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父亲升官的消息，是在初秋的黄昏传回村里的。
我正在井边打水,听见有人说,原本在户部当主事的父亲,被提拔为知府,要去江南上任了。几个婆子围在一起议论,说父亲真是出息了,当年那个穷书生,如今居然做了四品大员。
我提着木桶往家走,手上的绳子勒得很紧。
十年了。父亲离开这个家,已经整整十年。
推开院门,母亲正在灶台前烧火。她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已经全白了。
"娘。"我把水桶放下,"外面说,父亲升官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继续说:"还说,父亲在京城另娶了续弦,是户部尚书的侄女。"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在母亲脸上,忽明忽暗。她还是没有说话。
第二天,父亲派来的管家就到了。
那人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眼神却总往房梁上瞟,仿佛在估量这破旧宅子值几个钱。
"老爷说了,"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让夫人和小姐收拾收拾,跟我进京。老爷在京城置了宅子,有独立的院子,夫人去了,不用见外人。"
母亲接过信,没有拆开。
"劳烦管家回禀老爷,"她的声音很轻,"就说我年纪大了,经不起路上颠簸。京城的富贵,我消受不起。"
管家愣了愣:"夫人这是......"
"不去。"母亲打断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管家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赔着笑:"夫人再考虑考虑,老爷一片诚心......"
"不必考虑了。"母亲把信放在桌上,"我心意已决。"
管家走后,我捡起那封信。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遒劲有力,和十年前判若两人。
"娘,您为什么不去？"我问,"这十年,您不是一直在等父亲接我们吗？"
母亲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很红,却没有流泪。
"傻孩子,"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有些等待,不是为了等来团圆。"
她说完这句话,就进了里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突然想起十年前,父亲离开的那个雨夜。
那时我才七岁,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父亲背着包袱站在门口,母亲撑着伞送他。雨很大,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但我一句都没听清。
后来母亲回来,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抱着我说:"阿宁,你要记住,你父亲是个好人。"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我依然不懂。
01
十年前的那个春天,父亲进京赶考。
放榜的消息传回来时,全村都轰动了。我们村三百年没出过进士,父亲是第一个。
母亲当天就去庙里还愿。她在观音像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磕头磕到额头都青了。
"菩萨保佑,他终于熬出头了。"母亲拉着我的手,眼睛里有光,"阿宁,你爹有出息了,咱们家的苦日子到头了。"
可父亲并没有立刻回来。
他在京城留了下来,被分配到户部当主事。来信说,要先站稳脚跟,积累资历,过几年再接我们进京。
母亲一点都不失望。她说,男人在外打拼,本该如此。
那几年,母亲拼命干活。天不亮就起来纺线,深夜还在做针线活。她接了全村的缝补活计,一针一线地攒钱。
"等你爹接咱们进京,不能让人笑话。"她总是这么说,"要穿得体面些,让你爹有面子。"
我那时还小,不懂母亲为什么这么拼命。只记得她的手,常年泡在染缸里,指甲缝都是洗不掉的青黑色。
父亲的信,一年比一年少。
第一年,每个月都有信,信里说着京城的新鲜事,说他想我们。
第二年,变成了三个月一封,内容也简短了,只报平安。
第三年,半年才来一封信,开头还是"见字如面",结尾却只有"珍重"二字。
到了第五年,就只剩下逢年过节的问候了。
母亲每次收到信,都要反复读好几遍。有时候我看见她对着信纸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娘,父亲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神很严厉:"不许胡说！你父亲在京城做官,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打断我,"你要记住,你父亲是个好人,他只是......只是还没准备好。"
我不敢再问了。
但我心里明白,父亲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第七年的时候,村里来了个从京城回来的商人。他醉酒后说漏了嘴,说看见我父亲在京城的酒楼里,身边坐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这话传到母亲耳朵里,她当场就病倒了。
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高烧反复,说着胡话。我趴在床边照顾她,听见她在梦里叫父亲的名字,叫得撕心裂肺。
