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小区门口的石桌旁，几个退休老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听说了吗？周老师把三套房全过户给儿子了，自己搬去钱姨家住！"
"哎呀，这老头子可真傻，房子都给了，万一人家不要他了呢？"
"人家每个月给钱姨三千二呢，我看是真心的。"
"三千二算什么？他那三套房，少说也值五百万！"
我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议论，手里攥着手机，上面是哥哥发来的信息："妈和一个老头子住一起了，你快回来看看！"
我叫周晓晨，在深圳工作，父亲五年前去世后，母亲钱秋月一直独自生活在这个老小区。我和哥哥每个月给她寄钱，以为她日子过得还算清净。
没想到，她居然找了个老伴。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你回来干什么？我都六十岁了，找个人陪陪怎么了？"
"妈，您认识他多久了？知道他什么底细吗？"
"知道。他是退休教师，老伴去世三年了，人很好。"
"那他为什么要把房子都给儿子？这不是明摆着骗您的钱吗？"
母亲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疲惫："晓晨，妈心里有数。你别管了。"
她挂了电话。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初冬的风很冷，吹得我头疼。那几个老人还在议论，声音飘过来：
"周老师那人啊，以前是副校长，挺受人尊敬的，怎么现在搞这一出？"
"谁知道呢，男人嘛，老了也管不住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
母亲住在六楼，我爬楼梯的时候，脑子里反复想着哥哥描述的场景：那个叫老周的男人，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母亲做早饭，然后陪她去公园散步。母亲的退休金卡，现在由他保管。
这怎么看都不对劲。
我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整洁的毛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就是晓晨吧？快进来，你妈说你今天到。"
他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老教师特有的字正腔圆。
我没接话，直接走进去。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来了？"
"妈。"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但眼神比以前平和。这让我有些意外。父亲去世后，她整整一年都魂不守舍，我以为她永远都好不了了。
"晓晨，吃饭了吗？我去热菜。"老周笑着说。
"不用了。"我盯着他，"周老师是吧？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母亲脸色一变："晓晨！"
"没事没事。"老周摆摆手，"应该的。晓晨，去书房聊？"
书房很整洁，一面墙的书架，多是文学和历史类的书。老周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
"你想问什么，我都回答。"他说。
我开门见山："您为什么要把房子过户给儿子？"
"为了避免将来的纠纷。"他的回答很坦率，"我和你妈妈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我不想将来我儿子和你妈妈因为财产闹矛盾。房子过户了，我儿子就没法说什么。"
"那您住进来，每个月给三千二，图什么？"
老周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图陪伴。我老伴三年前去世了，一个人住太孤独。你妈妈也是一个人，我们互相照应。"
"您儿子同意吗？"
"他在国外，定居美国了。"老周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他有他的生活，不需要我。"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老人，表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周老师，我妈妈的退休金卡，能还给她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当然可以。是我自作主张了，我只是想帮你妈妈规划一下开销，她总是舍不得花钱。"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个笔记本。
"这是这三个月的开销记录，每一笔我都记下了。"
我翻开笔记本，一页页都是工整的字迹：
"11月3日，菜场买菜，28.5元"
"11月4日，买药，156元"
"11月5日，交水电费，89元"
精确到角。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01
母亲那天晚上发了很大的火。
"你凭什么这样对老周？他对我那么好，你看不见吗？"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发颤，"你爸走了五年了，五年！你和你哥一年回来几次？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第一次看到母亲这样。
父亲在世的时候,母亲温柔顺从,从不大声说话。父亲去世后,她变得沉默寡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可现在,她眼睛里有了光,尽管那光里带着愤怒。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看不惯我过得好！"母亲打断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应该一辈子守着你爸的照片,孤独终老,这样你们才心安！"
老周从书房走出来,轻声说："秋月,别激动。晓晨也是关心你。"
他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母亲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靠在他肩上,像个需要依靠的孩子。
那个画面刺痛了我。
我突然意识到,这五年里,我真的很少回来。每次打电话,母亲都说"我很好",我就真的以为她很好。
"对不起。"我低声说。
母亲转过身,眼眶红了："晓晨,妈不是要你道歉。妈只是想让你明白,妈也需要有人陪。老周是个好人,他......"她顿了顿,"他懂我。"
那天晚上我住在自己原来的房间。躺在床上,我想起母亲说的"他懂我"。
这四个字为什么让我这么不安？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
老周在做早饭,煮粥的香气飘进房间。我走出去,看到他正在切香菇,动作熟练。
"醒了？"他回头笑笑,"马上就好,你妈妈喜欢吃皮蛋瘦肉粥,我多放了点料。"
"您以前也经常做饭吗？"
"做啊,我老伴身体不好,最后那几年都是我照顾她。"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也喜欢喝粥,每天早上必须喝一碗,不然一天都没精神。"
"您老伴是生病去世的吗？"
老周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嗯,抑郁症。"他继续切菜,"病了很多年,吃药,看医生,都没用。最后......"
