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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观·中国策丨要效率,也要公平:AI与能源如何融合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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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智能化与绿色化,是当今世界经济格局重塑的两股深沉力量。它们究竟是互不相干的平行线,还是相互激荡的浪潮?丹尼尔·卡门给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答案:人工智能(AI)与能源不是“谁消耗谁”的关系,而是“双向赋能”的关系。从“石油国家”到“电力国家”,算力将逐绿而行;从“利润增长”到“包容性增长”,AI须向普惠而生。这是卡门给出的全球观。

不过,让技术向善、使能源正义,都不能只靠好的理念,更要靠政策、法规与市场化机制。对于中国而言,真正的“考题”不只是能源转型和技术发展本身,更是如何让绿色算力成为新的国家竞争力、让能源转型的收益更公平地惠及更多人。

前沿观点


丹尼尔·卡门(Daniel M.Kammen)

1962年出生,美国籍。1984年获美国康奈尔大学物理学学士学位,1986年、1988年先后获哈佛大学物理学硕士、博士学位。现任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能源与气候公平”彭博讲席特聘教授,此前长期任教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2020年当选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2025年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长期担任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协调首席作者,该委员会曾集体荣获2007年诺贝尔和平奖。

卡门的研究领域包括可再生能源系统、全球电力系统深度脱碳、发展中经济体能源可及性与公正能源转型、储能技术、低碳经济材料科学、清洁交通大数据方法、非洲医疗设施电气化等,近年来进一步延伸至人工智能与能源的交叉领域。他已发表500余篇学术论文,出版多部著作。他的研究成果对全球可再生能源政策制定和能源低碳转型产生了广泛影响,是当今国际能源与气候研究领域最具代表性的学者之一。

核心观点

当下大部分AI技术仍主要服务于企业利润增长,而在利用AI应对气候变化、环境污染和贫困等全球性挑战方面,以及推动更加包容的增长上,做得还远远不够。

■中国经济时报见习记者 姚俊臣

理解“AI for Good and Energy”,或许是理解丹尼尔·卡门(Daniel M.Kammen)学术思想的一把钥匙。

2026年9月,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教授、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丹尼尔·卡门受邀来到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国际合作开放研究平台,作题为“人工智能与能源技术如何融合发展?”的专题报告。

人工智能发展与能源转型,是当今重塑全球经济格局的两条主线,也是卡门此次演讲建议的选题。在他看来,两条主线的交汇,既孕育着巨大机遇,也提出了全新命题:AI会不会成为“能耗怪兽”?能源供给能否跟得上算力扩张的步伐?

几个月前,在上海举办的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卡门就曾谈及这一问题。他认为,外界普遍高估了算力中心的耗电问题。此次来到北京,他再次强调,AI与能源并不是“谁消耗谁”的零和关系,而是能够相互促进、彼此赋能。

卡门关注的,不止于此。

这位长期奔走于气候变化与能源公平领域的学者,研究的是人工智能、能源转型这样的前沿议题,关切的却是技术发展背后一个个具体的人。在他看来,AI带来的真正考验,不仅是技术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而且是人类能否利用这项技术,让更多人获得发展机会,让能源转型的成果惠及更多国家和地区。

效率:探索AI与能源“双向赋能”

过去几年,数据中心拔地而起,算力需求曲线上扬,电力供应、能源成本和碳排放成为AI产业发展绕不开的问题。谈及AI与能源的关系,不少人担忧数据中心持续攀升的电力消耗。据相关测算,每生成5秒钟的人工智能高清视频所耗电量就可充满10部智能手机。国际能源署预测称,到2030年全球AI专业数据中心用电量将增至2025年的三倍。

对于这个问题,卡门并不回避。但他试图将其放在更宏观的能源系统中理解。

一方面,AI是能源的大用户。数据中心和算力需求的快速增长,的的确确给电力供应带来了压力;另一方面,AI又能为能源系统的规划、调度、储能和安全稳定运行提供强大工具。这也就意味着,AI与能源之间并不是彼此消耗、相互对立的关系,而是可以建立一种“双向赋能”机制——以AI助力能源转型,以清洁能源支撑AI发展。

如何让这种“双向赋能”机制真正落地?

卡门给出了他的解法。他指出,在新建数据中心的选址和建设阶段,应当同步规划、配套新增可再生能源装机,让太阳能、风能与储能设施成为算力中心能源配置的一部分。按照他的设想,这一举措能够覆盖数据中心50%至100%的用电需求,从而尽可能减少对既有电网的额外压力。

他以美国加州为例,指出当地已经实现较高比例的清洁能源供电,新建AI数据中心可以同步配套太阳能、风能和储能设施,使算力增长与清洁能源系统建设产生联动效应。

这种思路的背后,还藏着更深层的产业逻辑。卡门用了一个形象的说法概括道:“未来,国家竞争力的变化将从‘石油国家’走向‘电力国家’”。

过去,一个国家的能源优势,需要向下看,看拥有多少石油、天然气和煤炭;未来,则需要向前看,看清洁电力的生产、输送、储存和利用能力。“谁能够以更低成本、更大规模、更高稳定性提供清洁电力,谁就更有条件发展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高耗能新兴产业。”他说。

