就在透笼街批发市场经营服装批发生意的人。说是经营,其实也就是租了个不大不小的门市,进些衣裳,再批发给下面的散户。他和媳妇都是从厂子里下来的——那几年,厂子说倒就倒,说裁就裁,一纸通知下来,两口子便都成了下岗工人。没了铁饭碗,日子得自己挣,两口子一合计,东拼西凑了些本钱,扎进了透笼街,做起了服装批发的买卖。满打满算,做这一行还不到一年,在满街的老油条堆里,算是地地道道的新手。

一开始,透笼街筹备夜市的消息传出来,赵仁和没放在心上。他既没有凑热闹,也没有打算抢占摊位。在他看来,自己白天有批发生意撑着,晚上能歇口气就歇口气,何必再把自己绑到夜市的摊位上?他属于典型的后知后觉——等别人都把肉吃到嘴里了,他才反应过来汤也是香的。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架不住同行们总聚在一起闲聊。这群人常在赵仁和面前念叨夜市的生意如何如何好,挣钱如何如何容易。

那天下午,批发市场收了摊,几个相熟的商户蹲在门市前的台阶上歇脚。老张叼着烟,忽然问旁边的人:“哎?昨天晚上你在夜市挣多少?”

另一个人咧嘴一笑,答道:“还行还行,昨天晚上挣三百来块钱,你呢?”

老张笑了笑:“我比你差点,挣两百多。哎?听说还有人一晚上挣五百多呢。”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赵仁和的耳朵里。

晚上回到家,赵仁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暗自盘算:自己在批发市场辛苦忙活一整天,都未必能赚到三百、五百。人家夜市摆一宿摊子,轻轻松松就把钱挣了,这买卖还能这么干?

他翻身坐起来,跟妻子把话一说。妻子一听,眼睛也亮了,两口子当即动了心,也想去透笼街夜市赚钱。

第二天晚上,两口子揣着心思赶到透笼街,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十分震惊——夜市里人头攒动,客流量极大,攒动的人影在摊位间挤来挤去,一盏盏灯泡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看这架势,零售确实比批发利润更高,一块布头、一件衣裳,到了晚上就能卖出比白天高出一截的价钱。

可这时已经晚了。夜市摊位早就被抢光,连边角的位置都没剩下半个。

没有别的办法。夫妻俩站在街口,看着别人家摊位上数钱数得眉开眼笑,心里又急又悔。思来想去,只能咬牙花高价,从别人手里转接了一个摊位——一共花了两千块。

两千块,在九十年代中期不是个小数目。可两口子认了,只要能挣钱,这钱早晚能挣回来。

赵仁和两口子家境普通,都是苦出身,好在二人肯吃苦,勤能补拙。自打夜市开张,两个人的日子便像上了弦的发条,一天也闲不住。每天天还没亮,赵仁和就摸黑起床,赶到批发市场打包货物。他那个摊子货走得快,每天要拉去夜市的货足有三大包,一包比一包沉,扛在肩上压得人直趔趄。

别的商户拉货,要么打车,要么雇三轮车,图个省事。赵仁和舍不得花那个钱——两毛三毛也是钱,省下来就是赚的。他每天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把三大包货捆得结结实实,自己驮着,一路蹬到夜市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里来雨里去,赵仁和倒也没觉得苦。他这人本分,认准了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下午赵仁和在批发市场收摊,把剩余货物整理妥当,一件件叠好,塞进蛇皮袋里,扎紧袋口,三大包货全部捆在自行车后座。他拍了拍车座,又试着蹬了两下脚蹬,确认绑得牢靠,这才跨上车,动身前往透笼街夜市。

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赵仁和蹬着车,心里盘算着晚上夜市该卖些什么、什么货好走,车把一拐,拐上了去往夜市必经的那条路。

他哪里想得到,这一趟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路,会把他后半辈子的安稳日子,连根撅起来。

从批发市场到透笼街,要经过地段街。

地段街这一带,白天车水马龙,到了傍晚也不消停。赵仁和骑车到地段街的红绿灯路口时,当时信号灯是绿灯,他正常向前骑行。这段路略带下坡,自行车带着惯性,越蹬越快,骑行速度很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哗哗直响。

就在这时,路边冲出来一个女孩。

女孩看样子十分着急,脚步又急又快,压根没往红绿灯那儿瞧一眼,径直朝着马路中间冲过来,要横穿马路。

赵仁和看见女孩冲向路中间时,已经来不及反应。他头皮一麻,手上猛地用力,一把捏紧车闸,大声呼喊:“哎哎,姑娘别跑,站住!”

