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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载(公元757年)十月,睢阳城破,守将张巡被押到叛军统帅面前。
叛军统帅叫尹子奇,左眼蒙着一块黑布,那只眼,是城破前被守军一箭射瞎的。
为了攻下这座城,他搭进去十几万人、十个月,外加一只眼睛半张脸。
他盯着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守将,问了个憋了很久的问题:“我听说你每次督战,吼到眼眶瞪裂、满脸溅血,牙齿都咬碎了,图什么?”
张巡答:“我恨不得生吞你们这群逆贼,只是力气不够。”
这一天,张巡和他的三十六名部下,全部遇害,张巡死时四十九岁。
两年前,张巡还是真源县的一个县令,进士出身,写得一手好文章,但他读了一辈子书,从来没带过兵,也没看过一页的兵书。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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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从范阳南下,三十三天便拿下洛阳,半年后潼关失守,长安陷落。
叛军所到之外,州县望风而降,本该守土安民的官员们排队换旗,转眼便成为了安䘵山的马前卒。
帝国养了两百年的官僚系统,三个月里便散了架。
谯郡太守杨万石,写完了降表自己又不敢亲自去送,怕被砍了,于是他任命辖下真源(今河南鹿邑)县令张巡为长史,派他迎接叛军并递上降表。
张巡拿着杨万石的任命书,没去迎接叛军,反而带着县里愿意路他走的吏民,起兵平叛。
一个被派去递降表的县令,掉头对十几万叛军开了战。
这一年,他四十七岁。
真源兵力太少,满打满算才一千人。
邻县起兵的义军首领贾贲邀他合兵,一共凑了两千多人,进驻雍丘城。
雍丘县令令狐潮,本来是守卫雍丘县城,结果他降了叛军,被派回来带兵攻打自己的属地。
前一年还坐在同一座衙门里点头的同僚,如今隔着一道城墙,成了生死之敌。
令狐潮兵多,把城池围了几层,办法用了个遍,却始终无法攻破雍丘县城。
他写信劝张巡:唐朝气数已尽,你守这座孤城,图什么?
张巡用一支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被数倍于自己的军队包围,军心自然也是动摇过。
六名将领私下合计:皇帝逃进蜀道,音讯全无,敌我悬殊,守这座孤城给谁看?不如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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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巡没有开会辩论。
他在大堂挂起玄宗画像,率全军将士朝拜,人人痛哭。哭完之后,把六个劝降的押到堂前,斩了。
从此军中无人再提“降”字。
两军交战频繁,城里的箭支很快就消耗尽了。
张巡下令扎草人一千多个,披上黑衣,夜里用绳索缒下城墙。
叛军看到之后大惊,以为城中士兵来偷营,万箭齐发。
天亮之后城中把草人收回,得箭数十万支,令狐潮大呼上当。
几天后,城头又往下缒人,叛军看到之后皆哄笑:又是草人,不必理会。
结果这次却是五百名精兵,士兵直扑令狐潮大营,放火烧营,将令狐潮的军队杀得大败,追击十几里。
这座孤城守了近一年。
一年里,令狐潮换了一拨又一拨叛军,就是打不开雍县的大门。
至德元年(公元756年)年底,叛军统帅换人,重兵压向河南。
张巡率马三百、兵三千,且战且走,退至睢阳,与太守许远合兵。
两家兵马加到一起,总共六千八百人。
睢阳(今河南商丘)城边就是汴河。
汴河是什么?大唐的血管!