病好之后,母亲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每天盼着信了,也不再做针线活攒钱了。她开始在院子里种菜,养鸡,过起了寻常农妇的日子。
只是每到夜里,我还是会听见她在里屋哭。
那种哭声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第十年,就是今年,父亲升官的消息传来了。
紧接着,就是管家带着厚礼登门,说父亲要接我们进京。
我本以为母亲会高兴,会激动,会落泪。
可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个字:"不。"
那天晚上,我偷偷去问刘婆婆。她是村里最长舌的人,什么事都知道。
"婆婆,我娘为什么不愿意去京城？"
刘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听了我的话,手里的米撒了一地。
"这......这我哪知道。"她支支吾吾的,"你娘的事,我一个外人,怎么好议论。"
"婆婆,您就告诉我吧。"我拉住她的袖子,"我真的很想知道。"
刘婆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丫头,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你娘不说,自有她的道理。"
"到底是什么事？"
"你爹当年能考中进士,你以为靠的是什么？"刘婆婆看着我,"你娘变卖了所有嫁妆,连她娘留给她的金镯子都卖了。还不够,她又去......去借了高利贷。"
我愣住了。
"那债主心黑,利滚利,你爹走的时候,欠了整整五百两银子。"刘婆婆摇摇头,"你娘这十年,就是在还债。去年才还清。"
五百两银子。
我知道这是什么概念。我们家一年的收成,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可是父亲不知道吗？"我问。
"知道。"刘婆婆冷笑一声,"你爹走之前,你娘跟他说了。你爹说,等他在京城站稳脚跟,就寄银子回来还债。"
"那后来呢？"
"后来？"刘婆婆啐了一口,"后来你爹在京城娶了贵人,哪还记得这茬。你娘也硬气,没跟他要过一文钱,自己咬着牙还清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回家。
院子里,母亲还在灶台前忙碌。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突然就哭了。
这十年,母亲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02
管家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信,而是一车厚礼。绸缎、首饰、药材,还有一箱子白花花的银子。
"这是老爷的一点心意。"管家堆着笑脸,"夫人若是嫌路途遥远,老爷说了,可以多带些人手,慢慢走,不急。"
母亲看着那些东西,没有伸手去碰。
"东西留下吧。"她说,"但我还是那句话,不去。"
管家的脸色有些难看:"夫人,老爷的诚意您都看到了。您这样拒绝,让老爷怎么向京城的那位夫人交代？"
"那位夫人？"母亲冷笑一声,"我一个乡下妇人,与她何干？"
"夫人误会了。"管家赶忙解释,"老爷娶续弦,也是迫不得已。户部尚书看重老爷,非要把侄女嫁给他。老爷若是拒绝,前程就毁了。"
"所以,为了前程,什么都能舍弃？"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听着发冷。
管家语塞,半晌才说:"夫人,您这是在为难老爷......"
"我没有为难他。"母亲打断他,"我只是不想去。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很好,让他安心做官,莫要挂念。"
管家还想再劝,母亲已经转身进了里屋。
我送管家出门。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压低声音对我说:"小姐,您是个明白人。夫人这般执拗,对谁都没好处。您劝劝她,到了京城,吃穿用度都不愁,总比在这穷乡僻壤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姐若是愿意,老爷说了,可以给您寻个好人家。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听说老爷有个女儿,很是中意......"
"不必了。"我打断他,"我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管家叹了口气,上了马车。
车帘掀起的瞬间,我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老宅,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像是怜悯,又像是不屑。
送走管家,我回到院子里。那些礼物还堆在那儿,在阳光下闪着光。
母亲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那堆东西,说:"阿宁,把这些都搬到库房去。"
"娘,您真的不想去京城吗？"我忍不住问。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想。做梦都想。"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比团圆更重要。"她看着我,"阿宁,你还小,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已经十七了,不小了。"
"十七？"母亲愣了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是啊,十七了......"