公平:利用AI实现包容性的增长

在卡门的演讲中,有一个细节值得关注。在关注大国竞争力的同时,他把目光投向了世界上那些至今仍缺乏稳定电力供应的人们。

对于这些人而言,能源问题首先不是效率问题,而是能否获得基本发展机会的问题。多年来,卡门的研究和工作足迹遍及世界各地,从美国的大学实验室到非洲的能源项目,他始终关注气候变化与能源发展背后的不平等。

卡门曾担任美国国务院科学特使,为肯尼亚、摩洛哥等国的清洁能源转型提供支持;也曾是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协调首席作者之一,该机构因在气候变化领域的贡献,获得2007年诺贝尔和平奖。

他算了一笔账:全球最富有的10%人口,贡献了超过一半的温室气体排放;而最贫穷的50%人口,排放占比不到10%。这就意味着,全球气候治理面临的挑战不只是如何减少排放的问题,还有如何让仍处于发展阶段的国家和地区获得必要发展空间的问题。

他指出,要让全球最贫穷的一半人口拥有更多发展空间,排放量能够约提高到现在的3倍,最富有的1%人口就需要大幅压缩自身排放,降至现在的约三十分之一。

“这在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卡门说,“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

这种担忧,自然也延伸到了AI领域:我们究竟是在利用技术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还是让原本存在的不平等进一步加剧?

在卡门看来,当下大部分AI技术仍主要服务于企业利润增长,而在利用AI应对气候变化、环境污染和贫困等全球性挑战方面,以及推动更加包容的增长上,做得还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思考如何让AI服务于环境正义与环境公平,让技术真正向善,使世界上更多的人,而不是更少的人,能够享受到新技术带来的好处。”卡门说。

技术进步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固然重要,但保护环境、支持欠发达地区发展、扩大教育机会同样是衡量技术价值的关键尺度。“AI for Good”也不是简单地为AI贴上“向善”的标签,而是要真正思考如何让技术成为解决公共问题、促进社会公平的有效工具。

合作:在全球能源转型中寻找机遇

从效率到公平,卡门的思考并未停止于理念层面,也在找寻技术进步转化为现实发展机会的路径。中国,正是他观察全球能源转型的一个窗口。从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卡门就与中国的多所高校保持着密切合作。

在深圳、上海和北京,卡门毫不吝啬对中国在能源转型领域取得进展的称赞。在他看来,中国在太阳能光伏组件、风力发电设备和电动汽车等领域已经形成了强大的制造能力和产业链优势,也在清洁能源的规模化应用方面积累了实践经验。

他尤其关注中国的“东数西算”工程。

在卡门看来,未来数据中心的建设布局必须更多考虑清洁能源的分布情况,让算力向绿色电力资源丰富的地区靠拢。在广袤的中国西部,风能、太阳能资源富集,而东部地区则集中了大量人口和数字经济活动。只有通过跨区域能源输送、算力调度和基础设施协同,才能更好地将能源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为迫切的问题:在全球能源转型的浪潮中,不同国家能否找到彼此合作的空间?

卡门注意到,中美两国虽然在能源转型的推进方式上有所差异,却面临着一些相似的现实挑战:两国的清洁能源资源与主要人口、产业中心都存在一定的空间错位,如何将远距离的清洁电力输送到能源需求旺盛的地区,是两国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我们最大的一个挑战就是输电。我希望中美两国可以找到一些共同的目标。”卡门说,围绕无线输电技术以及城市韧性微电网建设,两国有进一步探索和合作的空间。

当然,能源转型也不只是技术问题。卡门指出,当前全球能源转型面临的一大障碍是科学、技术与政策三者之间的不协调。“科学认知和技术进步明显走到了政策调整的前面。”技术已经提供了更多可能,但如何通过合理的政策和制度安排,让这些可能转化为现实,是全球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

谈到中美能源转型的不同模式,卡门说,美国路径相对分散、去中心化,而中国则更注重集中协调和整体推进。这两种模式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优劣之分,而是可以从各自的实践中寻找有利于自身发展的经验。

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时,卡门说,全球能源转型既需要稳健、有序的整体推进,也需要敢于设定高目标、不断探索新路径的尝试者。不同国家和地区可以互学互鉴,却没有必要照搬彼此,两者都能够彰显它的价值。

这种互补性,也让卡门看到了更加广阔的国际合作空间。中国在光伏、风电、电动汽车等领域积累的经验,可以与非洲、东南亚和拉美国家的发展需求相结合,通过分布式微电网、绿色数据中心和人才培训等项目,帮助更多地区建立可持续的能源基础设施。对这些国家和地区而言,减少碳排放只是能源转型的一个侧面,能否改善能源可及性,才是为经济社会发展创造机遇的变量。

从人工智能到清洁能源、从算力增长到气候治理,技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之前的世界。但技术本身并不会自动带来一个更加公正、可持续的崭新的世界。它可以加剧国家、企业和群体之间的竞争与分化,也可以帮助人类共同应对气候变化、缩小发展差距。两种可能之间,取决于人类如何选择。

这也许是卡门反复呼吁“AI for Good and Energy”背后的深意:技术的发展不应只让世界跑得更快,而应该是让福泽抵达更多人。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刘卫民

审 核丨王小霞 发 布丨陈姝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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