可这条路本身是下坡,自行车又驮着三大包重物,惯性大得吓人,根本没法立刻停下。赵仁和把车闸捏到底,刹车皮磨得吱吱响,车子依旧刹不住,直直地朝着女孩冲了过去。

只听“咣当”一声,自行车把女孩刮倒在地。女孩“哎哟”一声摔在地上,裙子下的小腿磕在柏油路上。

赵仁和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自行车放倒,车把一歪,三大包货差点从后座上滚下来。他顾不得许多,迅速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女孩身边,弯腰问道:“哎呀,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磕伤?”

女孩看上去二十出头,容貌清秀,扎着一束马尾,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学生气。可一开口说话,语气和长相完全不相称。老话常说心有戾气,出言便带锋芒。这个女孩正是如此,一张嘴,便是很难听的话:“瞎啊?这么大一个人在这,你看不见?骑车不长眼睛往我身上撞。”

赵仁和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解释:“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是你闯红灯,我看见你的时候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我还一直喊你停下,你怎么没听见呢?”

女孩眼睛一瞪,嗓门更高了:“怎么?你的意思是我撞了你,是吗?”

赵仁和不想和她争执。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在马路中间吵架,传出去像什么话。他蹲下身,查看女孩的情况,接着说道:“姑娘,咱们别吵了,我看你身上没有严重的伤,就是腿上蹭破一点皮,问题不大。本来事情不严重,自行车载着货,速度也不快,顶多就是擦伤。”

女孩穿着裙子,小腿位置蹭破一块表皮,渗出一点血丝,在路灯下看着有些吓人。

赵仁和又说:“姑娘,这事实在抱歉。要不我给你拿点钱,你自己去买药处理,或者我带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你说怎么处理都行。”

女孩揉着自己的腿,白了他一眼:“我不要钱,你带我去医院,必须去医院。”

赵仁和点点头:“好姑娘,就按你说的办。但是我这些货放在这里不安全,我打个电话找人过来把货拉走,可以吗?我不能一直在这儿耗着,夜市还要出摊。”

女孩捂着腿,疼得眉头紧皱:“快点!我没时间跟你磨蹭,疼死我了。”

赵仁和看这个女孩年纪不大,比自己小十多岁,犯不上和她计较,便不再多说。他转头一看,路边正好有个公共电话亭,快步跑过去,掏出一枚硬币塞进去,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打给的不是别人,正是批发市场的邻居,也是他要好的朋友——刘寒冬。

刘寒冬在透笼街夜市也有摊位,和赵仁和的摊位离得很近,两家住得也相邻,平日里相处得像亲兄弟。两家婆娘也处得来,来往走动比亲戚还勤。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刘寒冬说:“仁和?怎么了?你嫂子刚才还问我,说你这个点怎么还没到夜市?”

赵仁和急忙说:“寒冬,我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刘寒冬一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提了,我骑车去夜市,路过红绿灯的时候,刮倒一个女孩。你快点过来,把我车上的货拉到夜市,别耽误摆摊卖货。我带这个女孩去医院看看,没大事的话,看完我就赶过去。”

刘寒冬问:“你在哪?我马上过去。”

“就在地段街红绿灯路口,我在这儿等你,快点。”说完,赵仁和挂断电话。

刘寒冬放下电话,转头对赵仁和的妻子说:“嫂子,仁和哥来电话了,他在地段街骑车刮到人了,让我过去把货拉到夜市,他带人家姑娘去医院检查。”