她的眼神变得恍惚,喃喃自语:"十七年了......"
"娘？"我叫了她一声。
母亲回过神来,摆摆手:"没事。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回到房间,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两天发生的事。
父亲升官了,要接我们进京。这本该是好事,可母亲为什么拒绝？只是因为父亲另娶了吗？
我想起刘婆婆说的话。母亲为父亲还了十年的债,父亲却在京城娶了贵人。这样的男人,确实不值得母亲再为他奔波。
可是,母亲的眼神,不像是在生气,更像是在害怕。
她在怕什么？
夜里,我起来上茅房,经过母亲的房间时,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停下脚步,贴着门缝往里看。
母亲坐在床边,面前点着一盏油灯。她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借着灯光仔细看着。
那是一本很旧的册子,纸张都发黄了。
母亲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某些地方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
"该还的,终究是要还的。"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种认命的意味。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合上册子,藏进了箱子底下。她吹灭灯,躺下了。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趁母亲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偷偷溜进她的房间。
我打开那个旧箱子,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本册子。
翻开一看,是本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款项,都是母亲这十年的开销。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几文钱的油盐都不落。
最后一页,有个总数:五百三十二两银子。
下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已清。
日期是去年腊月。
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五百三十二两银子。母亲一个妇道人家,靠做针线活,整整还了十年。
我正要把账本放回去,突然发现箱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发黄的告示,纸张很脆,边角都碎了。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印着几个大字:邻县悬赏缉拿要犯。
下面是案情描述:十七年前,邻县李家庄发生灭门惨案,一家五口被杀,凶手在逃。
告示上还有一幅画像。
那是个年轻女子,梳着双髻,眼神凌厉。
我盯着那张脸,手开始发抖。
因为那个女子,长得和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03
我拿着那张告示,站在母亲的房间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十七年前的灭门案。
告示上的画像。
还有母亲那句"该还的,终究要还"。
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把告示放回原处,盖好箱子,尽量让一切看起来没被动过的样子。
回到自己房间,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可能。一定是我看错了。母亲怎么可能......
可是那张脸,那双眼睛,分明就是母亲。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观察母亲。
她还是和往常一样,早起做饭,去地里干活,晒太阳的时候会打盹。看起来就是个最普通的农妇,和凶案、和逃犯,完全沾不上边。
但有时候,我会看见她发呆。
她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盯着某个地方,眼神空洞,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
有一次,我从她身后走过,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
那姿势很怪,不像是农妇会有的反应。
"阿宁,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她拍着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对不起,娘,我不是故意的。"我说。
母亲看着我,突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赶忙摇头。
"别骗我。"母亲说,"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有什么心思,我能看不出来？"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是觉得娘不该拒绝你爹？"母亲叹了口气,"阿宁,娘知道你想过好日子。去了京城,你就是官家小姐,想嫁谁嫁谁,比在这里强得多。"
"不是的,娘。"我说,"我不在乎那些。"
"那你在乎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我在乎您为什么不去。娘,这十年,您受了那么多苦。现在父亲要接我们,您为什么不答应？"
母亲沉默了很久。
"阿宁,你可知道你爹为何十年不归？"她突然问。
我愣了愣:"不是因为在京城做官,走不开吗？"
"走不开？"母亲笑了,笑得很苦,"京城到这里,骑快马三天就到。十年时间,他连三天都抽不出来？"
我说不出话。
母亲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这是你爹三年前写的信。"她把信递给我,"我一直没给你看。今天,你该知道了。"
我接过信,手在发抖。
信纸上,父亲的字迹依然遒劲,但内容却让我如坠冰窖:
"清儿,别来无恙。这些年,我在京城日日思量,最终还是决定写这封信。当年的事,我虽帮你隐瞒,但始终是我心中一根刺。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但人命关天,我终究无法释怀。如今我已在京城安家,你我缘分已尽,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我会定期寄些银钱,作为补偿。阿宁的婚事,我会托人打理。往事不堪回首,莫要再提。"
我看完信,整个人都傻了。
"当年的事"、"帮你隐瞒"、"人命关天"......
