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砸门声撞在客厅墙上，一下比一下重。
周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说卢艺婷拿我的身份证借了三十万。
卢艺婷缩在沙发背后，突然伸手把我往前推。
我退进卧室，反锁，手指哆嗦着按下手机录音键。
门外骂声、踹门声、卢艺婷的哭喊混成一片。
我隔着门冷笑，把她三年冒我名签的借条、转走的药店货款、骗谢桑榆的账，一笔一笔报出去。
周盛突然不骂了。
外面静得吓人。
01
卢艺婷拖着行李箱站在药店门口那天，是三月中旬。风还带着凉意，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
“瑾瑜，让我住几天。”她说，“美容院重新装修，甲醛太重，我嗓子受不了。租的房子又被林炎彬堵门。”
我犹豫了一下。
药店刚盘完账，货架上的药还得整理，家里确实有间空房。
我们认识十二年了，最早在城南药店一起站柜台，她嘴巴甜，会来事，后来去美容院当了店长。
“行，一周。”我说，“我这人觉浅，你晚上别太晚回来。”
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纹。以前她笑起来不是这样，现在嘴角提上去，眼睛里没东西。
搬进来第一天，她把行李箱摊在客厅地板上，衣服一件件往客房里挂。我注意到箱子里有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她很快塞进了床头柜。
晚上我煮了面条，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手机响了三次，她都摁掉。
第四次她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说话，我只听见“再宽限几天”、“别打我单位电话”几个字。
“谁啊？”她回来时我问。
“林炎彬，还能是谁。”她端起碗又放下，“离了婚还阴魂不散。”
我没接话。林炎彬我见过，以前来药店买过药，话不多，不像她说的那种人。但人家夫妻的事，我不好多问。
第二天早上，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傅瑾瑜女士，卢艺婷女士在平台借款已逾期，请转告其尽快处理，否则将联系其紧急联系人。
我把手机递给卢艺婷看。她脸色变了变，说是前夫用她信息借的，正在处理。
“你把我设成紧急联系人了？”
“可能是以前弄的，我回头改。”她低头划手机，指甲在屏幕上敲得哒哒响。
那天下午物业上来敲门，递给我一封催收函，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内容却是卢艺婷的借款信息。
物业大姐往屋里瞟了一眼，小声说：“傅姐，楼下有个男的，转悠两天了，拿手机对着你这窗户拍。”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仰头，手机举在胸前。看见我，转身走了。
晚上彭秀萍来送饺子。
她进门看见卢艺婷的拖鞋，眉头就皱起来。
把我拉到厨房，声音压得很低：“她住这儿干嘛？我前两天在菜场听人说，她美容院欠了员工好几个月工资。”
“她说住一周。”
“一周？”我妈把饺子往冰箱里塞，“你那个客房抽屉，我上次放了两千块备用金，你回头看看还在不在。”
我妈走后，我去客房找充电器。
抽屉拉开，两千块还在，但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是一份借款申请草稿，申请人写的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号是我的，住址也是我的。
只有签名处空着。
卢艺婷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纸，愣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
“这是我房间。”我把纸举起来，“你解释一下。”
她眼圈立刻红了，说是之前帮人填表，拿我信息当模板，忘了扔。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卢艺婷，一周到了就搬。”
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客房里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到后半夜。
02
一周过去，卢艺婷没搬。
她说找的房子还在谈，中介那边出了点问题，再给三天。三天后又三天。她开始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处理美容院的事，但每次回来脸色都更差。
我妈又来了一趟，这次没进屋，站在门口把一袋苹果递给我。眼睛往客厅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她还没走？”
“快了。”
“你那个药店账户，我昨天帮你收拾柜台，看见银行短信，少了两万。”我妈盯着我，“你别什么事都大大咧咧。”
我心里咯噔一下。
药店进货账户是我和卢艺婷一起去办的，当初她说有熟人能拿低息贷款，让我开个对公户。