他没说下去。
母亲从卧室出来,看到我和老周在聊天,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们聊上了？老周啊,晓晨是做金融的,脑子好使着呢。"
"看得出来。"老周把粥盛出来,"来,趁热吃。"
吃早饭的时候,我观察着他们。
老周会帮母亲把皮蛋挑出来放在她碗里,因为母亲喜欢吃皮蛋。母亲会给老周递纸巾,因为他习惯吃完饭擦嘴。这些小动作,自然得像相处了很多年。
"妈,您和周老师是怎么认识的？"我试探着问。
母亲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在医院。"母亲说,"我去体检,正好遇到他。"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三个月。
从认识到同居,三个月。这节奏是不是太快了？
吃完饭,老周说要去菜市场买菜,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要。
路上,老周话不多,偶尔指指路边的景色,说"这棵树秋天的时候特别好看"或者"那家包子铺味道不错"。
到了菜市场,他很熟练地挑菜,还会和摊主讲价。买单的时候,他从钱包里拿出那张退休金卡。
"周老师,这卡......"
"你妈妈给我的。"他说,"说实话,我一开始不想收,但她说这样她才安心。晓晨,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真的没想要你妈妈的钱。我自己也有退休工资,够花的。"
他说得很诚恳,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周老师,您儿子为什么不回国？"
老周沉默了。
"他...不想见我。"很久之后,他才说,"他怪我,怪我没照顾好他妈妈。"
"可您不是一直在照顾吗？"
"照顾和理解是两回事。"老周苦笑,"我老伴最需要的是理解,但我给不了。我是个理性的人,我总觉得抑郁症就是想太多,说开了就好了。但她需要的不是这些。"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我儿子说,是我的冷漠杀死了他妈妈。他说得对。"
那天下午,我趁母亲和老周午休,偷偷进了母亲的房间。
我不是要翻她的东西,只是想找一些线索,证明老周是值得信任的。
抽屉里整整齐齐,都是日常用品。床头柜上放着父亲的照片,照片旁边是一瓶药。
我拿起药瓶,上面写着：盐酸舍曲林片,用于抑郁症。
母亲有抑郁症？
我愣在原地。
这时,房门突然开了。母亲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在干什么？"
"妈,这药......"
"你出去。"母亲的声音很冷,"晓晨,这是我的房间,你不该进来。"
我被赶了出去。
站在走廊里,我手心全是汗。母亲有抑郁症,而老周的妻子也是因为抑郁症去世的。
这是巧合吗？
晚上,老周做了一桌子菜。母亲的情绪恢复了,和他有说有笑。我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晓晨,你明天就要回深圳了吧？"母亲问。
"我......"我看着她,"妈,我想多住几天。"
母亲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点头："也好,正好陪陪妈。"
老周笑着说："那太好了,明天我带你们去南湖公园,那里秋景还没完全退,很美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母亲有抑郁症,老周的妻子死于抑郁症,他们在医院认识......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打开手机,搜索"周"加上"副校长"。
很快,我找到了一条三年前的新闻：
"本市某重点中学副校长周文清的妻子杨欣,于昨日坠楼身亡,警方初步判断为自杀。"
新闻下面有一条评论："听说是抑郁症,好可怜。"
我盯着"坠楼"两个字,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老周的妻子,不是病死的。
是跳楼自杀的。
02
第二天,老周真的带我们去了南湖公园。
初冬的公园人不多,银杏叶铺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母亲穿着老周给她买的新羽绒服,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晓晨,来,妈给你拍张照。"母亲举起手机。
我站在银杏树下,扯出一个笑容。
老周在旁边喂鸽子,鸽子不怕人,落在他手上啄食。他回头看我们,说："秋月,你也来,我给你们母女俩拍一张。"
母亲走过去搂着我,老周举起手机。
"笑一个,一二三——"
咔嚓。
老周看着照片,满意地点头："拍得不错,回去我洗出来,挂在客厅。"
我看着他,这个彬彬有礼的老人,怎么看都不像会伤害别人的人。
可他妻子为什么会跳楼？
"周老师,您以前经常带您爱人来这里吗？"我突然问。
老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过几次。"他轻声说,"但她不太喜欢出门,总说外面太吵,还是家里安静。"
"那...她跳楼之前,有什么征兆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母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拉了拉我的手："晓晨,别问了。"
老周转过身,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说,"那天早上,她还和平常一样,吃了早饭,说要去买菜。我去学校开会,下午接到警察电话,说她从医院的楼顶跳下去了。"
"医院？"
"她那天去医院复诊。"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心理科在七楼,天台在十楼。她自己走上去的,没有人看到。"
我心里一紧："那监控呢？"
"医院说那天监控坏了。"老周看着远处,"警察调查了很久,最后判定为自杀。她留了遗书,说活着太累,想休息了。"
母亲的手握紧了我。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别说了。"母亲的声音很急,"老周,别说了。"
老周点点头,重新蹲下去喂鸽子。
那天下午,我们都很安静。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晚上,我趁老周出去散步,问母亲："妈,您的抑郁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爸走后。"她说,"晓晨,妈每天一个人在家,想你爸,想你和你哥,想着想着就觉得活着没意思。那段时间,妈也想过......"