父亲知道什么？母亲又隐瞒了什么？
"娘......"我的声音在发抖,"这信是什么意思？"
母亲接过信,仔细叠好,放回抽屉。
"意思就是,你爹不想再和我有瓜葛了。"她平静地说,"所以我不能去京城。去了,只会让他为难。"
"不是这个。"我追问,"父亲说的'当年的事'、'人命关天',是什么意思？"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听说过李家庄的案子吗？"她突然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案子？"我装作不知道。
"十七年前的事了。"母亲说,"邻县李家庄,有户人家被灭门。官府查了很久,没查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我:"你是不是翻过我的箱子？"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
"别撒谎。"母亲的声音很轻,却让人不敢反驳,"箱子的位置动过,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看见那张告示了吧？"母亲问。
我点点头。
"那上面的人,是不是很像我？"
我又点了点头。
母亲笑了:"不是很像,就是我。"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您在说什么？"
"我说,那个被通缉的人,就是我。"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十七年前,我杀了人。一家五口,一个不留。"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思考。
母亲继续说:"你爹遇见我的时候,我正在逃亡。他看我可怜,收留了我,还帮我隐瞒身份。后来我们成了亲,生了你。"
"可是,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杀人？"
"因为那些人该死。"母亲的眼神变得冰冷,"他们虐待我,打我,把我当畜生一样对待。那天夜里,他们喝醉了,说要把我卖给人牙子,换钱还债。"
她顿了顿:"我反抗了。拿起菜刀,砍死了他们。"
我的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逃了。"母亲说,"一路逃到这里,遇见了你爹。他心地善良,愿意帮我。我们商量好了,对外说我是隔壁县逃荒来的寡妇,丈夫死了,无依无靠。"
"父亲知道真相？"
"知道。"母亲点头,"我没瞒过他。他说,只要我安分守己,他会保护我。"
"那为什么后来......"
"后来他中了进士,去了京城。"母亲的声音里有讽刺,"他在京城见识了繁华,认识了贵人,就觉得我这个杀人犯妻子,配不上他了。"
她看着我:"那封信你也看到了。他虽然答应继续帮我隐瞒,但要我离他远一点,别毁了他的前程。"
我的眼泪掉下来。
"所以您不去京城,是因为......"
"是因为我不想害他。"母亲说,"也不想害你。阿宁,你是官家小姐,清清白白的。如果让人知道你娘是个杀人犯,你这辈子就毁了。"
"可是您这十年......"