密码她确实知道，因为最早是她帮我设的。
下午我去了银行，打流水。两万转出去的时间是上周三凌晨，收款方是一家小贷公司，备注写着“卢艺婷借款保证金”。
我拿着流水回家，卢艺婷正在客厅敷面膜。看见我手里的纸，她一把扯掉面膜，跪了下来。
“瑾瑜，我实在没办法了。”她声音发抖，“林炎彬把我所有卡都冻了，美容院那边供应商堵门，我周转不过来，先借你两万，下个月肯定还。”
“你偷记我密码？”
“我帮你设的密码，你一直没改。”她抓住我手腕，“你别报警，我写欠条，我写。”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想起十二年前我们一起站柜台，她发烧我替她顶班，我离婚那天她陪我喝到半夜。心一软，把纸递过去。
“写清楚，两万，一个月还清。”
她爬起来找笔，手还在抖。写欠条时把我身份证号写错了两位，撕了重写。第二遍又写错，我说算了，写名字和金额就行。
她写完递给我，字迹歪歪扭扭。我把欠条收好，改了网银密码，又给银行打了电话设了转账限额。
第二天我去药店，发现门口停着辆面包车，车里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之前楼下拍照的黑夹克。他看见我，举起手机又拍了一张。
我进店锁门，拨了110。警察来的时候面包车已经走了，但黑夹克落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卢艺婷，下周五之前，连本带利三十六万。
我把纸条收进口袋。三十六万，这个数字比两万多太多了。
晚上回家，卢艺婷不在。
客房床头柜那个牛皮纸袋露了个角。
我抽出来，里面是一沓借条复印件，出借人名字各不相同，借款人全是“傅瑾瑜”。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去年九月。
我手开始抖。去年九月，卢艺婷说美容院要扩股，让我去帮她签个字，我去了，在一张空白纸上签了名。她说只是股东变更登记。
原来那张纸，变成了借条。
03
林炎彬找到药店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他撑一把黑伞站在门口，衣服下摆湿了一片。
“傅瑾瑜，我跟你说几句话。”他往店里看了一眼，确认卢艺婷不在。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从包里掏出一个优盘放在柜台上。
“卢艺婷用你名义借了三十万，其中十二万转给了我，说是还当年开店的账。”他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留了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都在里面。”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她拿我身份证也借了钱。”他抬起头，眼袋很重，“我马上要再婚，不想被她拖死。你拿着这些，去报警也好，去告她也行。我只想摘干净。”
我把优盘攥在手里，塑料壳硌着掌心。
“还有，”他站起来，伞尖在地面点了一下，“你查查你妈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她好像动过。”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妈那套纺织厂的房改房，在城东，六十平米，是她一辈子攒下来的。房产证一直锁在我妈床头柜里。
林炎彬走后，我关了店门回家。卢艺婷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笑着问晚上吃什么。
“林炎彬来找我了。”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笑容僵住。
“他说你拿我名义借了三十万，还动了我妈的房产证。”我盯着她的脸，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他放屁！”她站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他就是想搅和，他见不得我好。”
“那这个呢？”我把优盘扔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她没动。过了好几秒，眼泪掉下来，但这次我没心软。
“卢艺婷，你明天搬走。欠条和这些证据我留着，两万还我，别的我不追究。你要是不走，我就报警。”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从哀求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她点了头，说好，明天搬。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两点多听见客房有动静。
开门一看，卢艺婷蹲在我卧室门口，手里攥着我妈床头柜的钥匙。
看见我，她猛地站起来，钥匙掉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你干什么？”
“我找充电器。”
我捡起钥匙。那是我妈上次来忘在这儿的，我一直放在玄关抽屉里。她翻到了。