赵仁和的妻子一听,心里一紧,连忙问道:“伤得重不重?要不我拿点钱,你帮他带过去,怕钱不够用。”

刘寒冬摆了摆手:“不用嫂子,我身上带着钱,真不够我再给你打电话,我现在就过去。”

说完,刘寒冬跨上自行车,飞快赶往路口。透笼街距离地段街本就不远,短短几分钟,刘寒冬就骑到了红绿灯处。他远远看见赵仁和蹲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捂着腿的女孩,地上停着一辆驮着三大包货物的自行车。

刘寒冬停下车,冲赵仁和喊道:“仁和,什么情况?姑娘伤到哪里了?赶紧带人家去医院。”

女孩看见刘寒冬过来,依旧态度蛮横,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别耽误时间,赶紧去医院。”

赵仁和站起身,对刘寒冬说:“寒冬,这批货交给你了,尽快拉去夜市,别耽误出摊。自行车先锁在这里,等我回来再取。”

刘寒冬点头:“放心,交给我就行,你赶紧带姑娘去医院,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刘寒冬锁好赵仁和的自行车,把三包货物卸下来,一包一包搬到自己车上,码得整整齐齐,这才骑上车,往透笼街夜市赶去。

赵仁和看着刘寒冬走远,回头对女孩说:“走吧,姑娘,咱们去医院。”

赵仁和带着女孩直奔附近的市医院。市医院离地段街不远,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再说话。女孩一瘸一拐,脸上带着火气,赵仁和走在前头,心里直犯嘀咕:今天这摊子事,怕是不好收场。

两人走到医院门口,正要进去,女孩一眼看见旁边的公用电话,脚步一顿,径直走过去,拿起话筒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喂,妈!”

电话那头听见女儿的声音,连忙问:“哎呀,闺女,怎么了?你怎么还没到家?”

女孩心里憋着火气,语气很差:“回什么家,我倒了大霉了,在地段街这边,被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刮倒了。”

“哎呦我的天!撞成什么样了?姑娘,有没有把你撞坏?”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说着,带上哭腔。

女孩连忙安抚:“妈,你别哭,没什么大事,就是腿蹭破点皮,渗了点血。”

“什么?腿都出血了,还叫没事?哪个没良心的敢撞我闺女?你等着,妈马上过去。”

女孩揉着腿说:“行了,妈,别嚷嚷,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现在在市医院。”

“好好好,你就在原地等着别动,妈这就往那边赶,我再给你爸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

女孩应了两声,挂断电话,转身往医院里面走。

另一边,赵仁和已经忙完挂号。看见女孩走过来,连忙喊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挂号需要登记,病历本也要写。”

女孩撇了撇嘴,不耐烦地回答:“我姓曲,叫曲静。”

赵仁和又问:“哪个曲,哪个静?”

“弯曲的曲,安静的静,真笨。”

曲静没好气地补充一句:“知道了。”

赵仁和点点头,没跟她计较,迅速把“曲静”这个名字填在病历本上,又说:“姑娘,走吧,往里走,外科诊室在里面。”

曲静没有动身,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凳上,手捂着腿,抬眼看向赵仁和:“等一会儿,我爸妈马上就过来。”

“行,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门口抽支烟。”赵仁和说完,转身走出医院大门,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正是傍晚,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赵仁和叼着烟,眯着眼望着街对面渐次亮起的路灯,心里琢磨着:等会儿她父母来了,好好跟人家道个歉,该赔钱赔钱,该检查检查,把这事了了,还得赶回夜市出摊。

他哪里知道,这女孩一家,远不是讲道理的人家。

曲静的母亲挂断曲静的电话后,又火急火燎地把电话打给了自己的丈夫——曲建军。

“曲建军啊。”

“谁啊?”电话里曲建军的嗓音粗哑,还带着浓重的酒气,一听就知道没少喝。

“是我,你媳妇。曲建军,你一天到晚有没有正经事?又在家喝酒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曲建军被她骂得一愣,酒意醒了几分:“吃枪药了?跟我喊什么?”