她没说下去,但我懂了。
"后来是老周帮了我。"母亲继续说,"他也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他理解我。他告诉我,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还活着的人。"
"妈,您和老周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
"在医院的心理科。"她说,"我去看病,他正好也在。"
"他也有抑郁症？"
"不是,他是去祭奠他老伴。"母亲的声音很轻,"他每个月都会去医院天台,放一束花,坐一下午。"
我突然觉得背后发冷。
天台。他妻子跳楼的地方。
"妈,您不觉得奇怪吗？他为什么要一直去那里？"
母亲摇摇头："那是他和他老伴的回忆,我理解。"
"可是......"
"晓晨,够了。"母亲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老周是个好人。他对我的好,你看不见吗？"
我看见了。正因为看见了,我才更害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老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借着灯光,我看清了照片上的人——是一个女人,很瘦,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忧郁。
那应该就是他的妻子杨欣。
"还没睡？"老周抬起头,看到了我。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周老师也睡不着？"
"嗯,老毛病了,每天这个时候都会醒。"他看着照片,轻声说,"她在世的时候,也总是这个时候醒来,然后就睡不着了。我陪她坐到天亮,第二天还要去上班。"
"那一定很辛苦。"
"辛苦倒不至于,只是......"老周停顿了一下,"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她什么都不缺,我对她那么好,她为什么还是不快乐？"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解,还有一种隐隐的委屈。
"周老师,抑郁症是病,不是她想不开。"
"我知道。"老周苦笑,"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她走了三年了,我还是经常在想,如果我那天陪她去医院,如果我那天不去开会,如果我......"
他没说下去。
我坐在他对面,突然问："周老师,您恨她吗？"
老周愣住了。
"恨她丢下您一个人。"我说。
老周看着照片,很久才说："恨过。她走的第一年,我每天都在恨,恨她自私,恨她不负责任,恨她让我儿子从此再也不认我这个父亲。"
"那现在呢？"
"现在......"老周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现在我只想找个人,一个真正理解她的人,告诉我,她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开始悄悄调查老周。
我加了几个本地论坛,搜索关于他的信息。很快,我找到了一些他当副校长时的学生发的帖子。
"周校长人特别好,对学生很负责。"
"记得有次我生病,周校长专门开车送我去医院,还垫付了医药费。"
"他教我们语文的时候,讲课特别有激情,是我最喜欢的老师。"
清一色的好评。
但在一个帖子的评论区,我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
"周校长对学生好是真的,但对家人...呵呵,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点开这个人的主页,发现他发过一条三年前的状态：
"RIP,杨老师。希望您在天堂能找到快乐。"
杨老师,应该就是老周的妻子。
我私信了他,问能不能详细说说。
第二天,他回复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打听这些？"
我编了个理由,说自己是在写一篇关于抑郁症的报道,想了解一些案例。
他犹豫了一会儿,回复："算了,都过去了。我只能说,杨老师是个很好的人,但周校长...他不是坏人,只是太理性了,理性到冷漠。杨老师生病那几年,他总觉得是杨老师想太多,经常说'你要是想开点就好了'。这种话对抑郁症患者来说,是最大的伤害。"
我看着这段话,心里一沉。
下午,我去了那家医院。
医院心理科在七楼,我走进去,前台是个年轻护士。
"您好,我想问一下,三年前这里是不是有个患者跳楼了？"
护士脸色变了："你是记者？"
"不是,我是......"我犹豫了一下,"我是患者家属。"
护士看着我,最后说："那件事都过去了,我们不方便说。"
"我只是想知道,当天的情况。"
"当天......"护士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当时刚来实习,亲眼看到的。那位杨女士,当天早上来复诊,情绪很不好。主治医生和她谈了很久,但她一直在哭。后来她说要去洗手间,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监控呢？"
"坏了,正好那天系统维护。"护士说,"警察来调查过,但什么都没查出来。"
"那...有人陪她来吗？"
护士想了想："好像没有,她是一个人来的。但......"
