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皇冠酒店三楼宴会厅,门口摆着于瑾萱穿学士服的巨幅照片,底下印着“金榜题名”四个烫金大字。
我坐在最角落那桌,面前那杯橙汁从坐下就没动过。
父亲搂着于瑾萱挨桌敬酒,笑声隔老远都听得见。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那张310分的成绩截图。
我没吭声,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宴会过半,酒店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院长沈广进走进来,径直走向主桌,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父亲端着酒杯迎上去,笑容堆了满脸。
沈院长没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父亲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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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查分前三天我回了趟家。
说是回家,其实是为了找一份实习证明。
学校要得急,我记得放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
父亲的书房平时不让人进,那天他不在,门没锁,我就推门进去了。
书房里一股烟味,窗台上搁着三个烟灰缸,全满了。
我翻抽屉的时候手肘碰到碎纸机,机器歪了一下,从里面掉出来半张纸片。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银行对账单的碎片。
上面只剩下两行字,一行是“150000.00”,一行是“XX教育咨询有限公司”。
转账日期就在上个月。
我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又对着光看,碎纸机切得整整齐齐,这半张是卡在刀片上的,没碎干净。
当时我没多想,拿手机拍了张照,随手把纸片塞回了碎纸机里。
实习证明找到了,夹在一本建筑图册里。
我正要走,听见门外有动静。
父亲回来了,在玄关换鞋,旁边还有于美玲的声音。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书柜侧面。
“那十五万转过去了,那边说下周就能出名额。”于美玲的声音又尖又细,跟钢丝刮瓷碗似的。
“钱是小事,别让瑾萱知道。”父亲压着嗓子说,“她以为是自己考上的。”
“知道知道,我又不傻。”
脚步声往客厅去了,我贴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学校,我在宿舍楼下碰到室友,她冲我喊:“梦菲!查分了!”我才想起来今天出成绩。
掏出手机登进系统,页面刷新了好几次,最后跳出来一个数字。
430。
政治78,英语82,专业课两门分别是138和132,总分430。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手有点抖。
这个分数,全院第一没跑了。
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尖叫着抱住我。
我笑了一下,低头打开相册,找到那张对账单碎片照片。
十五万。调剂名额。
我退回桌面,点开P图软件,把430改成了310。
政治改59,英语改61,专业课全改九十多。
改完之后我盯着那个310看了很久。
室友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没事,发个成绩给我爸看看。
她愣了一下:“你疯了?你考这么高。”
我没回答,把截图发了出去。
02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一直没收到回复。
从晚上八点等到十一点,手机安安静静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每隔一会儿就点亮屏幕看一眼,对话框里只有我发出去的那张截图,下面连个“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电话来了。
我正在食堂打饭,手机震得托盘都在抖。接起来还没说话,父亲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出来:“赵梦菲你考了310分?你这些年读的什么书?”
食堂人多,我端着托盘走到角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我供你吃供你穿,一年花那么多钱,你就给我考个310?你对得起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怒意,像是工地上训包工头那种,“瑾萱考了330,你知道吗?人家还是跨专业!”
我捏着筷子没说话。
“310分,连调剂都费劲!你丢不丢人?”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我把托盘放下,筷子搁在边上,低声说:“爸,我……”
“你别叫我爸!”他打断我,“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不管了。”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背景里有个女孩在笑,声音脆生生的,喊了一声“爸,快来切蛋糕”。那是于瑾萱的声音。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托盘里的饭菜。
红烧肉已经凉了,油花凝成一层白色的膜。
打饭阿姨走过来问我要不要热一下,我摇摇头,把饭菜倒进了泔水桶。
走出食堂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父亲的短信:“后天瑾萱庆功宴,你别来了。”
我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风灌进领口,冻得脖子发紧。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然后又打了一行:“沈院长那天有空,我请他来坐坐。”
发送之后我立刻后悔了,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过了两分钟,父亲回了:“沈院长?你导师?”
