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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昱宁
文学编辑、译者、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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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年前,我在上海的“法国电影周”上第一次看《大鼻子情圣》,被强大的古典戏剧设定和热拉尔·德帕迪约的表演牢牢钉在影院的座位上。对这个故事的解读可以有不同的角度,比如西哈诺那个占了整张面孔的四分之三的鼻子,是如何“一丑遮百俊”,如何吞噬了这个悲剧人物的才华、自信与爱情,又是如何实现对“颜值即正义”的绝妙反讽。
然而,儿时那个走出影院的我,充盈于耳畔的,只有德帕迪约那些时而如巨浪拍崖、时而如月下呢喃的法语台词:那是西哈诺替英俊的情敌代笔的一封又一封情书。惟有躲在别人的面具之后,他才能对心爱的罗克珊尽情表白;情书是他个人的舞台与祭坛——他把自己当成燃料,短暂而耀眼地照亮茫茫黑夜。
那时候我可真年轻啊——年轻到突发奇想:假若“替人写情书”本身也可以成为“职业”,也许挺适合我。我想,只要与那个被表白的对象保持足够安全的距离,我就不必像西哈诺那样搭上性命——甚至,我完全没有必要认识他(她)。
这当中最有趣的部分,恰恰就在于,隔着信纸,你对爱情与远方的想象,既能宽广无垠,亦可安然无虞。笔下敷衍的是别人的如花美眷,洋洋洒洒的却是自己的似水流年。而且,我对自己说,既然是职业,那我是不是可以拿这件美差安身立命,挣点儿润笔?
年事稍长,才发现加西亚·马尔克斯在《霍乱时期的爱情》里确实虚构了这样的职业——毋宁说是“副业”。男主人公阿里萨在喧嚣闹市中的“代笔人门廊”里,打了一份专门替人写信的工。不过,马尔克斯当然远比我看得通透。尽管“门廊”里其他代笔者可以通过撰写诉状、证词、贺帖或者悼文收取微薄的酬劳,但只愿替人写情书的阿里萨提供的却是免费的服务,是真正意义上的“为爱发电”。
作者并没有交代写情书何以免费(也许那些目不识丁却又深陷爱河之人往往更囊中羞涩?),但阿里萨的态度足以表明:哪怕让他贴点钱干这份营生,他也是乐意的。若非如此,他便不足以“释放内心积聚的那些在海关报告(那是他按劳取酬的正经工作)中毫无用武之地的绵绵情话……他甚至无需向新来的顾客提问,只消看一眼他们翻起的白眼,便清楚他们的处境”。
阿里萨写的情书“依循着十分可靠的模式”——眼前栩栩如生地幻化出那个让他一见钟情、却跟他捉了大半辈子迷藏的费尔明娜·达萨。代笔情书,是唯一能让阿里萨“什么都不想,只想着她”的秘密渠道。对于这份免费的副业,阿里萨干得特别投入,以至于——“第一个月后,他不得不建立起预约制度,以免自己被焦虑的恋人们淹没”。
如今想来,阿里萨很可能是我读过的小说里段位最高的“情书战神”,他个人最辉煌的战绩是给一个羞怯的姑娘回一封“她无法拒绝的信”——阿里萨一眼就认出,那封求爱信正是前一天下午他自己的手笔。就这样,阿里萨最终陷入了“自己给自己写信的狂热中”;并且,这个著名的小说细节以文学名著中普遍稀缺的HE收场:那对目不识丁的有情人因为阿里萨代笔的情书结了婚,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在岩井俊二的电影名作《情书》里,男女主人公可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中山美穗演的渡边博子,放不下已故的恋人藤井树,只能把盛满哀思的手札寄到他当年念书时的地址,却意外收到了回信——来自另一个藤井树,与她的藤井树同名,同班,同学。此后,两个女人的通信渐渐捋顺了阴阳相隔的相思债:原来,曾经,女藤井树是男藤井树从未启齿的暗恋对象。
我记得当年慕名观影时,那电影的节奏出奇地慢,算不上我的菜。然而,情书,作为一种自亘古绵延至现代的文体,确实在电影里呈现出不可思议的魔力。它最抽象也最具体,最遥远也最切近,最笨拙也最轻巧,最脆弱也最坚韧。于是你被渐渐带进小樽的清冽寒意中。在你身边漫天飞舞的风雪,是所有被延宕被悬置的狂喜和悲伤,理解与误解,残缺或圆满。
兜了这么一大圈,终于在结尾绕到了今年的现象级大片《给阿嬷的情书》。这电影是那种你一片一片剥下去早晚能触发泪点的洋葱——但属于我的那一片,仍然来自信这种载体本身。
为了看懂信里的方块字,南枝默默地学会了读;为了让信里描绘的精神世界不坍塌,她学会了写,学会了爱,学会了越来越强大的虚构——并且最终和素未谋面的淑柔,共同定居在她们一起虚构的世界里。我不知道,从没手写过一封情书的现代人(最接近情书游戏的也许是微信上被拉黑的瞬间),究竟是不是能理解:南枝的自我牺牲,或许也是一种自我成全。
不理解也没关系——反正,跨越千山万水和死生契阔,西哈诺、阿里萨、藤井树或者少年维特少女林黛玉们,都站在南枝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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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监制:孙哲
策划:ELLE专题组
编辑:Viviane G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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