"但什么？"
"但我记得,她走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楼下有个人在等她。"护士皱着眉,"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来接她的。"
我心跳加快："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好像年纪不小了。"
女的？
我愣住了。
从医院出来,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那天真的有人在楼下等杨欣,那会是谁？
而且,为什么那个人没有出现在警方的调查里？
回到家,母亲和老周正在准备晚饭。看到我,母亲说："晓晨,去哪了？"
"出去逛了逛。"我说,"妈,我能看看您的手机吗？"
母亲愣了一下："看手机干什么？"
"我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想看看您平时都做什么。"
母亲的脸色变了。
"晓晨,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不是在调查什么？"
"我没有,我只是......"
"够了！"母亲突然大声说,"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就是觉得我老了,会被骗！"
老周走过来,轻声说:"秋月,别激动。"
"我怎么不激动？"母亲眼眶红了,"她现在连我的手机都要查！她把我当什么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
"对不起。"我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母亲转身进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老周。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晓晨,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他突然问。
我心里一跳："没有。"
"你去医院了。"老周说,"我知道,因为医院护士给我打了电话,问有没有家属去打听我老伴的事。"
我僵在原地。
老周走近一步："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要去打扰你妈妈,她的身体承受不了刺激。"
"那您告诉我,您妻子跳楼那天,楼下是不是有人在等她？"
老周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所以真的有人？"我追问,"那人是谁？"
老周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警察也问过我,但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我在学校开会,根本不在医院。"
"那您就没怀疑过那个人是谁？没想过那个人可能知道些什么？"
"我想过。"老周的声音很低,"但没有证据,没有监控,什么都没有。警察说,可能只是个路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您真的相信吗？"
老周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必须相信。"他说,"因为如果不是路人,那意味着......意味着我老伴的死,可能不是简单的自杀。"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翻出了那个笔记本,老周记账的那个。
我一页页翻,突然在最后几页,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内容。
不是开销记录,而是一些日期和时间：
"2020年11月5日,14:00,医院"
"2020年11月12日,14:00,医院"
"2020年11月19日,14:00,医院"
一直到三个月前。
而且,每个日期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也在。"
她?是谁?
我心跳加快,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句话:
"三年了。终于找到了。"
我感到一阵寒意。
老周到底在找什么？
03
第二天一早,我趁老周出去买菜,把那个笔记本拍了照。
母亲还在生我的气,连早饭都没叫我。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信息："妈那边怎么样了？那个老头靠谱吗？"
我回复："不知道,我在查。"
"查什么查,你别乱来啊。妈找个伴挺好的,你别搅黄了。"
我没再回复。哥哥在国外生活,一年回来一次都难得,他不会理解我的担心。
老周买菜回来,看到我还坐在餐桌前,说："粥凉了,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我说,"周老师,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问吧。"他放下菜篮子,在我对面坐下。
"您和我妈认识之前,是不是经常去医院心理科？"
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化："是,我说过,我每个月都会去。"
"每个月几次？"
"一次。"
"可您的笔记本上,显示您几乎每周都去,一去就是三个月。"我看着他,"您到底在医院做什么？"
老周沉默了。
良久,他说："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那些抑郁症患者。"老周的声音很平静,"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他们会选择死。"
我心里一凉:"您这样...不觉得不正常吗？"
"正常？"老周苦笑,"我老伴死了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她当时在想什么。我问过无数医生,看过无数资料,但都没用。所以我去医院,看那些和她一样的人,试图理解她。"
"然后您就遇到了我妈？"
"对。"老周点点头,"我第一次见到你妈妈,是在走廊上。她坐在长椅上哭,哭得很压抑,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和我老伴一样。"
我感到一阵不适:"所以您接近我妈,是因为她让您想起了您的妻子？"
老周看着我,没有否认。
"一开始是。"他说,"但后来我发现,她和我老伴不一样。你妈妈虽然痛苦,但她还想活着。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所以您就决定'帮'她？"我的语气有些讽刺。
"我只是想让她活得好一点。"老周说,"也是在救我自己。如果我能让你妈妈好起来,或许我就能原谅自己,原谅我当年没能救我老伴。"
我盯着他,突然问:"周老师,您恨我妈吗？"
老周愣住了:"什么？"
"您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终于找到了'。"我说,"您在找什么？是不是在找您妻子跳楼那天,楼下等她的那个女人？"
老周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
"因为我猜,那个女人,就是我妈。"
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周瞪大眼睛看着我,表情里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你猜对了。"最终,他低声说,"那个女人,就是你妈妈。"
我感觉头皮发麻。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我妈会在那里？"
"因为......"老周闭上眼睛,"因为你妈妈和我老伴认识。她们是病友。"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年前,你妈妈也在医院心理科治疗。"老周继续说,"她和我老伴在走廊上遇见过几次,慢慢熟了。她们会一起聊天,互相鼓励。但我不知道这些,因为我老伴从来没跟我提过。"
"那您怎么知道的？"
"我老伴留了一本日记。"老周说,"她去世后,我整理遗物,才发现她写了很多关于你妈妈的事。她在日记里说,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理解她的人。"
我的手在发抖。
"那天......那天我妈为什么会在楼下？"
"我也想知道。"老周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花了三年时间,查遍了所有可能,终于在三个月前,在医院心理科,看到了你妈妈。她还在那里治疗。我认出了她,就是我老伴日记里写的那个人。"
"所以您接近她,是为了......"