“嗯。”
“请他,一定要请。”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弹吉他,歌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清唱什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我停下来,打开相册,把那张对账单照片放大。
XX教育咨询有限公司,十五万。
我记住这两个信息,然后把照片移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回宿舍的路上,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爸最近是不是给瑾萱花了不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母亲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十五万的调剂费,还有十万的庆功宴。”母亲顿了顿,“梦菲,你别跟你爸吵,妈有办法。”
我问她什么办法,她没说,只让我好好准备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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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是两天后的事。
母亲在厨房择菜,见我进门,抬头笑了笑。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跟平时一样,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上沾着泥土。
我放下包坐到餐桌旁,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父亲那份摆在主位,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今晚不回来吃。”
字迹潦草,跟小学生似的。母亲头也没回,说:“他这半个月就没回来吃过几顿。”
我起身去洗手,回来帮母亲择芹菜。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谁也没提成绩的事。
水龙头哗哗响着,母亲把菜叶一片一片掰开,冲得干干净净。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梦菲,你考研到底考了多少?”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查了你的准考证号。”母亲把水龙头关上,厨房里一下子静下来,“430分,对吧。”
我没说话。
“你骗你爸,妈不怪你。”她把择好的菜放进沥水篮,“但你要告诉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母亲。她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上次回来又深了些。她看我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一直在等我自己开口。
“爸给于瑾萱花了十五万买调剂名额。”我说,“我碎纸机里看到的。”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惊讶的表情。她拉开橱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堆旧报纸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灶台上。
“这里面是复印件。”她擦了擦手,“赵长健公司这几年的账,我陆陆续续攒的。假合同、虚开发票、做高利润骗贷款。够他喝一壶的。”
我盯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母亲。她的表情还是那样,不悲不喜,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三年前。”母亲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你爸跟于美玲好上的第二年。那时候你刚上大一,我想着等你毕业再离。”
“现在呢?”
“现在你考上研究生了。”母亲笑了一下,“妈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拿起那个信封,抽出几张纸给我看。
我翻了翻,虽然不懂财务,但那些数字和公章看着就不对劲。
母亲指着其中一张说,赵长健公司的贷款申请材料里,抵押物是这套房子。
“这套房子是你外公留给我的。”母亲把纸收好,重新装进信封,“他偷偷抵押了。”
灶台上的汤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母亲转身去关火,后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愣了一下,拍了拍我的手背。
“别哭。”她说,“还没到哭的时候。”
那天晚上父亲没回来。
母亲睡得很早,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把母亲给的材料一页一页拍下来,存了三份备份。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小区里只剩几盏路灯亮着,楼下停着父亲那辆黑色奥迪,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明明回来了,却睡在车里。
我没管,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之前,我把那张310分的截图又看了一遍。
两天后就是庆功宴。
04
庆功宴前一天,父亲给我打了电话。
这是他在电话里训斥我之后第一次主动联系,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客气得有点假。“梦菲啊,明天你沈院长能来吗?”
“他说来。”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那个,明天你坐你妈那桌,主桌位子不够了。”
我“嗯”了一声。
“还有,”他压低声音,“明天别乱说话,瑾萱那边亲戚多,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不说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床上。
母亲在客厅喊我吃早饭,我应了一声,坐在床沿没动。
房间里还挂着我初中时的奖状,三好学生、奥数一等奖、作文比赛金奖,一张挨着一张,贴了满满一面墙。
这些奖状父亲一张都没来看过,每次家长会都是母亲去,他总说“忙”。
上午我去学院找沈院长,把庆功宴的请柬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办公桌上。
“你父亲的公司,是不是在做建材生意?”