“我喊什么?”曲静的母亲火气更大,“小龙他们几个人是不是又在咱们家喝酒?你们尽管喝,喝出事才好。”

“怎么了?喝个酒又惹到你?”曲建军语气不耐烦,“有事直说,别阴阳怪气。”

“有事?怎么可能没事!”

“你女儿被人撞了,现在人在医院,你还有心思在家喝酒?”

“什么?”曲建军瞬间瞪大眼睛,酒一下子醒透,“孩子被谁撞了?伤得重不重?”

“我怎么知道严不严重。”曲静的母亲带着哭腔说,“我现在就往市医院去,来不来你自己掂量,你是在家陪着那些朋友喝酒,还是过来看看你女儿。”

“说的什么话。”曲建军骂了一句,“等着,我马上过去。”说完,啪地挂断电话。

曲建军家的饭桌上,还摆着七八个菜,围着坐了七八个人,个个喝得面色通红。曲建军不是普通人,在兆麟街一带,是出了名的混子。年轻时候也是刀口上舔过血的人物,如今虽说不像前些年那么张扬,可骨子里的狠劲儿一分没少。和他喝酒的这些人,也都是闲散人员,不少人身上都有纹身,青的龙、黑的虎,盘在胳膊上、胸口上,一看就不是善茬。

这群人里面,有个叫吴志龙的,外号小龙,在尚志街一带名气不小。小龙看见曲建军放下酒杯准备离开,连忙问:“军哥,怎么了,这么着急?”

曲建军一挥手:“别喝了,我女儿被骑自行车的撞了。”

小龙一拍桌子:“什么?谁敢撞军哥的孩子?胆子不小!走,一起过去看看,必须收拾他,都别喝了,起来。”

小龙一声招呼,酒桌上七八个人全都站起身,稀里哗啦推开凳子,跟着曲建军下楼。下楼的时候,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小龙掏出电话,打给自己手下:“雷子啊。”

“龙哥,怎么了?”

小龙说:“你带上几个兄弟,把家伙带上,立刻来市医院这边。”

“去医院干什么?哥,出什么事了?”

“军哥的女儿被人撞了,我们过来处理,快点,别磨蹭。”小龙吼完,挂断电话。

这边,曲静的母亲先赶到了医院门口。她一路小跑,气喘吁吁,一眼看见蹲在台阶上抽烟的赵仁和——女儿在电话里说了,撞人的是个骑自行车的男的,眼前这人八成就是。她当即发火,快步冲上前,指着赵仁和的鼻子:“是不是你撞了我女儿?”

赵仁和赶紧掐灭香烟,站起身解释:“大姐,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女儿着急过马路,我来不及避让。而且我这边是绿灯,是她闯红灯。”

“你跟我说什么绿灯红灯?”曲静的母亲根本不听,伸手指向医院里面,“你看看你把我女儿的腿撞成什么样!闺女,疼不疼?”

走廊里的曲静捂着腿应声:“妈,疼死我了。”

赵仁和还想解释:“大姐,我没有重伤她,只是刮蹭一下,我也已经带她来医院检查了。”

“还敢狡辩?”曲静的母亲双目圆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仁和脸上,“你是不是想跑?我告诉你,今天你敢挪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赵仁和心里也有点生气:“大姐,你说话何必这么冲?我只是骑车刮到她,不是有意冲撞,我都陪她来医院了,你还想怎么样?你女儿一开始张口骂人,我都没有计较,你怎么还不依不饶?”

“我不依不饶?”曲静的母亲冷笑一声,“你撞了我女儿,我没动手打你就不错了,难道还要我对你笑脸相迎?你等着!”

赵仁和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今天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

再说透笼街夜市那边。

刘寒冬把赵仁和的货运到夜市之后,陪着赵仁和的妻子拆开三包衣服,一件件挂到摊位架子上。摊位上人来人往,生意照做,可刘寒冬和赵仁和的妻子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赵仁和回来,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赵仁和的妻子心里越发不安,手里的衣架都拿不稳了。她转头对刘寒冬说道:“寒冬啊,你帮嫂子照看一下摊位。”

“嫂子,你要去哪?”