"为了问清楚。"老周打断我,"为了问清楚,她那天为什么在楼下,她看到了什么,她为什么不救我老伴。"
我突然站起来:"我要问我妈。"
"别去。"老周拉住我,"你现在去问,她会崩溃的。"
"那您呢？"我甩开他的手,"您在她身边这三个月,每天装成好人,每天照顾她,其实只是为了报复她？"
"我没有报复。"老周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她体会一下,我老伴当年有多痛苦。她想活,她需要有人理解她,但我给不了。现在我能给了,我把所有的好都给你妈妈,我让她活得开心。但这个开心,是建立在她背负着我老伴的死的基础上的。"
我感到一阵恶心。
"您变态。"我说。
老周没有反驳。
"是,我变态。"他说,"但你知道更变态的是什么吗？是你妈妈看着我老伴跳楼,却什么都没做。"
我冲进母亲房间,她正在叠衣服。
"妈！"我的声音很大。
母亲吓了一跳:"怎么了？"
"三年前,周老师的妻子跳楼那天,您在现场,对不对？"
母亲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沿。
"你......你怎么知道......"
"是真的？"我的声音在颤抖,"妈,您真的看着一个人跳楼,什么都没做？"
母亲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是......"
"您不是什么？不是故意的？可您看到了！您明明可以救她！"
"我当时......"母亲的身体在抖,"我当时吓傻了,我反应不过来,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
"已经死了。"我接过话,"所以这三年,您一直背着这个秘密？"
母亲跪了下来。
"晓晨,妈知道错了,妈每天都在后悔,妈也想过要死,但妈不敢......妈怕死了也没脸见杨欣......"
我第一次听到母亲说出那个名字。
杨欣。老周的妻子。
"您和她什么关系？"
"我们是病友。"母亲哽咽着说,"我们在医院认识的,她人很好,总是鼓励我,说要一起加油,一起好起来。可是那天,那天她给我发消息,说她撑不住了,想要结束一切。我以为她只是说说,就回了句'要想开一点'。"
母亲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可我不知道,她是认真的。她让我去医院见她,说想最后看我一眼。我去了,在楼下等她。然后我就看到她站在天台上......我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我想跑过去,但腿不听使唤......我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跳下来......"
我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后来呢？"
"后来我吓坏了,我跑了。"母亲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警察找我,怕别人知道我见死不救。我每天做噩梦,梦到杨欣问我,为什么不救她。我也想死,但我不敢......"
"所以老周找到您,您就跟他在一起了？"我的声音很冷,"您觉得这样就能赎罪？"
母亲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欠他的。他对我那么好,我应该补偿他......"
"补偿？"我冷笑,"妈,您没发现他接近您,根本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恨吗？"
母亲愣住了。
这时,老周推开门,走了进来。
"晓晨说得对。"他看着母亲,"秋月,我接近你,一开始就不是出于好意。我只是想让你活在愧疚里,就像我这三年活在愧疚里一样。"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可你对我那么好......"
"那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能给你的这些,当年我也想给我老伴。"老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但我给不了,因为我不理解她。现在我理解了,但她已经死了。而你,活得好好的。"
母亲的身体摇晃着,突然倒了下去。
"妈！"我冲过去扶住她。
母亲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快叫救护车！"我冲老周喊。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一动不动。
"周老师！"我的声音变了调。
他终于动了,拿出手机拨打120。
等待救护车的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十分钟。母亲倒在我怀里,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念叨着"对不起"。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救护车来了,把母亲送进医院。
我跟在担架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站在楼下,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04
母亲住进了ICU。
医生说她是急性心力衰竭,引发原因是情绪过度激动。如果再晚几分钟送来,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我坐在ICU外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哥哥连夜从国外赶回来,到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看到我,第一句话是:"到底怎么回事？妈好好的,怎么会进ICU？"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哥哥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是说,那个老头,故意接近妈,就是为了折磨她？"
"对。"
"他人呢？"哥哥的脸色很难看。
"不知道,送完妈来医院,他就走了。"
哥哥狠狠砸了一拳墙:"畜生！我要报警,我要让他坐牢！"
"没用的。"我说,"他什么都没做,法律上他没有罪。他给妈钱,照顾妈,外人看来他是好人。"
"那就这么算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医生说母亲度过了危险期,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我进去看她,她醒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妈。"我握住她的手。
母亲转过头,看到我,眼泪就流下来了。
"晓晨,妈对不起你。"
"别说了,您好好休息。"
"不,妈必须说。"母亲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扶住她,"妈这些年,一直活得像个鬼。每天晚上闭上眼,就能看到杨欣站在天台上,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妈......"
