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熄火。车里还开着暖气,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老歌。她看着那扇熟悉的单元门,门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地面上,像一层泄了气的皮。
她在车里坐了快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健发来的消息:到哪儿了?孩子一直在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从包里摸出一支烟。她不常抽,但今晚破例。打火机点了三下才着,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呛得她眯起眼。
嫁过来七年了。她娘家在苏州,父亲早年走了,母亲跟着哥哥过。她一年回去两三次,每次回去,哥哥嫂子张罗一桌子菜,她帮着洗碗,嫂子说别别别,你是客人。
她笑着说不碍事,心里却清楚,那间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早就变成了侄子的书房,她的东西全都收进了一只旧行李箱,塞在柜顶。
七年前结婚,婆婆说家里房子紧张,当初买车已经花了不少,婚房就住原来的老房子,等过两年换大的。她信了。那时候李健也保证,一定会给她一个像样的家。
后来孩子出生,房子的话题被“孩子还小用不了那么大的地方”推了又推,再后来,李健公司里涨了一回薪,她还没来得及提,婆婆先开口,说亲戚那边有急用,钱借出去了一部分。
她渐渐不再提房子的事。她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可是忍到最后,她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像一栋楼的地基被掏空,上面看着还是好好的,风一吹,整栋楼都在晃。
她去值夜班。白天在超市做收银,晚上在一家连锁洗衣店做兼职,洗衣服、熨衣服、叠衣服,一站就是四个小时。李健说没必要那么累,家里又不缺你这份钱。
她听出这话里面的另一层意思——你不缺钱,缺的是让人省心。她没争辩。她算了算,孩子明年上小学,总不能再让婆婆带着睡一个小房间,她靠着自己的工资和兼职,攒出个首付来,哪怕是在城市边缘买一套小房子,那也是一扇属于她自己的门。
她已经在攒了。差不多攒到9万4的时候,跟她约好一起买房的同事辞了职,回了老家结婚。她的计划一下子塌了一半。她不死心,一个人看了一个多月房子,最后看中了开发区那边一套单身公寓,面积不大,48平,总价58万。她算了算首付,差着20万。这个缺口她没法开口跟任何人讲。
昨晚,母亲打电话来。先是聊家常,说哥哥最近换了个新车,日子过得不错。然后顿了顿,说你爸当初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在我这儿,说是给你的嫁妆,我一直帮你收着。
陶然没吭声。
母亲又说,你嫂子前阵子跟我念叨,说家里想换个大点的房子,问我手里有没有闲钱。
陶然攥着手机,手指握得发白。
“妈,”她说,“那笔钱先别动。我有用。”
“你要钱做什么?是不是李健那边出事了?”
“没有。”
“那你怎么了?”
“我没事。”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里吹了很久风。她想起父亲临终时拉着她的手,说,我这闺女,将来要过好日子。她当时哭得说不出话。七年过去了,父亲的遗愿还搁在那儿,像一段没有走完的路。
她掐灭烟,提着包下了车。
推开家门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李健坐在沙发上看球赛,茶几上摆着一碗饭,用盘子扣着,还是温的。她看了他一眼,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李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有些发红的眼睛上,但没有问那么多,只说,“锅里还有汤。”
“我不饿。”她说。
她走进卧室,打开手机,点开一段听了好几遍的音频。那是她一个同学上个月转给她的,说是一个很通透的情感博主讲的几句话,她觉得挺有道理,让她听听。
音频里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却字字带刺。“女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一辈子没整明白一个道理——终其一生,都是一个人。嫁出去根本没有家,在娘家是外人,在婆家是客人。老公和你是合作关系,孩子早晚长大成立自己的家庭。没人一直陪着你,只有你自己一直陪着你。”
她靠在床头,听完这一段,又按了一遍回放。
“跟你讲钱、讲利益分配、带你成长进步的男人,那才是真爱。花言巧语、甜言蜜语都是没营养的东西。”
陶然苦笑。她想起李健也说过不少甜话,说过“我养你”,说过“你别太累”,说过“老婆你最好了”。但七年里,工资卡没有交过,家里的所有大项开支AA制,她生孩子辞职那年,每个月靠他给的2000块过活,连瓶面霜都没舍得买过。
后来她重新上班,他倒没说什么,只是钱算得更清楚了,每次过年给她买件外套,都要说是“今年最好的礼物”。
她没再听下去。她关了手机,躺下,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自己攒的9万4,想起母亲说的那笔嫁妆,想起那间48平的单身公寓,想起自己洗了无数件衣服的洗衣店,想起这个家——这个她睡了七年、却从来没觉得属于过自己的屋檐。
她心里没有翻涌的情绪,只是很安静。她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那个存折的轮廓。
那辆开往开发区的公交车,每天早上6点45分发车。她想,她应该先去看一看那个售楼处的门,还开着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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