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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做了个腹部 CT,报告上多了一行「右侧肾上腺结节」,一厘米多。人没有任何不舒服,医生看完却说不用治,也不用半年后再来复查。拿到这样一行报告先紧张一阵,也是人之常情吧。
影像上典型良性、第一次激素检查也正常的肾上腺小瘤,往后不用再定期复查 CT,也不用反复抽血查激素。这是欧洲内分泌学会 2023 年版肾上腺偶发瘤指南里的强推荐,证据等级中等。
但在结案之前,有两件检查一定要做完:一次不打造影剂的肾上腺 CT,看它的密度和大小;一次 1 mg 过夜地塞米松抑制试验,看它有没有自己偷偷分泌皮质醇。两样都正常,这个小瘤就不用再追着查了。
肾上腺长在两个肾的上方,左右各一个,一只约 4 到 6 克。它分泌皮质醇、醛固酮和肾上腺素这几类激素,都参与调节血压、血糖和水盐平衡。查体摸不到,平时谁也想不起它。所以这类小瘤几乎都是查别的病、或者单位体检做 CT 时顺带发现的,医学上就叫它偶发瘤。
多少人查出来,里面有多少是坏的
国内有一项做得很扎实的研究:一家体检中心请 25 356 名成年人加做了肾上腺 CT,结果 351 人发现了肾上腺肿物,占 1.4%。年龄越大越容易有,18 到 25 岁这一档只有 0.2%,65 岁以上升到 3.2%。这篇发在 2022 年的《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上。
关键是后面的构成。351 人里 337 人是肾上腺皮质腺瘤,14 人是其他良性结节,恶性一例都没有。
一例都没有,并不代表肾上腺不长癌。这项研究查的是没症状的体检人群,肾上腺皮质癌在人群里本来就少见,加上长到能被 CT 看见时往往已经有症状,所以筛不到它很合理。欧洲内分泌学会的指南汇总各家数据,给出的构成是:皮质腺瘤或双侧大结节样增生占 80% 到 85%,肾上腺皮质癌 0.4% 到 4%,其他恶性(多半是别处的癌转移到肾上腺)3% 到 7%。
这几个数字解释了医生为什么不紧张。查出来的东西里,九成上下是一个良性的、长在皮质上的小腺瘤,它不会变成癌。
但这里有个前提,就是「长得像良性」这个判断本身要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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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不打造影剂的 CT,凭什么就能定良性
靠的是脂肪。
肾上腺皮质负责合成类固醇激素,皮质醇、醛固酮都属于类固醇,原料是胆固醇。皮质细胞因此在细胞里存了大量胆固醇酯,形成一个个小脂滴,作为随时取用的储备。皮质腺瘤是这群细胞长出来的,脂滴照样存着,所以整个瘤子的含脂量很高。
CT 值的单位是 HU,水定为 0,脂肪是负值,软组织和实性的肿瘤明显高于 0。瘤子里脂肪多,整体 CT 值就被拉低。指南的切点定在:不打造影剂的 CT 上看着均质、CT 值不超过 10 HU,可以判为富脂的良性腺瘤,不需要再做任何其他影像。这一条是强推荐,证据等级中等。
癌和转移灶不走这条路。它们的细胞密密实实,不存这些脂滴,CT 值就上去了,形态也常常长得不均匀。所以指南把需要警惕的情况也写死了:直径到 4 厘米以上又长得不均匀,或者 CT 值超过 20 HU,恶性的可能不能忽视,要多学科讨论,多数情况下首选直接切掉。两头之间的情况(比如均质但 CT 值 11 到 20 HU、小于 4 厘米),指南建议当场补一次影像把性质定下来,省掉后面的随访。
有人会问,直接拿针穿一下取点组织,会不会更快?指南明确不推荐,除非这人本来就有别处的恶性肿瘤需要判断是不是转移。穿刺有出血和种植的风险,而上面这套影像标准已经够用,为一个九成是良性的小瘤去冒这个风险,属于过犹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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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还非得查一次激素
因为更常见的麻烦出在激素上。
肾上腺皮质腺瘤里有相当一部分会自己分泌皮质醇,分泌量不大,不足以让人长出满月脸、水牛背、紫纹这套典型的库欣面貌,所以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医学上管这种情况叫轻度自主皮质醇分泌,缩写 MACS。前面提到的国内研究里,212 例完成内分泌检查的腺瘤中,无功能的占 69.3%,皮质醇自主分泌占 18.9%,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占 11.8%。
也就是说,每 5 个查出肾上腺腺瘤的人里,差不多有 1 个的皮质醇是悄悄偏高的。皮质醇长期略高会抬高血压和血糖,还会让骨质流失加快,这些损害是一天一点积累的,等到出事再回头查,就只能亡羊补牢。
查它的办法就是 1 mg 过夜地塞米松抑制试验。原理不难懂。地塞米松是人工合成的糖皮质激素,晚上吃 1 mg,下丘脑和垂体感受到血里的糖皮质激素已经够了,就减少 ACTH 的分泌。正常的肾上腺少了 ACTH 的刺激,皮质醇产量随之下降,第二天早上抽血会降到 50 nmol/L(1.8 µg/dL)以下。自主分泌的腺瘤不受 ACTH 调节,照样分泌,这个数就压不下来。
指南要求所有肾上腺偶发瘤都做这一项,强推荐,证据等级中等;只有身体衰弱、预期寿命有限的人可以不做。另外两项是按情况加的:影像长得不像典型腺瘤的,查甲氧基肾上腺素类排除嗜铬细胞瘤;有高血压或者查出低血钾的,加一个醛固酮与肾素的比值,看看是不是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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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出皮质醇偏高,接下来做什么