"老周说得对,我就是个懦夫。"母亲的声音很低,"我不敢面对,所以当老周出现,对我好的时候,我就骗自己,以为这是赎罪。但我错了,赎罪不是让自己舒服,是让自己承担后果。"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决绝。
"晓晨,妈想去自首。"
我愣住了:"自首？您又没犯法......"
"我见死不救。"母亲打断我,"就算法律上不算犯罪,道德上我就是有罪。妈要去警察局,说清楚当年的事,让他们重新调查杨欣的死。"
"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重新调查,母亲可能不会有刑事责任,但她的名声会彻底毁掉。我们一家人,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妈已经决定了。"母亲说,"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把一切都说出来。"
那天下午,哥哥去办理了出院手续。母亲坚持要去警察局。
我们拦不住。
在警察局,母亲说出了三年前的所有事情。
值班的警察很年轻,听完后,说:"我查一下档案,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老李已经退休了,但卷宗应该还在。"
他去档案室查了半天,回来时脸色很奇怪。
"钱女士,您说的那个案子,当年确实有记录。但根据调查结果,死者杨欣女士当天是一个人去医院的,楼下没有发现其他人。"
母亲愣住了:"怎么可能？我明明在那里......"
"档案里没有。"警察说,"而且,我们当时调取了周边所有监控,都没有发现您说的那个场景。"
我心里一跳:"会不会是监控坏了？"
"医院里面的监控坏了,但周边的商铺和路口都有监控,如果当时真的有人在楼下,不可能一个都拍不到。"警察看着母亲,"钱女士,您是不是记错了？"
母亲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我没记错......"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在那里,我看到她跳下来,我......"
"妈,您别激动。"我扶住她。
警察犹豫了一下,说:"钱女士,您之前是不是在心理科就诊过？"
母亲点点头。
"那有没有可能......"警察小心翼翼地说,"这只是您抑郁症发作时的幻觉？"
母亲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那不是幻觉,是真的......"
但她的语气,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从警察局出来,母亲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妈,咱们先回家,您好好休息一下。"我说。
母亲摇头:"我要去找老周。"
"找他干什么？"哥哥说,"就是他害您成这样的！"
"我要问清楚。"母亲的眼神很执拗,"我要问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带着母亲回到她住的小区。
电梯上楼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等会儿会看到什么。
门开了,老周不在家。
母亲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桌上多了一封信。
母亲颤抖着拿起信,拆开。
信是老周写的,字迹工整:
"秋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观察你,想看看你会不会因为愧疚而崩溃。但我发现,你虽然痛苦,但你比我老伴坚强。你还在努力地活着。
我承认,一开始我接近你,是为了报复。我想让你体会我老伴当年的绝望。但相处久了,我发现你也很不容易。你失去了丈夫,孩子又不在身边,你每天都在和自己的病抗争。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我老伴会把你当作朋友。因为你们都是被生活打败的人,又都在努力爬起来。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三年前那天,楼下并没有你。
我老伴跳楼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她给你发的那条短信,你回复了'要想开一点',然后你就没再回复。她等了你一个小时,你没来。最后她一个人走上天台,跳了下去。
所以,你没有见死不救。你只是没去而已。
但我知道,这个真相对你来说更残酷。因为如果你去了,或许她就不会死。所以这三年,你把'没去'变成了'在场',把'不知道'变成了'见死不救'。你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我利用了你的愧疚,这是我的错。
现在我要走了。我会去一个地方,完成我三年前就该完成的事。
不要找我。
也不要再折磨自己。
我老伴的死,不怪你,也不怪我。怪的是这个病,这个让人失去活下去勇气的病。
好好活着,秋月。
替我,也替我老伴。
周文清"
母亲看完信,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我......我没去......"她喃喃道,"我没去......所以她才......"
"妈！"我抱住她,"这不是您的错,您不知道她会......"
"可我如果去了呢？"母亲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如果我那天不是只回了一句话,而是去见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哥哥突然说:"信里说,他要去完成三年前就该完成的事......他是不是想......"
我们三个对视了一眼,同时冲出门。
我给老周打电话,关机。
"他会去哪？"我问。
母亲突然说:"医院。他每个月都会去医院天台,放一束花。"
我们赶到医院,冲上十楼天台。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束白菊花放在栏杆边。
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他不在这里,会在哪？"
母亲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
突然,她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那天,杨欣发短信给我之后,我其实动身去医院了。"母亲的声音很飘渺,"但走到半路,我接到了你爸爸的电话,说他胃病犯了,让我回去照顾他。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家了。"
她转过身,眼泪流下来。
"我选择了你爸爸,放弃了杨欣。所以这三年,我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她。我把自己催眠,让自己相信我在现场,相信我见死不救。因为这样,至少证明我看到她了,我和她在一起了。但真相是,她死的时候,我在家里,在伺候你爸爸吃药。"
母亲蹲下来,抱着头,痛哭失声。
"她一个人死的......一个人......"