“滚。”我指着大门，“现在就走。”
她没滚。第二天也没走。
04
催收电话是第三天上午打到药店座机上的。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声音粗哑，自称是小贷公司委托的。
“傅瑾瑜是吧？卢艺婷的三十万你打算怎么还？”
“我不是借款人。”
“合同上签的是你名字，身份证也是你的。她说你们是合伙开美容院，你是担保人。”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合同。什么合同。我从来没见过。
中午卢艺婷破天荒来药店找我。她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进门就往地上一坐，开始哭。
“瑾瑜，我错了。我只借了五万，他们现在滚到三十万。你帮我拖几天，就几天，我找到钱就还。”
“合同在哪？”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接过来看，借款金额写着三十万，出借人是一家我没听过的公司。
签名处是我的名字，笔迹和我的几乎一样。
身份证复印件贴在旁边，就是去年我帮她签空白纸那次，她多复印了一份。
“你练了多久？”我问。
她哭声停了一下。
“签名，你练了多久？”我又问了一遍。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去年开始。”
我把合同叠好，和欠条、优盘、流水单放在一起。这些天攒的东西，快装满一个文件袋了。
“你走吧。”我说，“明天之前把你的东西搬走。”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瑾瑜，你报警也没用，合同上就是你名字。到时候他们只找你。”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把房产证找出来看看。
我妈翻了半天，说在，好好的锁着呢。
我松了口气，但还是让她把房产证换了个地方藏。
夜里十一点，我到家。门锁打不开，密码被换了。我按门铃，卢艺婷在里面喊：“你等一下，我收拾东西。”
等了二十分钟她才开门。客厅里箱子摊着，衣服扔了一地。她还没收拾完。
“你换密码干什么？”
“怕你把我东西扔出去。”她蹲在地上叠衣服，头也不抬。
我进了卧室，反锁门。外面她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响。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每个字都清楚。
“周哥，明天你直接来，她在家。钱的事你跟她说，她有钱，药店是她的，她妈还有套房。”
我站在卧室门后，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原来她一直没打算走。她在等追债的上门，把我推出去。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砸门声响了。
三下，很重。像用什么硬东西在敲。我从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方脸，寸头，脖子上一道疤。后面跟着黑夹克和另一个壮汉。
“傅瑾瑜！开门！卢艺婷欠的钱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卢艺婷从客房冲出来，一把抓住我胳膊，把我往门口推。她力气出奇的大。
“瑾瑜，你跟他们说，你跟他们说清楚。”
我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手碰到门把手。门外又开始砸，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猛地甩开卢艺婷的手，退进卧室，反锁。
“傅瑾瑜！你出来！”卢艺婷在外面拍门。
砸门声、拍门声、喊声搅在一起。我靠着门坐在地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按下录音键。屏幕亮了，红点一闪一闪。
“卢艺婷！别躲了！周哥今天见不到钱不走！”外面那个方脸喊。
我深吸一口气，把嘴凑近门缝。
“周盛是吧？”我声音尽量稳，“我是傅瑾瑜，这房子的户主。”
外面安静了一瞬。
“卢艺婷用我身份证冒名借了三十万，签名是她练的，钱我一分没拿到。你们手里那份合同，去年九月我签的是空白纸，她后填的金额。”
“你少废话！合同上就是你名字！”黑夹克踹了一脚门。
“那你们去查。”我提高声音，“她冒我名借的不止你们一家。谢桑榆，美容院前店员，被她骗了四万八。林炎彬，她前夫，被她转走十二万。还有城西批发市场的老赵，六万。你们去问问，这些账她认不认。”
外面又静了。
“还有，”我继续说，“她转走我药店货款两万，欠条在我手里。她偷我妈房产证复印件想抵押，房管局有挂失记录。这些我都有证据。”
“你编！”卢艺婷在外面尖叫，“周哥别听她的，她跟我合伙的！”
“合伙？”我隔着门冷笑，“合伙你偷记我密码转钱？合伙你练我签名？合伙你趁我不在翻我抽屉？”
门外彻底没声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周盛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