“我去市医院看看你大哥,去了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心里实在不踏实。”

“行,嫂子你去吧,市医院离这儿近,从透笼街过去也就三五分钟的路程。”

赵仁和的妻子听完,把围裙一解,快步往市医院赶,一路小跑,心里七上八下。

市医院门口,接连传来关车门的声响。

曲建军带着小龙一行人赶到了。两台车停在市医院门口,车门一开,人像下饺子一样涌出来。曲建军跳下车,大步流星往里走;小龙带着七八个人紧随其后,个个神色凶狠,酒气熏天,走路都带着横劲儿。路过的病人和家属看见这阵势,都慌忙避让,连门口值班的护士都往后退了两步。

曲建军快步冲进医院,一眼看见捂着腿坐在长凳上的曲静,连忙跑过去:“闺女,你的腿怎么样?疼不疼?”

曲静看见父亲,眼泪立刻落下来:“爸,疼,腿都肿了。”

曲建军看着女儿腿上的伤口,心疼得脸都变了形,转头冲身后大喊:“谁撞的我女儿?人呢?站出来!”

小龙一行人跟着起哄:“对,是谁干的?赶紧出来!”

赵仁和站在一旁,心里一沉。

他看着这群人,个个酒气上涌、满身纹身,言语粗鲁,一看就不好招惹。他只是一个普通生意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哪里敢和这群人起冲突。可事情是自己惹下的,躲也躲不过去。赵仁和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大哥,是我,我骑自行车不小心刮到了你女儿。”

“是你刮的?”曲建军眼睛一瞪,几步冲到赵仁和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瞎吗?看不见有人过马路?”

“大哥,是你女儿闯红灯,急着往马路中间跑,我车上拉着货,在下坡路上根本刹不住。”

“还敢顶嘴?”曲建军不听解释,伸手一把揪住赵仁和的衣领,向上一提。赵仁和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慌忙摆手:“大哥,大哥,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不动手?”曲建军冷笑一声。

一旁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了。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赵仁和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打得赵仁和眼前直冒金星。紧接着,其余几人一拥而上,拳头巴掌不断落在赵仁和身上,噼里啪啦,劈头盖脸。

赵仁和捂着脸忍痛呼喊:“哎,你们怎么打人?我都带你们姑娘来医院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听见这话,小龙不怒反笑,伸手往后腰一摸,掏出一把弹簧刀,“咔哒”一声弹开。刀刃不长,泛着冷光。他握着刀,一步一步逼近赵仁和,瞪着眼睛:“谁的孩子你都敢碰?活腻了?打你又怎么样?不服?”

话音落下,剩下六七个人一起围上来,直接把赵仁和推倒在地。一群人围着他殴打,皮鞋不断踹在他身上、腿上、后背上,踹得咚咚作响。赵仁和蜷缩在地上,四肢挣扎,痛苦叫喊,身上很快沾满了灰土和脚印。

就在这时,有人高声喝止:“你们干什么!”

来人快步冲上前,拦在中间,正是赵仁和的妻子。她一路小跑赶到医院门口,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踢打,走近一看,竟是自己男人,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冲进去就喊:“怎么还动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群混子突然看见冲出来一个女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抬脚就要踹她:“滚开,没你的事,赶紧起来,别自讨苦吃。你男人骑着破自行车,不长眼睛,敢撞军哥的女儿。”

一边骂,一边伸手想把她拉开。

就在这时,医院保卫处的保安赶了过来。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保安,穿着灰扑扑的制服,一看这阵势,也顾不得怕了,高声呵斥:“住手!住手!敢在医院里打人,简直无法无天了!全都停下,不许再打了!”