江南的米、绢、钱,走长江,入淮河,转汴河,一路运进中原,朝廷的俸禄、前线的军粮、平叛的本钱,全在这条水道上漂着。
此时大唐的处境:河北丢了,中原打成烂泥,长安陷落,玄宗在蜀道里,新朝廷退到凤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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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靠什么活着?江南的赋税。
江南的赋税靠什么运进来?睢阳城边这条水路。
所以睢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它是大唐钱袋子上那把锁。
太守许远,官比张巡大,但他不会用兵,而张巡仅靠两千游勇守卫雍县一年的战绩,令他深深折服。
他干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把全城指挥权让给张巡。
理由就是:张巡善用兵,我管粮草器械等后勤。
一个太守甘居其下,一个县令统军布阵,不要说一千年前,就是现在也是绝无可能的。
一个市长把权力交给了一个县长,然后自己听县长的调遣?现代也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但偏偏就在许远的身上发生了。
由此看出许远,真的是高风亮节,不贪恋权位,是一名头脑清醒,为国为民的好官。
至德二载(公元757年)正月,尹子奇率十三万大军,兵临城下。
六千八百,对十三万。
一般人只要看到兵力对比,立刻就崩溃了,根本没办法打。
但张巡反而经常主动出击,白天守城防御,夜里主动出击。
叛军白天架云梯,夜里唐军便偷偷出营将其烧毁,叛军挖地道想偷袭,唐军便引护城河的水将地道中的敌军全部淹死。
擒贼先擒王,张巡想击杀敌军主将,但麻烦是,全城没人见过尹子奇。
他让人削了支蒿草秆,当箭,射向城下一名叛兵。
中箭的叛兵把“箭”拔出来一看:草秆?城里箭光了!他捧着这根草,一路狂奔,跑向主帅报功。
城头上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的去向,记下了那顶大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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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霁云弯弓搭箭,尽力远射。
尹子奇的眼睛,从此只剩一只。
但尹子奇是出了名的凶悍,瞎了一只眼,毁了半张脸后,他的攻势更加疯狂。
到了夏天,城里先断的不是箭,而是粮。
粮食,先是减少每顿的配量,然后再是断顿,从一天吃三顿变为一天吃两顿,一天吃一顿,再后来粮食没有了,只能杀战马充饥。
战马杀尽,城里人想尽各种办法,张网捕麻雀,掘地掏老鼠等。
很快,麻雀和老鼠,也吃完了,再也找不到能吃的东西了。
八月,张巡把自己的爱妾杀了,送进伙房,许远杀了自家的僮仆。
以下来自史书记载。
《资治通鉴》原文,一字未动:“然后括城中妇人;既尽,以男夫老小继之。人知必死,莫有叛者。”
先是女人,吃完了之后,是男人,老人,小孩,依次吃。
十个月围城,全城被吃掉的人,达两三万。
被围的人知道自己必死,被吃的人知道自己的下场,但在这座城里,没有一个人打开城门。
以上是史书中的记载,一千二百多年后,当我读到一段文字,仍然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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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淮的贺兰进明,距睢阳不算远,且手握重兵。
张巡派南霁云率三十骑突围求援,三十骑冲开十几万人的连营,出城三十人,抵达临淮时,二十八人。
贺兰进明听完来意,没有说发兵,也没有说不发兵,就是各种推诿。
理由很简单:他嫉妒张巡的名声、威望和功绩。
如果他出兵救下睢阳,功劳是张巡的,但损失的兵马却是自己的,怎么算怎么不划算。
不过他很欣赏南霁云,设宴款待,劝这员虎将留在自己帐下。
南霁云哭了,他看着丰盛的酒宴:我出睢阳的时候,全城将士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粮食了,大家都饿着肚子,这桌酒席,我吃不下去。
说完,当着满座宾客,拔刀斩断自己一根手指并撂下狠话:我回去破了贼兵,回头必灭贺兰!这一指,就是凭证。
南霁云其实本可以再借搬救兵的名义去其它城池,躲过灭城之灾,但是,他还是回去了。
归途过真源,守将李贲送了他一百匹战马,路过宁陵,与守将廉坦兵合一处,共三千兵马,一路且战且行杀到睢阳城下,只剩一千人破围入城。
战史里写满了突围求活,几乎没有突围赴死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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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尽之后,城里众将士商议:要不要弃城而走。
张巡和许远分析到最后,只有一个结论:守!
