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丽团结建材市场10栋20号,门头上写着四个字,君艺装饰。店里卖瓷砖,也卖家具,样品一块块靠在墙边。老板姓莫,四十来岁,广西口音,话不多。隔壁店主记得,他从来不跟人红脸,进货自己搬,算账用计算器,一分一毛都算得清清楚楚。
2017年1月5号下午,几辆外地牌照的车停在市场门口,下来几个人,直接往10栋20号走。
老板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跑。
后来参与抓捕的民警说,他当时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这个“莫老板”真名叫陈恂敏。1995年广州番禺那起劫钞案,他是头号主犯。一辆运钞车被劫,1500多万现金被抢,押钞经警当场牺牲。案发的时候他不在现场,站在一公里外的码头上,等着同伙把钱搬上船。从那天到他在瑞丽被带走,隔了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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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学桥梁出身的大学生,二十六岁就管着工程公司,怎么就能把一帮老乡、同学、退伍兵拢到一块,干出这么一票?这事得从更早说起。
陈恂敏1969年8月生在广东阳山。父亲做过清远市公路局办公室主任。他考上广州大学,学桥梁。那个年代大专生稀缺,村里出一个是要摆酒的事。毕业后他进了清远市公路局,局里让他管一家下属公司,承揽道路工程。二十几岁,手里有项目,有车,酒桌上有人喊他“敏爷”。
脑子好,这是认识他的人都认的。问题也出在这儿。一个人脑子太好使,又没什么敬畏心,就容易把别人当成棋盘上的子。
1991年10月29号夜里,阳山县七拱镇,他就沾过一条人命。何伟光以租车为名,把31岁的吉普车司机成某骗到镇外。车一停,陈恂敏、陈恩年、毛远勤上车,几个人用铁锤、铁钻动了手。成某死了,车扔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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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大学还没毕业。
案子当时没查到他头上。他照常毕业,照常上班,照常在酒桌上被人叫“师爷”。四年之后,他把这套路数用到了一票更大的买卖上。
1995年10月,离案发还有两个月,他开始攒局。七个人,一个个挑的。何伟光是初中同学,陈恩年是高中同学,剩下几个,有退伍军人,也有在社会上混过的。七个人里两个大学生、四个退伍兵,懂枪,会开车,知道警察怎么查。
枪是偷的。清远市建设银行城区支行保卫科科长刘光,伙同何永新,从行里盗出五支“五四”式手枪。子弹两百多发,手雷二十多枚,是他们自己做的。
那两个月,他们干的事说白了就是一遍遍排练。去市桥踩点,看运钞车几点到,停在哪个门,几个人押;算从储蓄所后门到车门走几步,搬箱子要几秒,枪响之后几分钟能脱身;定陆路怎么走,水路怎么接,谁先撤,谁断后。连船都提前租好了,顺德伦教乌洲渡口,“阳机397”,船老大温石其、温玉坤。
12月22号早上七点二十五分,番禺市桥,农业银行北郊储蓄所后门。天刚亮透,早点摊的蒸汽还往上冒。押钞的面包车靠边停下,经警正准备搬款箱。
五个人冲了出来。何伟光、何冬海、袁长荣、何永新、吴兆全,人手一支枪,腰上挂着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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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响了。附近居民后来说,一共听见九下,先是两声,停了一下,又是一串。
押钞经警郭某倒在车边,司机许某受伤。整个过程没几分钟,运钞车被开走的时候,后门还开着。车上装着人民币1321.6万元、港币210.4万元,10支防暴枪、2支五四式手枪,还有一批票据和印章。这起案子,后来被称作新中国成立以来金额最大的武装劫钞案。
很多人以为,这种案子抢完就得往山里跑。这伙人没往山里跑。运钞车一路往顺德开,到伦教乌洲渡口,钱箱搬上“阳机397”,船一调头,顺着水道走了。那个年代珠三角河道密,一条运货的小船混进去,跟一滴水掉进江里差不多,水面上没有卡点,也没有追兵。陈恂敏和陈恩年他们当时就在码头上。钱一上了船,他立马钻进那辆运钞车,开到伦教镇霞石工业管理区二横路,把车往路边一停,锁上门,直接走人。
这一步其实就是做给警察看的。一辆被扔下的运钞车,满地轮胎印,就是想让人往公路、收费站还有出城口那边查。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就是故意弄出一个从陆路逃跑的假象。
他根本不碰枪,也不沾血,就站在一公里外头,把退路全给算好了。