曲建军被保安拽了一下,他甩开保安的手,指着地上的赵仁和说:“我告诉你,我女儿但凡有一点闪失,我就打断你的腿!小静,走,跟爸上楼拍片,看看伤到哪里了。”

旁边有人连忙附和:“对对,赶紧上楼,别在这儿耽搁。”

保安连拉带劝,把这群人往旁边隔开,嘴里说着:“你们看把人打的,口鼻都在流血,头上还划开一道口子,赶快送处置室缝合伤口。”

赵仁和躺在地上,鼻子、嘴角都渗着血,额角被皮鞋踢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妻子哭着扶起鼻青脸肿的他,搀扶着一瘸一拐的他,一步一步走向外科处置室。

进到处置室,大夫看见赵仁和的伤势,也吃了一惊:“哎呀,这是怎么弄的?伤得这么重,快躺到床上来。”

赵仁和被扶着躺上处置床,大夫立刻忙碌起来,给他打破伤风针、消毒、缝合伤口。针尖扎进皮肉,酒精棉擦过伤口,赵仁和疼得直抽凉气,不停呻吟。他妻子守在床边,攥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就在此时,医院门口接连停下好几辆车。车门打开,下来十多个人,大多剃着光头,穿着黑色T恤,一看就是地痞流氓——吴志龙的小弟雷子带着人赶到了。

十几号人陆续下车,骂骂咧咧地聚成一堆:“都下车,快点,把家伙带上!”

卡簧刀、长刀片、砍刀全都被拿了出来,有人往怀里一掖,有人别在后腰,哗啦啦一片金属碰撞的声响。雷子走到小龙面前:“龙哥,怎么回事?到底出什么情况了?”

吴志龙喝得晕乎乎的,舌头有点大:“一个骑自行车的,撞了军哥的姑娘。”

“人呢?”

吴志龙手一指:“在里面缝针呢。”

雷子听完,咧嘴一笑:“行,咱们不能白跑一趟。”

一行人拎着家伙,大摇大摆走到处置室门口,抬脚猛地踹开房门。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屋里的医生和护士都吓愣了,手里的器械差点掉在地上,连忙起身大喊:“你们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不关你们的事,都靠边站,往旁边躲开!”为首的一个光头抬手一挥。

赵仁和的妻子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地喊道:“你们来这里想做什么?这事怎么没完没了了?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一个小弟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骂道:“滚一边去,没你的事!”

说着猛地将她推到一旁。赵仁和的妻子踉跄着撞在墙上,胳膊磕得生疼。她一个女人,哪里抗衡得过这些壮汉。两个年轻人上前,一人架住她一条胳膊:“老实待着别动,看你是女的,我们不和你计较,你要是个男人……”

处置床上的赵仁和还在缝针,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冲进来的这群人,身子当即发抖,开口想求饶:“大哥,大哥,这件事……”

话还没说完,一刀已经劈了过来。对方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从床上拽下来,按倒在地。十几个人一拥而上,围着他拳打脚踢,皮鞋、拳头、棍棒雨点般落下来,嘴里叫嚷着要收拾他。赵仁和抱着脑袋,蜷缩在处置室冰凉的地砖上,疼得只剩下闷哼。

一阵拳脚落下,吴志龙和曲建军才慢悠悠走进屋里。曲建军一眼就看见地上被围打的赵仁和,冷冷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吴志龙撇着嘴呵斥:“都停手。”

打人的停下手,喘着粗气散开。吴志龙伸出手,接过雷子手里的砍刀。

赵仁和抱着头,看见那柄明晃晃的砍刀,魂都吓飞了,嘶声呼喊:“大哥,别砍了!”

吴志龙仿佛没听见,抬手一刀劈下。赵仁和吓得浑身僵硬,失声喊道:“干什么?你们这是要往死里伤人!到底有多大的仇怨?”

话音未落,赵仁和伸手想要格挡,第二刀直接砍在他胳膊上。刀锋切进皮肉,割开筋骨,鲜血“哗”地涌出来,溅了一地。赵仁和只觉胳膊一阵剧痛,随即整个小臂都失去了知觉——肌腱当场断裂。

赵仁和抱着胳膊,在地上疼得不停翻滚,血糊了一身。

吴志龙蹲下身,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拽起来,一字一句地骂道:“你给我记清楚,瞎了眼的东西,骑一辆破自行车,还想惹事?你是不是活腻了,敢撞军哥的女儿?”