"这十年,我过得很好。"母亲打断我,"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我也快忘了那些事。我只是个普通农妇,有个女儿,有个虽然不在身边但还记得寄银子的丈夫。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所以,咱们不去京城。就在这里,平平安安过日子。"
我看着母亲,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这个我叫了十七年的"娘",原来是个杀人犯。
但同时,我又觉得她很可怜。
一个被虐待的女人,为了活下去而反抗,却要背负一辈子的罪名。
"娘。"我抱住她,"我不会离开您的。"
母亲拍着我的背,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肩上。
04
母亲承认了自己的过去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她还是照常做饭、干活,但话少了很多。有时候我叫她,她会愣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像是魂不守舍。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的谈话,像是在我们之间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却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村里的闲话也多了起来。
管家来了两次,母亲都拒绝了,这事很快就传开了。有人说母亲傻,放着京城的福不享,偏要在这穷地方受苦。也有人说母亲清高,不稀罕那薄情郎。
最难听的,是说母亲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去京城被揭穿。
我听到这些话,总想去辩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我去刘婆婆家借针线。
刘婆婆正在和几个婆子聊天,看见我来,突然就停了话头,气氛变得很尴尬。
"阿宁来了？"刘婆婆笑着招呼我,"稀客啊,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刘婆婆,我来借根针。"我说,"家里的针断了。"
"诶,好好好。"刘婆婆进屋去拿针。
我站在院子里等,听见那几个婆子在窃窃私语。
"你说她娘到底是为啥不去京城？"
"谁知道呢,指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就挺可疑的。说是逃荒来的,可身上的衣裳,哪像逃荒的样子？"
"就是就是。而且你们想想,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千里迢迢逃难,怎么可能活下来？"
我的心一紧。
"带着孩子？"另一个婆子问,"阿宁不是后来才生的吗？"
"谁说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刚来的时候,身边就有个小丫头,三四岁的样子。"
"那怎么从没见过？"
"后来死了呗。"那婆子压低声音,"听说是病死的,埋在村后的乱葬岗。"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母亲带着孩子来的？
可我明明记得,我是母亲嫁给父亲之后才出生的。
那个孩子是谁？
"阿宁,拿着。"刘婆婆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根针,"你可小心着,别扎了手。"
我接过针,僵硬地道了谢,转身就走。
"阿宁！"刘婆婆叫住我,"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嘴碎,瞎说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我直接去找母亲。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气冲冲地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娘。"我盯着她,"我问您一件事,您老实告诉我。"
母亲放下手里的衣服:"什么事？"
"您刚来村里的时候,是不是带着个孩子？"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
"谁跟你说的？"
"村里人都知道。"我说,"他们说您带着个三四岁的女孩,后来那孩子死了。"
母亲的手抓着衣服,指节都发白了。
"是有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是我在逃亡路上捡的,可怜她没爹没娘,就带在身边。"
"后来呢？"
"后来她病死了。"母亲低着头,"我把她埋在村后,连块碑都没立。"
"真的是病死的吗？"我追问。
母亲抬起头,眼神里有愤怒:"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奇怪。"我说,"您如果真的心疼那孩子,为什么从来不提起她？连她的名字都没说过？"
"因为我不想记得。"母亲说,"她死的时候,我抱着她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忘了这件事,就当从来没有过。"
"可是刘婆婆她们说......"
"她们说什么？"母亲打断我,"说我害死了她？说我根本不是捡的,那是我自己的孩子？"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母亲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宁,你连亲娘都不信了？"
"不是不信,只是......"我咬着嘴唇,"娘,您身上的秘密太多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母亲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你想知道真相？"她问。
我点头。
"好。"母亲说,"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她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一个小包袱。
"这是那孩子留下的东西。"她把包袱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小小的衣裳,还有一双绣花鞋。
衣裳是粗布的,针脚很密,鞋子上绣着兰花。
我摸着那件衣裳,突然觉得很熟悉。
"这是......娘的手艺？"
"是我做的。"母亲说,"她刚跟着我的时候,衣不蔽体,我就给她做了这身。"
我又拿起那双鞋,鞋底已经磨破了,但绣工还是很精致。
"娘,这孩子......"