案发以后警察动作其实挺快的。那年头没现在这些监控、卡口、大数据的,靠的全是人海战术和查赃款。五个现场主犯不到一个月就一个接一个落网了。1996年2月,广州中院一审判了五个人死刑,3月8号广东高院终审维持,核准死刑。温石其、温玉坤判了无期。被抢的钱追回来人民币1218万多、港币206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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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恂敏和陈恩年,人就没了影儿。
两个人一路往西又往南,福州、西安、广西、北海、海南,还偷渡去过越南,最后又绕回三亚。钱花完了,两个原本挺体面的人开始捡破烂、打零工、住最便宜的地方。1997年7月,他们到了云南瑞丽,就在离缅甸边境几公里的地方待下来了。这一待,就是二十年。
陈恂敏给自己弄了套新身份,叫莫毅志,1972年生,说是广西大山里出来的,爸妈都没了。他在瑞丽认识了个保山姑娘杨芳,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没领证,生了三个女儿。他在团结建材市场盘了个门面,起了个名儿叫“君艺装饰”,卖瓷砖、卖家具。小舅子杨鹏跟着他干,一直以为姐夫就是个普通广西人。杨鹏后来跟记者说,姐夫这人话少,做事踏实,从来不跟人争。
稳到什么程度呢?你看,瑞丽的银行账户、手机号,全是用杨芳和杨芳家里人的身份证办的,他自己名下干干净净。生意还不往大了做,够花就行,大单子根本不接。
一个能策划上千万劫案的人,愣是把自己活成了建材市场里最不起眼的小老板。你说这是能忍,也是本事。可问题是,本事一开始就用错了地方,他越会算计,人就走得越远,这笔账也就拖得越久。
转折没出在警察那儿,倒出在一张病床上。
2016年12月25号,陈恩年自己走进了瑞丽市银河派出所投案。他跑了21年,没成家,身体也垮了,得了严重的肺结核。他跟民警说,想见家里人,尤其是想见孩子。
你看,一个在外头逃的人,最后扛不住的常常不是追捕,是身体,是岁数,是想家。
陈恩年刚进去那会儿没提陈恂敏。到了2017年1月1号,他才把陈恂敏现在的身份、住址还有联系电话告诉公安。四天之后,警察就到了建材市场。
没有追车,没有对峙,也没有电影里那种最后一搏。陈恂敏一抬头看见人,就站住了。21年的案子,就这么收了尾。
2017年11月30号,广州中院在番禺沙湾开庭。2018年10月15号一审宣判:抢劫罪,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他没上诉。2019年5月,广东高院核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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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定里说得很明白:他参与预谋,按分工动手,在共同犯罪里起主要作用,是主犯,罪行极其严重,按说该判死刑。但考虑到他归案后如实交代,没有直接参与杀害押钞经警,在1991年那起命案里罪责相对轻一点,最后判了死缓。
我不评价判轻还是判重,法律有法律的尺子。
其实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陈恂敏这一辈子最信一个“算”字。他算准了运钞车几点到,算准了从后门到车门要走几步,算准了走水路比走陆路安全,算准了把车扔在路边能把警察引开,算准了换个名字、换个省、换张脸就能重新做人。连生意该做多大,他都算好了。
可人会老。21年,26岁熬到四十多岁,头发会白,腰会弯,孩子会长大,会追着问爸爸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身边的人也会病,陈恩年一场肺结核,就把21年的沉默给捅破了。他不是被警察撬开的,是自己想回家。还有些东西是烂不掉的。1995年那九声枪响,那个31岁的司机,还有那个倒在储蓄所后门的经警,全都记在卷宗里。卷宗这玩意儿,不会老,也不会忘。
他店里卖瓷砖,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尺寸差一毫米就贴不上墙。他天天跟规矩打交道,可自己这一辈子,从1991年那个晚上起,就贴歪了。不是能力不行,是方向走错了。脑子越好使,走错路的时候坑挖得就越深。
2017年1月5号下午,他站在店门口,看见警察走过来,没跑。我猜他心里那根弦,早就绷到头了。21年里,他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可到头来,还是得用自己原来的名字,去还那笔账。
(本文是根据公开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整理的,具体细节以官方发布为准。)
资料来源:
中国新闻网:《番禺运钞车劫案一主犯判死缓 制造陆路逃离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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