这时赵仁和疼得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下痛苦的哼唧声。血顺着他的胳膊淌到地砖上,汇成一摊。

雷子看着他的样子,皱了皱眉,凑到吴志龙耳边,低声说:“龙哥,差不多就行了,再打下去这人就废了,真闹出人命,咱们麻烦就大了。”

吴志龙看了看地上的赵仁和,往地上啐了一口:“行,算他命硬,走,所有人撤。”

临走,他们还拽过一旁吓傻的赵仁和妻子,把她搡到一边,随后一行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医院。脚步声、骂声、笑声渐渐远去,处置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赵仁和微弱的呻吟,和他妻子压抑的抽泣。

等人走干净,赵仁和的妻子才回过神,扑到他身边,哭着喊道:“哎呀,你怎么被伤成这样!”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叫来医生,重新消毒,继续缝合包扎伤口。赵仁和的胳膊上缠满纱布,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当晚,赵仁和就此住院治疗。

换成任何人,被伤成这样,心里都不可能平静。

不过是骑车轻轻刮蹭到人,对方二话不说,先是在医院门口动手,又闯进处置室持刀伤人,直接砍断了手筋。这口气,搁谁身上也咽不下去。

赵仁和躺在病床上,越想越气,当即选择报警,案子报到了透笼街派出所。

派出所出警很快,两名民警很快赶到病房。看见赵仁和缠满纱布的胳膊和头上的伤,民警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开口问道:“伤得这么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之前是不是有矛盾、有过节?你认不认识这些人?”

赵仁和摇着头:“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民警又问:“那你怎么会惹上他们,让他们下手这么狠?”

赵仁和满心委屈:“我哪里敢惹事,我就是个普通生意人。当时是那个小姑娘闯红灯横穿马路,我只是轻轻刮到她,就蹭破一点皮。她父亲带人过来,什么都不问,在医院门口就动手砍我。我进处置室缝针,大夫都可以作证,他们又冲进来把我拽下来继续殴打。”

民警听完也十分气愤:“这帮人也太嚣张了,就因为这点小事,把你伤成这样。”

赵仁和流着眼泪点头:“确实是这样,我要是说半句假话,我都不是人。”

民警叹了口气:“好,我再跟你确认一遍,你确定不认识打你的人?”

赵仁和说:“不认识,第一次见面,但是再见到他们我能认出来,只是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民警追问:“连名字都不清楚?”

赵仁和摇头:“不清楚。”

民警皱起眉头:“这就不好办了,找人难度很大。”

赵仁和急了:“难道我就白白挨打了?”

“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冰城这么大,找人如同大海捞针。”

正说着,赵仁和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妻子说:“媳妇,把我的挎包拿过来,还有那条换下来沾血的裤子。”

“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我挎包里好像放着病历本,你看看还在不在。”

他妻子连忙取来挎包,翻了翻,掏出那本沾满血迹的病历本。本皮上还凝着暗红色的血印,是下午挂号时留下的。赵仁和把病历本递给民警。民警疑惑地问:“拿病历本有什么用?”

赵仁和说:“上面有名字,警官,我给那个女孩挂号的时候,她说自己叫曲静。”

民警眼睛一亮:“给我看看。”

接过本子,翻开封皮,上面确实登记着“曲静”这个名字。民警点点头:“有这个线索就好办很多。”

赵仁和连忙追问:“有名字就能找到人是吗?”

“我们回所里调取信息核查,查到消息就通知你,你安心在这里等消息。”

民警说完,又愤慨地说了一句:“这帮人实在嚣张,仅仅一点刮蹭,就把人砍成重伤,完全没有王法。”

看得出来,两名民警也很气愤。他们记下赵仁和的联系方式,便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赵仁和望着天花板,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有名字,有长相,总能找到人的吧?