"她叫小兰。"母亲说,"跟了我两年,最后还是没保住。"
她顿了顿:"阿宁,你要是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但我问心无愧,我从没害过人。除了那五个畜生。"
我看着母亲,突然觉得很愧疚。
"娘,对不起,我不该怀疑您。"
母亲摆摆手:"算了。这些年,我听惯了闲话。村里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不在乎。"
她看着我:"但你不一样,阿宁。你是我女儿,我希望你能信我。"
"我信。"我说,"我当然信您。"
母亲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是刘婆婆。
她满脸慌张,上气不接下气:"阿宁,不好了！"
"怎么了？"
"有人来村里打听你娘的事。"刘婆婆压低声音,"说是官府的人,拿着告示,问村里有没有见过上面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母亲从里屋走出来,脸色苍白。
"他们现在在哪？"她问。
"还在村口。"刘婆婆说,"我跑得快,先来告诉你们。阿宁她娘,你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母亲没有动。
她看着院子,看着那些她晾了一半的衣服,突然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05
母亲让刘婆婆先回去,说不要让官府的人起疑。
刘婆婆走之前,拉着母亲的手,眼泪都下来了:"清儿,你快走吧。带着阿宁,往南走,到我娘家去。我娘家在山里,没人找得到。"
母亲摇摇头:"跑不掉的。跑了一次,还能跑第二次吗？"
"那你就这么等着被抓？"
"不等着,又能怎么办？"母亲反问。
刘婆婆还想再劝,母亲已经把她推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母亲。
"娘......"我的声音在发抖,"您真的不跑吗？"
母亲看着我,突然问:"阿宁,你恨我吗？"
我愣住了。
"恨我杀了人,恨我骗了你十七年,恨我连累了你？"
"我不恨。"我抓住母亲的手,"娘,我不恨您。"
母亲笑了,眼里有泪:"傻孩子。"
她转身进了里屋,拿出那个旧箱子。
"来,我们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一下。"她说,"等官府来了,我就跟他们走。你一个人留在家里,要照顾好自己。"
"我不要！"我哭了出来,"娘,我不让您去！"
"别闹。"母亲说,"我杀了人,这是要偿命的。早一天晚一天,都是这个结果。"
她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那本账本,那张告示,还有一些旧衣裳、首饰。
"这些都是证据。"母亲说,"等官府来了,我都交给他们。"
"娘......"
母亲突然抬起头看着我:"阿宁,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真的记得你七岁以前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
七岁以前？
我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我不记得了。"我说,"七岁之前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母亲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你可记得,你小时候,手上有个疤？"
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从小就有。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划的,从没在意。
"这个？"
"这是你三岁那年,被烫伤的。"母亲说,"那时候你不懂事,爬到灶台上玩,打翻了开水壶。"
她顿了顿:"是你亲娘烫的。"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您说什么？"
"阿宁,我不是你亲娘。"母亲平静地说,"你是我从李家庄带出来的。那天夜里,我杀了那家人,却发现还有个孩子活着。我本想留她一命,可又怕她长大了会报仇,就想着一并杀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痛苦:"但我下不了手。看着那孩子,我就想起了我自己的孩子。"
"您的孩子？"
"我在李家庄之前,有过一个女儿。"母亲说,"她叫小兰,三岁那年病死了。我亲手埋的她。"
她继续说:"所以看到你,我就动了恻隐之心。我抱着你逃了出来,一路逃到这里。"
我完全傻了。
"那......那小兰......"
"村里人说的那个孩子,就是我的小兰。"母亲说,"她早就死了,我只是不想让人怀疑,就说是路上捡的。"
她叹了口气:"阿宁,你是李家的孩子。你的亲生父母,都死在我手上。"
我跌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可能......"我喃喃道,"不可能......"