我走过去,抱住她。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警察的声音:"请问是钱秋月女士的家属吗？"
"我是她女儿。"
"我们在南湖公园找到了周文清先生,他在湖边,已经......"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已经服毒自杀了。"
我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母亲听到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他......死了？"
我点点头。
母亲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
"都死了。"她轻声说,"杨欣死了,老周也死了。只剩下我,还活着。"
她转过身,脸上全是泪水,但眼神里,却有一种释然。
"可我不想活了。"
"妈！"我和哥哥同时冲过去,拉住她。
"放开我。"母亲挣扎,"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害死了杨欣,又害死了老周,我就是个灾星......放开我！"
"妈,不是您的错,不是......"我抱紧她。
母亲挣扎了一会儿,最后放弃了,瘫软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天台上,夕阳的光照在我们身上。
很远的地方,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但对我们来说,已经太晚了。
05
警察说,老周是服用了大量安眠药,死前没有痛苦。
他留下了一封遗书,很短:
"儿子:
对不起。
我做不到像你妈妈那样勇敢。
房子留给你了,好好生活。
不要恨我。
爸爸"
老周的儿子周明连夜从美国飞回来。
他来医院见我们的时候,眼睛红肿,但表情很冷漠。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我爸这三年一直活在自责里,他怪自己没能理解我妈,怪自己没能救她。他找你妈,我猜也是为了这个。"
"您不恨我妈吗？"我问。
周明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母亲,摇摇头:"恨什么？我妈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她很累,想休息。我当时在忙工作,就说'妈您先休息,我晚点再打给您'。然后就接到了她死亡的消息。"
他苦笑:"如果要怪,我也有责任。我们都有。但怪来怪去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我爸的电脑里有些东西,我想你们应该看看。密码是我妈的生日,0815。"
周明走后,我和哥哥去了老周的家。
电脑开机,输入密码,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真相"。
我点开,里面是一些视频文件。
第一个视频,是医院的监控。虽然画面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日期是三年前,老周妻子去世的那一天。
视频里,杨欣一个人走进医院,上楼,看完医生,然后走向天台。
整个过程,确实没有其他人。
第二个视频,是老周自己拍的。他对着摄像头,脸色憔悴:
"今天是欣欣走后的第一年。
我终于看了医院的完整监控。警察当时说监控坏了,但其实只是部分损坏。我托关系,拿到了完整的备份。
我看到了她走上天台的全过程。
她在天台上站了很久,一直在低头看手机。我猜她在等某个人的回复。
但那个人没有回复。
所以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栏杆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我放大了画面,看到她手机屏幕上最后停留的聊天记录,是一个备注名叫'秋月'的人。"
视频里的老周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花了一年时间,查到了这个秋月是谁。
她叫钱秋月,也是抑郁症患者,和欣欣在医院认识。
我去医院查了她的档案,发现她那天确实没来。她在去医院的路上,回家了。
所以,欣欣是在等她,等到绝望,然后跳下去的。
我恨她。
我恨她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救欣欣。
所以我决定,要让她也体会一下,被最亲近的人抛弃的感觉。"
第三个视频,日期是半年前:
"今天是欣欣走后的第二年半。
我终于见到了钱秋月。她还在医院治疗,看起来很憔悴。
我故意接近她,假装也在天台祭奠亲人。她以为我也有创伤,对我放下了戒心。
我开始慢慢进入她的生活。
我对她好,照顾她,让她依赖我。
然后,我要在她最信任我的时候,告诉她真相,让她崩溃。
就像欣欣当年,在最需要朋友的时候,被抛弃一样。"
第四个视频,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发现,我做不到。
这三个月,我每天照顾秋月,看着她一点点好起来,看着她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我突然明白,欣欣为什么会把她当作朋友。
因为秋月也在和病魔抗争,也在努力活下去。她和欣欣一样,都是被生活打败的人,又都在拼命爬起来。
我开始后悔自己的计划。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一切。
我想放手,但秋月已经依赖我了。
我想告诉她真相,但又怕她会崩溃。
我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就像当年面对欣欣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一个视频,日期是两天前,就是我来之前:
"秋月的女儿来了。
她在调查我,我知道。
我想,或许这是个机会,让真相自然地浮出水面。
如果秋月知道了一切,她会怎么做？
她会恨我吗？
还是她会理解我？
不,她不会理解的。
没有人会理解。
就像当年,没有人理解欣欣一样。"
视频里的老周停顿了很久,最后说:
"我决定了。
我要去见欣欣。
三年前,我没能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这一次,我不会缺席了。
秋月,对不起。
我本来想折磨你,但最后,被折磨的只有我自己。
好好活着。
替我们,好好活着。"
视频结束。
我和哥哥坐在电脑前,久久无法言语。
"所以......"哥哥最终开口,"老周一开始是为了报复妈,但后来,他自己也陷进去了？"
我点点头。
"他以为是妈害死了他老婆,所以他要报复妈。但相处下来,他发现妈也是受害者。可那时候,他已经骗了妈三个月,说不出真相了。"
"那他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