可他不知道,这条路,远比他想的长得多。

这件事过去一个多月,赵仁和已经出院回家,案子却一直没有消息。

他妻子在家念叨着:“怎么回事,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人还没找到吗?”

思索片刻,她打定主意:“我去派出所问问情况,一直干等消息也不是办法。”

赵仁和没有拦她。他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砍伤的右手。如今,这只手已经落下残疾:能握住鸡蛋,但是更小的东西,比如鹌鹑蛋,根本抓不住。指头使不上劲,攥不紧,也伸不直。

妻子心里堵得难受,换好衣裳,动身前往派出所。

她走进派出所值班室,值班民警抬头问道:“你找谁?有什么事?”

她勉强笑着开口:“您好,我找刘警官。”

值班民警朝里面喊了一声:“大刘,外面有人找你。”

刘警官抱着一摞卷宗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十分忙碌,开口问道:“哪位找我?”

赵仁和的妻子走上前:“刘警官,您还记得我吗?那天在医院被砍的赵仁和是我爱人。当初是您给我们做的笔录。”

刘警官一拍额头:“想起来了,你是他的爱人对吧?”

她连连点头:“对,是我。”

刘警官招呼她:“进来坐吧。”

两人进到屋内坐下,赵仁和的妻子急忙发问:“刘警官,我就是想来问问,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打人的人找到了吗?你们之前说有消息会通知我们。”

刘警官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不是派出所不想办案、不作为,这个案子我一直放在心上。我们专门去市局调取户籍资料,可是系统里查不到叫曲静的人。”

刘警官一边说,一边拉开抽屉,翻出资料:“你看,这些是读音相同、用字不一样的名字,对照你描述的样貌,全都对不上。”

刘警官又拿出一叠照片:“这些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你看看,这里有没有当天那个领头的人?”

她接过照片,一张张仔细翻看,不断摇头:“这个不是。”

刘警官又指着另一张:“这个呢?”

“这个也不是。”

全部看完,没有一个相符。刘警官继续说:“剩下的更不可能,同名的里面,年纪大的都已经中年,年纪小的只有五六岁、七八岁,肯定不是。”

赵仁和的妻子追问:“刘警官,那现在该怎么办?”

刘警官皱着眉分析:“我推测,十有八九,这个曲静是报的假名。该查的渠道我们全都查了,没有遗漏。”

她不甘心地说:“不应该啊。”

刘警官叹道:“有什么不应该,这群人下手这么狠,报假名是很常见的。说实话,我们很同情你们,换成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他接着说道:“另外,你爱人这个伤情,已经构成轻伤,这是确定的,抓捕嫌疑人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可问题是身份不明,我们根本没有追查方向。你也别太着急,这群人敢做出这种事,以后很可能再犯别的案子,到时候可以并案处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看见她失落的神情,刘警官又劝:“你一直来追问,我这边也没有新线索。你先回家等候,你爱人的手也不是完全不能劳作。我们一旦查到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咱们核对一下你的传呼号码,确保联系得上。”

两人核对完传呼号,确认无误。刘警官说:“号码没问题,有消息我就给你发传呼。”

她点点头:“好。”

沉默片刻,她红着眼圈抬起头:“警官,你跟我说句实在话,像我们家这种情况,还有机会找到这帮人吗?”

刘警官思索很久才开口:“大姐,咱们也算有交情,我跟你说实话,不好找,希望不大。”

顿了顿,他又安慰:“你放宽心,也不是完全没有万一,万一后续查到线索呢。”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行,我明白了。”

走出派出所,赵仁和的妻子心里已经清楚——民警都这么说了,这件事,大概率很难再有结果了。

回到家里,她把情况告诉赵仁和。赵仁和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心里憋屈,却没有别的办法。

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伤势好转之后,赵仁和心里烦闷,时常出门散心。他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也不爱跟人诉苦,闷得慌了,就往家附近那间小酒馆里钻。那间小酒馆不大,几张桌子,几碟小菜,一壶热酒,赵仁和常常进去,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独自喝闷酒。一杯接一杯,喝到心里那团火气慢慢熄了,再晃晃悠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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