其一,睢阳是江淮屏障,如果城池丢失,叛军乘胜南下,江淮诸城无一能守,江南财赋之地一朝变色。
其二,将士饿病到这个地步,走不出百里,就会被骑兵追上,那时在平原上只会被肆意屠杀。
十月,睢阳还能站起来的守军,只剩几百,几乎人人都饿到拉不开弓,举不起刀。
此时尹子奇发起总攻,城破。
张巡、许远、姚訚、雷万春等三十六人,全部被俘。
看到劝降张巡无效,尹子奇的目光转向南霁云。
虽然他的眼睛是被南霁云射瞎,但他爱惜这员虎将,动了留人之心。
南霁云没说话。
没人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也许他想着暴起击杀尹子奇,也许他还想着断指之誓,留着有用之身杀贺兰进明,为睢阳百姓报仇。
张巡在旁边喊了一声:南八!男儿一死而已,不能向不义之人屈膝!
南霁云笑了:我本来还想留着这条命干点什么,您既然发了话,云敢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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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三十六人从容赴死,是年张巡四十九岁。
许远作为级别最高的俘虏,被单独押往洛阳,在洛阳他誓死不降,最后也被杀害。
睢阳城破后第三天,张镐的援军,赶到城下。
只差三天!
睢阳坚守十个月,大小四百余战,叛军在城下折损的兵力,据史书中记载:十二万。
十二万叛军,主帅一只眼,尹子奇得到了一座空城,搜便全城,只剩几百个活人。
这十个月里,凤翔的行在靠江南的钱粮维持,前线的军队靠江淮的绢帛发饷,九月香积寺那十五万大军的家底,从粮饷到酬劳,全是从睢阳身后那条水路运过去的。
没有睢阳,那场反攻无从谈起。
叛乱平定之后,如何评定张巡的功过,长安的朝堂上吵了一场架。
一派说:食人而守,罪不容诛,谈什么表彰。
一派说:无睢阳则无江淮,无江淮则无大唐,谈什么罪。
几十年后,韩愈在《张中丞传后叙》里,把这个案子判到了千年之后:
“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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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篇文章里,韩愈还留了一句给旁观者:
“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
弃城逃命的地方官,数都数不过来;握着重兵坐观成败的,把睢阳围了一圈。
其中,拒不发兵的濠州刺史闾丘晓,被张镐拘到军前,杖杀。
临刑前,闾丘晓求情:家里有老母亲,无人奉养。
张镐的反问:“王昌龄之亲,欲与谁养?”
“秦时明月汉时关”的王昌龄,便死于安史之乱中南还的路上,杀他的,正是这位闾丘晓。
忠烈是真的,人吃人也是真的;护住了江南是真的,城里那两三万人没能走出至德二年的秋天,也是真的。
“守一城,捍天下”这六个字,一千年里被引用了无数次。可它内部藏着一个从未被回答的问题:
天下,包不包括被吃掉的那部分人的天下?
张巡自己给不出答案。他做的每一个选择,杀妾、拒降、死守,都只为了一个目的:保天下,保大唐。但被吃掉的那些人,在历史上连名字都没留下,只留下“二三万”这个总数,和“莫有叛者”这四个字。
互动问题
那年八月,粮尽,人相食。假设你是城里管事的,面前三条路:
弃城:按张巡算的账:将士饥病,走不远;叛军铁骑随后掩杀;江淮门户洞开,江南沦陷,凤翔的朝廷断炊,反攻泡汤,大唐可能就死在那一年。
投降:尹子奇大概率接受,他敬张巡是条汉子。两三万人活下来,江南的账,以后再算。
死守:就是历史走的这条:城保到十月,江淮寸土未失,大唐熬过最凶的一年,城里两三万人,进了伙房。
三选一,你会选哪个?
如果选择权不在你手里呢?如果你就是那“二三万”里的一个,一个至德二年的睢阳百姓,饿着,看着,等着,你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守一城,捍天下”这六个字吗?
愿意的人会说:莫有叛者,全城用行动投了票。
不愿意的人会说:莫有叛者,是史官替死人投的票而已,真正被吃掉的人,没留下一个字的证词。
哪一边是对的?
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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