"因为他良心不安。"我说,"他最后选择用自杀,来结束这一切。"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妈呢？妈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样？"
我看着电脑屏幕,突然发现桌面上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给秋月"。
我打开,里面只有一封信:
"秋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晓晨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
我知道你会自责,会觉得是你害死了欣欣,害死了我。
但我要告诉你,不是的。
欣欣的死,是因为她病了,病到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你没去医院,不是你的错。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可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至于我,我的死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这三年,一直活在自责和痛苦里,我想通过折磨你来减轻自己的痛苦,但我发现做不到。我越是对你好,越是看到欣欣当年的影子,越是痛恨自己。
所以我选择离开。
这不是你的责任,是我自己的选择。
秋月,我最后想告诉你:
欣欣在日记里写过,她很感谢能遇到你。她说你是她最后一段日子里,唯一的光。
所以,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好好活着,就是对欣欣最好的报答。
也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周文清
P.S. 我在银行给你留了一笔钱,密码是你的生日。这是我这三个月的生活费,一分没动,还给你。还有一份,是我想给欣欣买却一直没买的礼物的钱,我想,她应该也想送给你。"
我把信拿给母亲看。
她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看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他到最后还在为我考虑......"母亲的声音很轻,"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他还说要谢谢我......"
她闭上眼睛:
"晓晨,妈欠的债,这辈子还不清了。"
我握住她的手:"妈,您没有欠债。老周说了,杨欣感谢您,老周也不怪您。"
"可我怪我自己。"母亲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如果我那天去了,如果我多关心她一点,如果......"
"妈,没有如果。"我打断她,"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是啊,没有如果。"她喃喃道,"所以杨欣死了,老周也死了,只剩下我,还活着。"
她突然握紧了我的手:
"晓晨,妈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妈如果死了,你会怪妈吗？"
我愣住了:"妈,您说什么......"
"妈是说,如果有一天,妈也像杨欣一样,撑不住了,你会怪妈吗？"
我的眼泪掉下来:
"妈,您别这么说,您要好好的......"
"妈不是说现在。"母亲轻声说,"妈只是想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会不会也像周明一样,恨妈一辈子？"
我俯下身,抱住她:
"妈,我不会恨您,永远不会。但我求您,求您不要离开我,好吗？"
母亲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我小时候她哄我睡觉一样。
"傻孩子。"她说,"妈不走,妈要好好活着,替杨欣,也替老周。"
那天晚上,我陪母亲睡在病房里。
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声响惊醒。
母亲不在床上。
我打开灯,发现卫生间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水声。
"妈？"我推开门。
母亲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拿着一个药瓶。
她看到我,手一抖,药瓶掉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散了一地。
那是安眠药。
一整瓶,至少有五十粒。
"妈......"我的声音在颤抖。
母亲看着我,眼泪突然流下来:
"晓晨,妈本来想......想一了百了......"
我冲过去,抱住她:
"妈,不要,求您不要......"
"可妈真的好累......"母亲靠在我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妈每天睁开眼,想到的就是杨欣,就是老周......妈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您配,您配的！"我紧紧抱着她,"妈,您没有错,是这个病,是抑郁症害的！"
"可妈就是觉得,都是妈的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因为我知道,抑郁症的痛苦,不是靠劝能解决的。
这时,门被推开了。
哥哥站在门口,看到地上的药片,脸色瞬间变了。
"妈！"他冲过来,"您想干什么？"
母亲看着我们两个,突然崩溃大哭:
"妈不想拖累你们......妈真的好累......"
我和哥哥抱着她,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们叫了医生,给母亲做了紧急心理干预。
医生说,母亲现在处于重度抑郁状态,必须密切看护,最好送到专业的心理康复中心。
第二天,我和哥哥商量,决定把母亲接到深圳,住在我那里,方便照顾。
离开医院的时候,母亲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妈以后,不会再回来了吧？"她轻声说。
"会的,等您好了,我们再一起回来。"我说。
母亲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妈会好吗？"
我握紧她的手:
"会的,一定会的。"
但我心里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突然想起老周最后那个视频里的话:
"好好活着,就是对逝者最好的报答。"
我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我要和妈妈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无论多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