"你手上的疤,是你亲娘虐待你留下的。"母亲说,"那天晚上,我看到她把你绑在柱子上,用烧红的铁棍烫你。我受不了了,就冲了进去。"
她顿了顿:"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杀了他们,带走了你。"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官府来了,这些事瞒不住了。"母亲说,"他们会查,会发现你是李家的孩子。到时候,你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恨我。"母亲说,"阿宁,我杀了你的亲生父母。按理说,你应该恨我入骨,应该亲手送我去官府。"
我的眼泪掉下来。
"我恨不起来。"我哽咽道,"娘,您养了我十七年,就算不是亲生的,这恩情也比天大。"
母亲摸着我的头:"傻孩子。"
就在这时,院门被拍响了。
"开门！"外面传来粗重的声音,"官府办案！"
母亲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平静地说:"阿宁,去开门吧。"
我哆嗦着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衙役,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应该是县令。
县令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手里的告示,点点头:"没错,就是她。"
他挥了挥手,两个衙役上前,要给母亲戴枷锁。
我冲上去,挡在母亲面前:"不许动她！"
"放肆！"县令喝道,"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
"阿宁,别闹。"母亲把我拉到一边,对县令说,"大人,这孩子不知情,您别为难她。"
县令打量着我,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宁。"我说。
"陈宁......"县令沉吟着,"十七岁？"
"是。"
"带她一起走。"县令说,"回衙门问话。"
就这样,我和母亲都被带到了县衙。
公堂之上,县令坐在高堂,我和母亲跪在下面。
"你可是十七年前李家庄灭门案的凶犯？"县令问。
母亲抬起头:"是。"
"你可知罪？"
"知罪。"母亲说,"我杀了李家五口人,罪该万死。"
县令点点头,又问:"那这个女孩,是你的女儿？"
母亲看了我一眼,说:"是我从李家带出来的。她是李家的血脉,也是我这十七年唯一的牵挂。"
县令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陈宁,你可知你养母是杀人凶犯？"
"知道。"我说。
"那你为何还护着她？"
"因为她是我娘。"我抬起头,看着县令,"大人,我知道她杀了人,但她也救了我。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在李家了。"
县令皱眉:"此话怎讲？"
我把母亲告诉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公堂上一片寂静。
县令看着母亲,半晌才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母亲点头:"句句属实。李家人虐待妻儿,罪有应得。我虽杀了他们,但我不后悔。"
"可你私自杀人,也是死罪。"县令说。
"我知道。"母亲说,"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等。等着有一天,官府找上门来,我好去偿命。"
县令叹了口气:"来人,把她押下去,听候发落。"
衙役上前,要带走母亲。
"等等！"我喊道,"大人,我有话说！"
县令看着我:"你还有什么话？"
我跪直了身体,大声说:"大人,我养母虽杀了人,但事出有因。李家人虐待妻女,我身上的伤疤就是证据。她是为了救我,才会动手。请大人明察！"
县令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身。
"退堂。"他说,"此案我要再查。等查清楚了,再做定夺。"
就这样,母亲被关进了大牢,我被放了出来。
走出县衙,我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茫然。
我该怎么办？
回到家,院子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母亲常坐的地方,看着那些她晾了一半的衣服,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您会不会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让她死。
我要救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一个人。
父亲。
他现在是知府,位高权重。如果他肯帮忙,或许能救母亲一命。
我站起身,走进里屋,拿起那封父亲三年前写的信。
信上说,往事不堪回首,各自安好。
可是现在,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要去找父亲。
哪怕他不认我,哪怕他嫌弃我,我也要去求他。
因为母亲是为了救我,才背负了十七年的罪名。
现在,该我来救她了。
我收拾了一个包袱,放进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本账本。
正要出门,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到母亲的房间。
我打开那个旧箱子,拿出那张发黄的告示。
看着告示上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告示上说,凶犯在逃,身边有一女童。
我的手开始发抖。
身边有一女童。
那就是说,官府从一开始就知道,母亲带走了我。
可是这十七年,为什么没有人来找？
除非......
我突然想起县令今天的反应。
他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然后他说,要把案子再查一遍。
这意味着什么？
我拿着告示,仔细看上面的文字。
突然,我的目光定格在一行小字上:
"此案另有隐情,望知情者速报。报信者,赏银百两。"
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我把告示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墨笔写的字,已经很模糊了。
我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李氏虐待妻女......官府包庇......"
我的心跳得飞快。
官府包庇？
难道这个案子,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要去查清楚。
查清楚母亲为什么会被通缉。
查清楚李家到底是什么人。
查清楚这十七年,为什么没人来找我们。
但在这之前,我要先去见父亲。
因为只有他,能保住母亲的命。
我背起包袱,走出了家门。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院子,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娘,您等着。
我一定会救您出来。
然后,我们一起查清真相。
无论这真相,有多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