“嗯,赵氏建材。”
沈院长推了推眼镜,没再说什么,只是让我把复试材料准备好。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小赵,你那个成绩,全院第一,复试只要正常发挥就没问题。”
“谢谢院长。”
“你父亲那边……”他停了一下,“明天我会准时到。”
我点了点头,退出来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晃晃的。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下午回宿舍收拾东西,室友问我庆功宴穿什么。
我说随便,她不肯,翻箱倒柜给我找了条深色连衣裙,说“你穿这个,不抢眼但也不掉价”。
我换上试了试,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陌生。
晚上躺在床上,我把第二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父亲让我“别乱说话”,沈院长说“准时到”,母亲说“还没到哭的时候”。
三件事叠在一起,像三块石头压在胸口,沉是沉了点,但起码我知道每块石头要往哪里落。
手机亮了一下,是于瑾萱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全是庆功宴的布置现场,中间一张是她跟父亲的合影,配文写着“谢谢爸爸,330分是起点,未来会更好”。
底下几十条点赞,亲戚们排队夸她“有出息”
“争气”。
我把手机翻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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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皇冠酒店三楼宴会厅摆了八桌,主桌在最前面,铺着大红色桌布,摆着“金榜题名”的立牌。
于瑾萱穿一件粉色连衣裙,挽着父亲的胳膊站在门口迎客。
于美玲在旁边招呼亲戚,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晃来晃去,灯光底下绿得扎眼。
我和母亲坐在最后一桌,靠墙角的位置。
这桌坐的都是些远房亲戚,大家互相不认识,各自低头看手机。
母亲给我倒了杯橙汁,自己喝茶,腰挺得笔直。
父亲领着于瑾萱挨桌敬酒,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眼神扫过我,没停,直接跳过去敬了下一位。于瑾萱倒是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
“梦菲姐,你考了多少来着?”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我没抬头,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
“310是吧?”她笑了一声,“没事,明年再考嘛。”
母亲在桌子底下按住我的手。
我冲于瑾萱笑了笑,没说话。
她讨了个没趣,挽着父亲走了。
于美玲跟在后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面前的橙汁,说了句“你爸让你别乱说话,记住了”。
我端起橙汁抿了一口,甜得发腻。
宴会进行到一半,父亲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
他端着酒杯回到主桌,搂着于瑾萱的肩膀跟旁边的人吹嘘:“我闺女,330分!跨专业考的!我花了……”他打了个酒嗝,“花了心思培养的!”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母亲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
起身的时候,我故意绕到主桌旁边。
父亲正背对着我举杯,于瑾萱坐在他右手边。
我经过父亲身后,脚步放慢,把手机屏幕亮到他眼前。
屏幕上是我那张310分的截图。
父亲一回头就看见了,脸色瞬间沉下来。他放下酒杯,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旁边。
“你干什么?”他压着嗓子,满嘴酒气喷在我脸上,“让你别来你非要来,来了还找事?”
“我没找事。”我说,声音很平,“我就是想问问,瑾萱的330分,是怎么考的?”
“你管得着吗?”他手上使劲,捏得我手腕发疼。
“十五万买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对不对?”
父亲愣了一下,酒劲上头,舌头有点大:“是又怎么样?我花十五万给瑾萱买名额,那是她有这个命!你考310分,花一百万也扶不上墙!”
“所以您承认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录音界面上的红色波形在跳动。
父亲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往前追了一步,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于美玲赶紧过来扶他,嘴里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我走回角落坐下,把录音保存好,文件名改成“0501庆功宴”。
母亲给我碗里夹了块鱼,轻声说:“吃吧,凉了就腥了。”
我拿起筷子,刚夹起来,酒店大门被人推开了。
沈广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身上穿着件深灰色夹克,跟宴会厅里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点了点头。
父亲看见沈广进,酒醒了一半,赶紧推开于美玲迎上去,笑容堆了满脸:“沈院长!您来了,快请快请,主桌坐!”
沈广进没理他,径直走向主桌,站定。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父亲,把档案袋搁在桌上。
“赵长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我今天是来宣布一件事的。”
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06
沈广进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举到胸前。
“赵梦菲,我院本届考研第一名,总分430分。”他顿了一下,“政治78,英语82,专业课两门分别是138和132。全院第一,已获得北京某重点高校复试资格。”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主桌上有人手里的筷子掉了,啪嗒一声落在盘子上。
于瑾萱脸上的笑没了,直愣愣地看着沈广进手里的那张纸。
“430?”有人小声重复了一句。
“怎么可能?”
“她不是310吗?”
父亲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他转头看我,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沈广进把成绩单放回档案袋,又从里面拿出另一份材料。这份比刚才那张厚,订书机装订的,封面印着赵氏建材的抬头。
“另外,”沈广进的声音沉下来,“关于赵长健先生公司申请贷款的技术评估报告,评审委员会经过三个月的核查,发现以下问题。”
他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念:虚报营收、伪造合同、抵押物产权不清、贷款用途与实际严重不符。
每念一条,父亲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站在主桌旁边,手撑着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
“评审委员会已正式立案,相关材料已移交银监部门和公安机关。”沈广进合上材料,“赵长健先生,请你近期配合调查。”
于美玲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来要抢那份材料,被沈广进侧身避开了。她扑了个空,踉跄一步,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磕在桌角上,裂了一道纹。
“你凭什么!”于美玲的声音尖得刺耳,“你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
“这是酒店,不是民宅。”沈广进看着她,“材料我留了一份给赵先生,另一份已经交上去了。”
于瑾萱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灰,粉色连衣裙衬得她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她拽着父亲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爸,他说什么?我的分数怎么了?”
父亲没回答,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慢慢滑到椅子上。
母亲在这时候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