先说一句让人安心的:指南明确不把这些人当成将来会发展成显性库欣综合征的高危人群,这也是强推荐。随访数据里,出现显性库欣综合征的合并估计只有 0.3%。
该做的是管住皮质醇会损害的几个方面:筛查高血压和 2 型糖尿病,发现了就按常规治;再查一次有没有椎体骨折。往后每年评估一次这些共病就够了,指南甚至建议可以从内分泌专科转回基层随访,不必年年挂专家号。
今年《Lancet Diabetes and Endocrinology》上的一项多中心回顾性队列,正好说明了为什么管共病比复查瘤子重要。这项研究在 14 个国家 25 家肾上腺中心收了 2525 例良性肾上腺偶发瘤患者,每人至少做过两次 1 mg 地塞米松试验,中位随访 80 个月。
两个发现值得说。第一,563 人(22.3%)两次试验的结果跨过了 50 nmol/L 这条线,诊断因此改变,而且多数变化发生在首次检查后三年内。一次结果不是终身标签。第二,持续异常的 839 人,比持续正常的 1103 人更容易出现高血压恶化,校正后风险比 1.34(95% CI 1.03 到 1.73);按十年无事件时间算,前者 60.4 个月,后者 86.1 个月,差了两年多。
但死亡率和心血管、血栓事件呢?粗看也是持续异常组更差,一旦校正了年龄和基线心血管危险因素,这些关联就不再独立存在了。换个说法,这群人确实是心血管代谢的高危人群,可风险里有多少是皮质醇本身带来的,这项回顾性研究没能分清。作者自己也写明,重复做地塞米松试验能不能用来分层,还需要前瞻研究。
所以指南给的动作只有一条:每年评估共病。初次激素检查正常的人更省事:不推荐反复复查,除非出现新的内分泌活动迹象,或者原有的高血压、糖尿病明显恶化。
什么情况下才考虑手术
无功能、影像明显良性、又没有任何症状的单侧肾上腺瘤,指南不推荐手术。这是强推荐。
有 MACS 又同时有相关共病的人,情况不能一概而论,指南的说法是「与患者讨论手术的选择」,弱推荐,还要求这个提议必须在多学科专家组里形成,并且把年龄、总体健康、皮质醇压不下来的程度和持续性、共病严重程度以及本人意愿都算进去。
为什么这么谨慎?看一眼目前证据最硬的一项随机试验就明白了。CHIRACIC 试验在法国、意大利和德国 17 家大学医院做,入组单侧肾上腺偶发瘤合并 MACS 和高血压的患者,先用标准化的阶梯方案把血压降到正常,再随机分成手术和保守两组,随访 13 个月并系统性尝试减药。
结果是手术有效。主要终点(家测血压正常且降压药减量)手术组 12/26(46%),保守组 4/26(15%),校正风险差 0.34。研究结束时仍需要降压药的,手术组 10/23(43%),保守组 24/25(96%)。完全停掉降压药又血压正常的,手术组 23 人里有 12 人,保守组一个都没有。
但这项试验从 2015 年做到 2022 年,最后只有 52 人进入随机,而且是开放标签。手术组 23 人里有 3 人出现了与手术相关的严重不良事件。52 个人的结果足以支持「有相关共病时值得和医生认真讨论手术」,不足以推出「查出 MACS 就该把肾上腺切掉」。
什么时候该重新找医生
影像上明确良性的,指南不推荐在随访期间再做影像,证据等级中等偏上。底气来自 9 项队列研究:751 例初次判为良性的患者随访 1.6 到 5.8 年,恶性和恶变一例都没有出现。
性质没定下来的情况是例外。不手术的话,6 到 12 个月复查一次不打造影剂的 CT 或 MRI;如果最大径增大超过 20%,而且至少增加了 5 毫米,建议切除。
回到开头。拿着一张写了「肾上腺结节」的体检报告,该做的是把不打造影剂的 CT 和地塞米松试验做完整,而不是把它排进年度复查清单。两样正常就可以放下;要是后来血压越来越难控、血糖明显变差、出现不好解释的低血钾或者骨折,那就该带着当年的片子重新找内分泌科或者泌尿外科看一次。这些指标本来也该管,顺手就把这个瘤子的问题一起解决了。
AI 辅助整理,作者审核;内容仅供参考,具体诊疗请遵医嘱。
参考来源
· Fassnacht M, et al. European Society of Endocrinology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 on the management of adrenal incidentalomas, in collaboration with the European Network for the Study of Adrenal Tumors. Eur J Endocrinol 2023;189(1):G1-G42
· Jing Y, et al. Prevalence and Characteristics of Adrenal Tumors in an Unselected Screening Population: A Cross-Sectional Study. Ann Intern Med 2022;175(10):1383-1391
· Temporal changes in cortisol secretion and their association with long-term outcomes in benign adrenal incidentalomas: a retrospective cohort study.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 2026;14
· Surgery for the treatment of arterial hypertension in patients with unilateral adrenal incidentalomas and mild autonomous cortisol secretion (CHIRACIC): a multicentre, open-label, superiority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 202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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